大智度論卷1

^[1]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釋論序

^[2]長安釋僧叡述

夫萬有本於生生而生，生者無生；變化兆於物始而始，始者無始。然則無生、無始，物之性也。生、始不動於性，而萬有陳於外、悔吝生於內者，其唯邪思乎！正覺有以見邪思之自起故，阿含為之作；知滯有之由惑故，般若為之照。然而照本希夷，津涯浩汗，理超文表，趣絕思境。以言求之，則乖其^[3]深；以智測之，則失其旨。二乘所以顛沛於三藏，雜學所以曝鱗於龍門者，不其然乎！

是以馬鳴起於正法之餘，龍樹生於像法之末。正餘易弘故，直振其遺風瑩拂而已。像末多端故，乃寄跡凡夫示悟物以漸，又假照龍宮以朗搜玄之慧，託聞幽祕以窮微言之妙，爾乃憲章智典作茲釋論。其開夷路也，則令大乘之駕方軌而直入；其辯實相也，則使妄見之惑不遠而自復。

其為論也，初辭擬之，必標眾異以盡美；卒成之終，則舉無執以盡善。釋所不盡，則立論以明之；論其未辯，則寄折中以定之。使靈篇無難喻之章，千載悟作者之旨，信若人之功矣！

有鳩摩羅耆婆法師者，少播聰慧之聞，長集奇拔之譽，才舉則亢標萬里，言發則英辯榮枯，常杖茲論^[A1]為淵鏡憑高、致以明宗。以秦弘始三年，歲次星紀，十二月二十日，自姑臧至長安。秦王虛襟既已蘊在，昔見之心豈徒則悅而已！^[4]晤言相對，則淹留終日；研微造盡，則窮年忘倦。又以晤言之功雖深，而恨獨^[5]符之心不曠；造盡之要雖玄，而惜津梁之勢未普。遂以莫逆之懷，相與弘兼忘之慧，乃集京師義業沙門，命公卿賞契之士五百餘人，集於渭濱逍遙園堂。鑾輿佇駕於洪涘，禁禦息警於林間。躬覽玄章，考正名於梵本；諮通津要，坦夷路於來踐。

經本既定，乃出此釋論。論之略本有十萬偈，偈有三十二字，并三百二十萬言。^[6]梵夏既乖，又有煩簡之異，三分除二，得此百卷。於大智三十萬言，玄章婉旨，朗然可見，歸途直達，無復惑趣之疑，以文求之無間然矣。

故天竺傳云：「像、正之末，微馬鳴、龍樹，^[7]道學之門其淪胥溺喪矣！」其故何耶？寔由二未契微邪法用盛，虛言與實教並興，嶮徑與夷路爭轍，始進者化之而流離，向道者惑之而播越，非二匠其孰與正之！是以天竺諸國，為之立廟，宗之若佛。又稱而詠之曰：「智慧日已頹，斯人令再曜；世昏寢已久，斯人悟令覺。」若然者，真可謂功格十地，道^[8]侔補處者矣！傳而稱之，不亦宜乎！幸哉！此中鄙之外，忽得全有此論。

梵文委曲，皆如初品。法師以秦人好簡故，裁而略之。若備譯其文，將近千有餘卷。法師於秦語大格，唯^[9]譯一往；方言殊好，猶隔而未通。苟言不相喻，則情無由比。不比之情，則不可以託悟懷於文表；不喻之言，亦何得委殊塗於一致。理固然矣，進欲停筆爭是，則交競終日卒無所成；退欲簡而便之，則負傷於穿鑿之譏以二三。唯案譯而書，都不備飾。幸冀明悟之賢，略其文而挹其玄也！

^[10]（卷第一）

龍樹菩薩造

^[11]^[12]後秦龜茲國三藏法師鳩摩羅什奉　詔譯

智度大道佛^[13]從來，　智度^[14]大海佛窮^[15]盡，智度相義佛無礙，　稽首智度無^[16]等佛。 ^[17]有無二見滅無餘，　諸法實相佛所說，常住不壞淨煩惱，　稽首佛所尊重法。聖眾大海行福田，　學無學人以莊嚴，後有愛種永^[18]已盡，　我所既滅根^[19]亦除；已捨世間諸事業，　種種功德所住處，一切眾中最為上，　稽首真淨大德僧。一心恭敬三寶已，　及諸救世彌勒等；智慧第一舍利弗，　無諍空行須菩提。我今如力欲演說，　大智彼岸實相義，願諸大德聖智人，　一心善^[20]順聽我說！

問曰：

佛以何因緣故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諸佛法不以無事及小因緣而自發言，譬如須彌山王不以無事及小因緣而動。今有何等大因緣故，佛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

答曰：

佛於三藏中，廣^[21]引種種諸喻，為聲聞說法，不說菩薩道。唯《中阿含．本末經》中，佛記彌勒菩薩「汝當來世，當得作佛，號大📖 P58 字彌勒」，亦不說種種菩薩行。佛今欲為彌勒等廣說諸菩薩行，是故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

復次，有菩薩修念佛三昧，佛為彼等欲令於此三昧得增益故說《般若波羅蜜經》。如《般若波羅蜜．初品》中^[1]說：「佛現神足，放金色光明，遍照十^[2]方恒河沙等世界，示現大身，清淨光明，種種妙色滿虛空中。佛在眾中，端正殊妙，無能及者。譬如須彌山王，處於大海。」諸菩薩見佛神變，於念佛三昧倍復增益，以是事故說《^[3]摩訶般若波羅蜜經》。

復次，菩薩初生時，放大光明，普遍十方，行至七步，^[4]四顧觀察，作師子吼而說偈言：

「我生胎分盡，　是最末後身；我已得解脫，　當復度眾生。」

作是誓已，身漸長大，欲捨親屬，^[5]出家修^[6]無上道。中夜起觀，見諸伎直、^[7]后妃婇女，狀若臭屍。即命車匿，令^[8]被白馬，夜半踰城，行十二由旬，到^[9]跋伽婆仙人所住林中，以刀剃髮，^[10]以上妙寶衣，貿麁布僧伽梨。於^[11]泥連禪河側，六年苦行，日食一麻，或食一米等，而自念言：「是處非道！」爾時，菩薩捨苦行處，到菩提樹下，坐金剛處。魔王將十八億萬眾來壞菩薩，菩薩以智慧功德力故，降魔眾已，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時三千大千世界主梵天王，名式棄，及色界諸天等，釋提桓因及欲界諸天等，并四天王，皆詣佛所，勸請世尊初轉法輪；亦是^[12]菩薩念本^[13]所願，及大慈大悲故，受請說法。諸法甚深者，般若波羅蜜是。^[14]以是故佛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

復次，有人疑佛不得一切智。所以者何？諸法無量無數，云何一人能知一切法？佛住^[15]般若波羅蜜實相清淨如虛空，無量無^[16]數^[17]法^[18]中，^[19]自發誠言：「我是一切智人。」欲斷一切眾生疑，以是故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

復次，有眾生應得度者，以佛大功德智慧無量，難知難解故，為惡師所^[20]惑，心沒邪法，不入正道。為是輩人，起大慈心，以大悲手^[21]授之，令入佛道；是故自現最妙功德，出大神力。如《般若波羅蜜．初品》中說：「佛入三昧王三昧，從三昧起，以天眼觀十方世界，舉身毛孔皆笑，從其足下千輻^[22]輪相，放六百千萬億種種^[23]色光明，從足指上至肉^[24]髻，處處各放六百千萬億種種色光明，普照十方無量無數如^[25]恒沙等諸佛世界，皆令大明。」佛^[26]從三昧起，欲宣示一切諸法實相，斷一切眾生疑結故，^[27]說《般若波羅蜜經》。

復次，有惡邪人，懷嫉妬意，^[28]誹謗言：「佛智慧不出於人，但以幻術惑世。」斷彼貢高邪慢意故，現無量神力、無量智慧力，於《般若波羅蜜》中，^[29]自說：「我^[30]神德無量，三界特尊，^[31]為一切覆護。若一發惡念，獲罪^[32]無量；^[33]一發淨信，受人天樂，必得涅槃^[34]果。」

復次，欲令人信受法故，言：「我是大師，有十力、四無所畏，安立聖主住處，心得自在，能師子吼，轉妙法輪，於一切世界最尊^[35]最上。」

復次，佛世尊欲令眾生歡喜故，說是《般若波羅蜜經》言：「汝等^[36]應生大喜！何以故？一切眾生入邪見網，為異學惡師所惑，我於一切惡師邪網中得出。十力大師，難可值見，汝今已遇，我隨時開發三十七品等諸深法藏，恣汝採取。」

復次，一切眾生為結使病所煩惱，^[37]無始生死已來，無人能治此病者，常為外道惡師所誤。我今出世為大醫王，集諸法藥，汝等當服。是故佛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

復次，有人念言：「佛與人同，亦有生死，實受飢渴、寒熱、老病^[38]苦。」佛欲斷^[39]彼意故，說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示言：「我身不可思議，梵天王等諸天祖父，於恒河沙等劫中，欲思量我身、尋究我聲，不能測度，況我智慧三昧？」如偈說：

「諸法實相中，　諸梵天王等，一切天地主，　迷惑不能了！此法甚深妙，　無能測量者，佛出悉開解，　其明如日照。」

又如佛初轉法輪時，應^[40]時菩薩從他方來，欲量佛身，上過虛空無量佛^[41]剎，^[42]至華上^[43]佛世界，見佛身如故，^[44]菩薩說言：

「虛空無有邊，　佛功德亦爾；設欲量^[45]其身，　唐勞不能盡！上過虛空界，　無量諸佛土，見釋師子身，　如故而不異！佛身如金山，　演出大光明，大📖 P59 相好自莊嚴，　猶如春華敷。」

如佛身無量，光明、音響亦復無量，戒、定、慧等諸佛功德皆悉無量。如《密迹經》中三^[1]密，此中應廣說。

復次，佛初生時，墮地行七步，口自發言，言竟便默，如諸嬰孩，不行不語，乳^[2]餔三^[3]歲，諸母養育，漸次長大。然佛身無數，過諸世間，為眾生故，現如凡人。凡人生時，身分諸根及其意識未成就故，身四威儀：坐、臥、行、住，言談語默，種種人法，皆悉未了；日月歲過，漸漸習學，^[4]能^[5]具人法。今佛云何生便能語能行，後更不能？^[6]以此致怪！但為此故，以方便力，現行人法，如人威儀，令諸眾生信於深法。若菩薩生^[7]時，便能行^[8]能語，世人當作是念：「今見此人，世未曾有，必是天、龍、鬼、神，其所學法，必非我等所及。何以故？我等生死肉身，為結使業所牽，不得自在。如此深法，誰能及之？」以此自絕，不得成賢聖法器。為是人故，於嵐毘尼^[9]園中生。雖即能至菩提樹下成佛，以方便力故，而現作孩^[10]童、幼^[11]小、年少、成人；於諸時中次第而受嬉戲、術藝、服御、五欲，具足人法。^[12]後漸見老、病、死苦，生厭患心，於夜中半，踰城出家，到鬱特伽阿羅^[13]洛仙人所，現作弟子而不行其法。^[14]雖常用神通，自念宿命，迦葉佛時持戒行道，而今現修苦行六年求道。菩薩雖主三千大千世界，^[15]而現破魔軍，成無上道。隨順世法故，現^[16]是眾變。今於《般若波羅蜜》中^[17]現大神通智慧力故，諸人當知佛身無數，過諸世間。

復次，有人應可度者，或墮二邊；或以無智故，但求身樂；或有為道故，修^[18]著苦行。如是人等，於第一義中，失涅槃正道。佛欲拔此二邊，令入中道，故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

復次，分別生身、法身^[19]供養果報故，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如〈舍^[20]利塔品〉中說。

復次，欲說^[21]阿鞞跋致，阿鞞跋致相故^[22]說。^[23]又為魔幻、魔事故^[24]說。

復次，為當來世人，供養般若波羅蜜因緣故；又欲授三乘記^[25]別故，說是《般若波羅蜜經》。如佛告阿難：「我^[26]涅槃後，此般若波羅蜜當至南方，從南方至西方，後五百歲^[27]中當至北方。是中多有信法善男子、善女人，種種華香、瓔珞、幢幡、伎樂、^[28]燈明、珍寶，以財物供養。若自書，若教人書，若讀誦、聽說，正憶念、修行，^[29]以法供養。^[30]是人以是因緣故，受種種世間樂；^[31]末後得三乘，入無餘涅槃。」如是等觀諸品中因緣事故，說《般若波羅蜜經》。

復次，佛欲說第一義悉檀相故，說是《般若波羅蜜經》。有四種悉檀：一者、世界悉檀，二者、各各為人悉檀，三者、對治悉檀，四者、第一義悉檀。四悉檀^[32]中，一切十二部經，八萬四千法藏，皆是實，無相違背。^[33]^[33a]^[34]^[35]佛法中，有以世界悉檀故實，有以各各為人悉檀故實，有以對治悉檀故實，有以第一義悉檀故實。

^[33b]^[36]^[37]^[38]有世界者，有法從因緣和合故有，無別性。譬如車，轅、^[39]軸、輻、輞等和合故有，無別^[40]車。人亦如是，五眾和合故^[41]有，無別^[42]人。

^[43]若無世界悉檀者，佛是實語人，云何言「我以^[44]清淨天眼，見諸眾生^[45]隨善惡業死此生彼^[46]^[46a]受果報；善業者生天人中，惡業者墮三惡道」？

^[47]^[47a]復次，經言：「一人出世，多人蒙慶，福樂饒益，佛世尊也。」

^[47b]如《法句》中說：「神自能救神，他人安能救！神自行善智，是最能自救。」

^[46b]如《瓶沙王迎經》中佛說：「凡人不聞法，凡人著於我。」

又《佛二夜經》中說：「佛^[48]初得道夜，至般涅槃夜，是^[49]二夜中間所說經教，一切皆實不顛倒。」

若^[50]實無人者，佛云何^[51]^[51a]^[52]言「我天眼見眾生」？是故當知有人者，世界悉檀，故非是第一義悉檀。

問曰：

第^[53]一悉檀是真實，實故名第一，餘者不應實。

答曰：

^[51c]不然！是四悉檀各各有實，^[54]如如、法性、實際，^[55]世界^[56]悉檀故^[57]無，第一義悉檀故^[58]有。人等亦如是，^[59]世界悉檀故有，第一義悉檀故無。所以者何？^[60]人五眾因緣有故有^[61]是人^[62]等。譬如乳，色、香、味、觸因緣有故有^[63]是乳；若大📖 P60 乳實無，乳因緣亦應無。今^[1]乳因緣實有故，乳亦應有；非如^[2]一人第二頭、第三手，無因緣而有假名。如是等相，名^[3]為世界悉^[4]檀。

^[5]云何^[6]各各為人悉檀^[7]者？觀人心行而為說法，於一事中，或聽或不聽。

如經中所說：「雜^[8]報業故，雜生世間，得^[9]雜觸、雜受。」

^[10]更有《破群^[11]那經》中說：「無人得觸，無人得受。」

問曰：

此二經云何通？

答曰：

以有人疑後世，不信罪福，作不善行，墮斷滅見；欲斷彼疑，捨彼惡行，欲拔彼斷見，是故說雜生世^[12]間、雜^[13]觸、雜受。是破群那^[14]計有我有神，墮計常中。^[15]破群那^[16]問佛^[17]言：「大德！誰受？」若佛說「某甲某甲受」，便墮計常中，其人我見倍復牢固，不可移轉，^[18]以是故不說有受者、觸者。如是等相，^[19]是名各各為人悉檀。

^[20]對治悉檀^[21]者，有法，對治則有，實性則無。

譬如重、^[22]熱、膩、酢、醎藥草飲食等，於風病中名為藥，於餘病非藥；若輕、冷、甘、苦、澁藥草飲食等，於熱病名為藥，於餘病非藥；若輕、辛、苦、澁、熱藥草飲食等，於冷病中名為藥，於餘病非藥。

佛法中治心病亦如是：

不淨觀^[23]思惟，於貪欲病中，名為善對治法；於瞋恚病中，不名為善，非對治法。所以者何？觀身過^[24]失，名不淨觀；若瞋恚人觀過失者，則增益瞋恚^[25]火故。

思惟慈心，於瞋恚病中，名為善對治法；於貪欲病中，不名為善，非對治法。所以者何？慈心於眾生中求好事、觀功^[26]德；若貪欲人求好事、觀功德者，則增益貪欲故。

因緣觀^[27]法，於愚癡病中，名為善對治法；於貪欲、瞋恚病中，不名為善，非對治法。所以者何？先邪觀故生邪見，邪見即是愚癡。

問曰：

^[28]如佛法中說十二因緣甚深，如^[29]說：「佛告阿難：『是因緣法甚深，難見難解，難覺難觀，細心巧慧人乃能解。』」愚癡人於淺近法，猶尚難^[30]解，何況甚深因緣？今云何言「愚癡人應觀因緣法」？

答曰：

愚癡人者，非謂如牛羊等愚癡；是人欲求實道，邪心觀故，生種種邪見。如是愚癡人，當觀因緣，是名為善對治法。若^[31]行瞋恚、^[32]婬欲人，欲求樂、欲惱他，於此人中，非善非對治法；不淨、慈心思惟，是二人中，是善是對治法。何以故？是二觀能拔瞋恚、貪欲毒刺故。

復次，著常顛倒眾生，不知諸法相似相續有；^[33]如是人觀無常，是對治^[34]悉檀，非第一義。何以故？一切諸法自性空故。如說偈^[35]言：

「無常見有常，　是名為顛倒；空中^[36]無無常，　何處見有常？」

問曰：

一切有為法，皆無常相應，是第一義，^[37]云何言無常非實？所以者何？一切有為法，生、住、滅相，^[38]前生、^[39]次住、後滅故，^[40]云何言無常非實？

答曰：

有為法不應有三相。何以故？三相不實故。若諸^[41]法生、住、滅是有為相者，今「生」中亦應有三相，「^[42]生」是有為^[43]相故；如是一一處亦應有三相，是^[44]則無窮，住、滅亦如是。若諸生、住、滅^[45]各更無^[46]有生、住、滅者，不應名有為法。何以故？有為法相無故。以是故，諸法無常，非第一^[47]義。

復次，若一切實性無常，則無行業報。何以故？無常名生滅失故，譬如腐種子不生果。如是則無行業，無行業云何有果報？今一切賢聖法有果報，善智之人所可信受，不應言無。以是故，諸法非無常性。如是等無量因緣說，不得言諸法無常性。

一切有為法無常，苦、無我^[48]等亦如是。

如是等相，名為對治悉檀。

^[49]第一義悉檀者，一切法性，一切論議語言，一切是法非法，一一可分別破散；諸佛、辟支佛、阿羅漢所行真實法，不可破，^[50]不可散。上^[51]於三悉檀^[52]中所不通^[53]者，此^[54]中^[55]皆通。

問曰：

云何通？

答曰：

所謂通者，離一切過^[56]失，不可變易，不可勝。何以故？除第一義悉檀，諸餘論議，諸餘悉檀，皆可^[57]破故。如《眾義經》中^[58]所說偈：

「各各自依^[59]見，　戲論起諍競； ^[60]^[61]^[62]^[63]若能知彼非，　是為知正見。不肯受他法，　是名愚癡人，作是論議者，　真是愚癡人。大📖 P61 若依自^[1]是見，　而生諸戲論，若^[2]此是淨智，　無非淨智者。」

^[3]此三偈中，佛說第一義悉檀相。

所謂世間眾生自依見、自依法、自依論議而生諍競；戲論即諍競本，戲論依諸見生。如^[4]說偈言：

「有受法故有諸論，　若無有受何所論？有受無受諸見等，　是人於此悉已除。」

^[5]行者能如實知此者，於一切^[6]法、一切戲論，不受^[7]不著，不見是^[8]實，不共諍競，能知佛法甘露味。若不爾者，則謗法。

若不受他法，不知不取，是無智人。^[9]若爾者，應一切論議人皆^[10]無智。何以故？各各不相受法故。所謂有人自謂法第一^[11]義淨，餘^[12]人^[13]妄語不淨。

^[14]譬如世間治法，^[15]故治法^[16]者，刑罰殺戮，種種不淨，世間人信受行之，以為真淨；於餘出家善聖人中，是最^[17]為不淨。

外道出家人法，五熱中一腳立、拔髮等，尼^[18]犍子輩以為妙慧，餘人說^[19]此為癡法。如是等種種外道出家、白衣婆羅門法，各各自以為好，餘^[20]皆妄語。

是佛法中亦有犢子比丘說：「如四大和合有眼^[21]法，如是五眾和合有人法。」

《犢子阿毘曇》中說：「五眾不離人，人不離五眾，不可說五眾是人、離五眾是人，人^[22]是第五不可說法藏中所攝。」

^[23]說一切^[24]有道人輩言：「^[25]神人，一切種、一切時、一切法門中求不可得，譬如兔角龜毛常無。復次十八界、十二入、五^[26]眾實^[27]有，^[28]而此中^[29]無人。」

^[30]更有佛法中方廣道人言：「一切法不生不滅，空無所有，譬如兔角龜毛常無。」

如是等一切論議師輩，自守其法，^[31]不受餘法，此是實，餘者妄語。若自受其法，自^[32]法供養，自法修行，^[33]他法不受、不供養，^[34]為作過失。

^[35]若以是為清淨得第一義利者，則一切無非清淨。何以故？彼一切^[36]皆自^[37]愛法故。

問曰：

若諸見皆有過^[38]失，第一義悉檀何者是？

答曰：

^[39]過一切語言^[40]道，心行處滅，遍無所依，不示諸法。^[41]諸法實相，無初、無中、無後，不盡、不壞，是名第一義悉檀。如摩訶衍義^[42]偈中說：

「語言盡竟，　心行亦^[43]訖；　不生不滅，法如涅槃。　說諸行處，　名世界法；說不行處，　名第一義。

「一切實一切非實，　及一切實亦非實，一切非實非不實，　是名諸法之實相。」

如是等處處經中說第一義悉檀。是義甚深，難見難解，佛欲說^[44]是義故，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

復次，欲令長^[45]爪梵志等大論議師於佛法中生信故，說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有梵志^[46]號名長爪，更有名先尼婆蹉衢多羅，更有名薩遮^[47]迦摩揵提等，是^[48]等閻浮提大論議師輩言：「一切論可破，一切語可壞，一切執可轉故，無有實法可信可恭敬者。」

如《舍利弗本末經》中說：

舍利弗舅摩訶俱絺羅，與姊舍利論議不如。俱絺羅思惟念言：「非姊力也，必懷智人，寄言母口。未生乃爾，及生長大，當如之何？」思^[49]惟已，生憍慢心，為廣論議故，出家作梵志。入南天竺國，始讀經書。諸人問言：「汝志何求？學習何經？」長爪答^[50]言：「十八種大經，盡欲讀之。」諸人語言：「盡汝壽命，猶不能知一，何況能盡？」長爪自念：「昔作憍慢，為姊所勝，今此諸人復見輕辱。」為^[51]是二事故，自作誓言：「我不剪爪，要讀十八種經^[52]書盡。」人見爪長，因號^[53]為長爪梵志。是人以種種經書智慧力，種種譏刺是法是非法、是應是不應、是實是不實、是有是無，破他論議。譬如大力狂象，^[54]搪揬蹴踏，無能制者。如是長爪梵志以論議力，摧伏諸論師已，還至摩伽陀國王舍城那羅聚落，至本生處，問人言：「我姊生子，今在何處？」有人語言：「汝姊子者，適生八歲，讀一切經書盡；至年十六，論議勝一切人。有釋種道人姓^[55]瞿曇，與作弟子。」長爪聞之，即起憍慢，生不信心而作是言：「如我姊子聰明如是，彼以何術，誘誑剃頭作弟子？」說是語已，直向佛所。

爾時，舍利弗初受戒半月，佛邊侍立，以扇扇佛。長爪梵志見佛，問訊訖，一面坐，作是念：「一切論可破，一切語可壞，一切執可轉，是中何者是諸法實相？何者是第一義？何者性？何者相？不顛倒？」如是思惟，譬如大海水^[56]中，欲盡其^[57]涯底，求之大📖 P62 既久，不得一法實可以入心者。「彼以何論議道而得我姊子？」作是思惟已，^[1]而語佛言：「瞿曇！我一切法不^[2]受。」

佛問長爪：「汝一切法不受，是見受不？」佛^[3]所質義，汝已飲邪見毒，^[4]今出是毒氣，言：「一切法不受，是^[5]見汝受不？」

爾時，長爪梵志如好馬見鞭影^[6]即覺，便著正道；長爪梵志亦如是，得佛語鞭影入心，即棄捐貢高，慚愧低頭，如是思惟：「佛置我著^[7]二處負門中：若我說『是見我受』，是負處門麁，故^[8]多人知——『云何自言一切法不受，今^[9]受是見』？^[10]此是現前妄語，是麁負處門，多人所知。第二負處門細，^[11]我^[12]欲受之，以^[13]不多人知故。」作是念已，答佛言：「瞿曇！一切法不^[14]受，是見亦不受。」

佛語梵志：「汝不受一切法，是見亦不受，則無所^[15]受，與眾人無異，何用^[16]自高而生憍慢？」如是，長爪梵志不能得答，自知墮負處，即於佛一切智中起恭敬，生信心，自思惟：「我墮負處，世尊不^[17]彰我負，不言是非，不以為意。佛心柔^[18]濡，^[19]第一清^[20]淨；一切語論^[21]處滅，得^[22]大甚深法，^[23]是可恭敬處，心淨第^[24]一。」

佛說法斷其邪見故，即於坐處得遠塵離垢，^[25]諸法中得法眼淨。^[26]時，舍利弗^[27]聞是語，得阿羅漢。是長爪梵^[28]志出家作沙門，得大力阿羅漢。

^[29]若長爪梵志不聞般若波羅蜜氣分，離四句第一義相應法，小信尚不得，何況得出家道果？^[30]佛欲導^[31]引如是等大論議師利根人故，^[32]說是《般若波羅蜜經》。

復次，諸佛有二種說法：一者、觀人心隨可度^[33]者，二者、觀諸法相。今佛欲說諸法實相故，說^[34]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如^[35]說〈相不相品〉中，諸天子問佛：「是般若波羅蜜甚深，云何作相？」佛告諸天子：「空則是相，無相、無作相、無生滅相、無行之相，常不生、如性相、寂滅相等。」

復次，有二種說法：一者、諍處，二者、不諍處。諍處，^[36]如餘經^[37]中說；今欲^[38]明無諍處故，說^[39]是《般若波羅蜜經》。有相、無相，有物、無物，有依、無依，有對、無對，有上、無上，世界、非世^[40]界，亦如是。

問曰：

佛大慈悲心，但應說無諍法，何以說諍法？

答曰：

無諍法皆是無相，常寂滅不可說；^[41]今說布施等及無常、苦、空等諸法，^[42]皆為寂滅無戲論故^[43]說。利根者知佛意，不起諍；鈍根者不知佛意，取相、著心^[44]故起^[45]諍。此般若波羅蜜，諸法畢竟空故，無諍處；若畢竟空可得、可諍者，不名畢竟^[46]空。是故，《般若波羅蜜^[47]經》名無諍^[48]處，^[49]有無二事皆寂滅故。

復次，餘經中多^[50]以三種門^[51]^[52]說諸法，所謂善門、不善門、無記門；今欲說非善門、非不善門、非無記門諸法相故，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學法、無學法、非學非無學法，見諦斷法、思惟斷法、無斷法，可見有對、不可見有對、不可見無對，上、中、下法，小、大、無量法，^[53]如是等三法門亦如是。

復次，餘經中^[54]說四念處，隨聲聞法門。於是比丘觀內身三十六物，除欲貪病；如是觀外身，觀內外身。今^[55]於四念處，欲以異門說般若波羅^[56]蜜。如所說：菩薩觀內身，於身不生覺觀，不得身，以無所得故。如是觀外身，觀內外身，於身不生覺觀，不得身，以無所得故。於身念處中觀身而不生^[57]身覺觀，是事甚難；三念處亦如是。四正勤、四如意足、四禪、四^[58]諦等種種四法門亦如是。

復次，餘經中佛說五眾，無常、苦、空、無我相；今^[59]於是五眾欲^[60]說異法^[61]門故，^[62]說《般若波羅蜜經》。如佛告須菩提：「菩薩^[63]若觀色是常行，不行般若波羅蜜；受、想、行、識是常行，不行般若波羅蜜；色無常行，不行般若波羅蜜；受、想、行、識無常行，不行般若波羅蜜。」五受眾、五道，^[64]如是等種種五法^[65]門亦如是。

餘六、七、八等，乃至無^[66]量法^[67]門亦如是。

如摩訶般若波羅蜜無量無邊，說《般若波羅蜜》因緣亦無量無邊。是事廣故，今略^[68]說摩訶般若波羅蜜^[69]因緣^[70]起法竟。

^[71]摩訶般若波羅蜜初品如是我聞一時^[72]釋論第二

^[73]【經】

如是我聞：^[74]一時。

^[75]【論】

問曰：

^[76]諸佛經何大📖 P63 以故初稱「如是」語？

答曰：

佛法大^[1]海，信為能入，智為能度。「如是」^[2]義者，即是^[3]信。若^[4]人心^[5]中有信清淨，是人能入佛法；若無信，是人不^[6]能入佛法。不信者言「是事不如是」，^[7]是不信相。信者言「是事如是」。譬如牛皮未柔，不可屈折；無信人亦如是。譬如牛皮已柔，隨用^[8]可作；有信人亦如是。

復次，經中說：「信^[9]如手。」如人有手，入寶山中，^[10]^[11]自在取寶；有信亦如是，入佛法無漏根、力、覺、道、禪定寶山中，自在所取。^[12]無信^[13]如無手，無手人入寶山中，則不能有所取；無信亦如是，入佛法寶山，^[14]都無所得。^[15]佛言：「若人有信，是人能入我大法海中，能得沙門果，不空剃頭染^[16]袈裟。若無信，是人不能入我法海中，如枯樹不生華實，不得沙門果，雖剃頭染衣，讀種種經，能難能答，於佛法中空無所得。」以是故，如是義在佛法初，善信相故。

復次，佛法深遠，更有佛乃能知。人有信^[17]者，雖未作佛，^[18]以信^[19]力故能入佛法。如梵天王請佛初轉法輪，以偈^[20]請佛：

「閻浮提先出，　多諸不淨法；願開甘露門，　^[21]當說清淨道！」

佛以偈答：

「我法甚難得，　能斷諸結使，三有愛著心，　^[22]是人不能解！」

梵天王白佛：「大德！世界中智，有上、中、下。善^[23]濡直心者，易可得度，是人若不聞法者，退墮諸惡難中，譬如水中蓮華，有生有熟，有水中未出^[24]者，若不得日光則不^[25]能開。佛亦如是，佛以大慈悲憐愍眾生，故為說法。」佛念：「過去、未來、現在三世諸佛法，皆度眾生為說法，我亦應爾。」如是思惟竟，受梵天王等諸天請說法。^[26]爾時，世尊以偈答曰：

「我今開甘露味門，　若有信者得歡喜；於諸人中說妙法，　非惱他故而為說。」

佛此偈中，不說布施人得歡喜，亦不說多聞、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人得歡喜，獨說信人。佛意^[27]如是：^[28]我第一甚深^[29]法微妙，無量無數，不可思議，不動、不^[30]猗、不著，無所得法，非一切智人則不能解。是故佛法中信力^[31]為初，信力^[32]能入，非布施、持戒、^[33]禪定、智慧等能初入佛法。如^[34]說偈言：

「世間人心動，　^[35]愛好福^[36]果報，而不好福^[37]因，　求有不求滅。先聞邪見法，　心著而深入，我^[38]此甚深法，　無信云何解？」

如提婆達^[39]大弟子俱迦^[40]梨等，無信法故墮惡道中。是人無信，於佛法^[41]自^[42]以智慧求不^[43]能得。何以故？佛法甚深故。如梵天王教俱迦梨說^[44]偈：

「^[45]欲量無量法，　智者^[46]所不量，無量法欲量，　此人自覆沒！」

復次，「如是」義者，若人心善直信，是人可聽法，若無是相則不解。如所說^[47]偈：

「^[48]聽者端視如渴飲，　一心入於語^[49]議中，踊躍聞法心悲喜，　如是之人應為說。」

復次，「如是」義在佛法初，現世利、後世利、涅槃利，^[50]諸^[51]利^[52]根本，信為大力。

復次，一切諸外道出家，心念我法微妙，第一清淨。如是人自歎所行法，^[53]毀他人法，是故現世^[54]相打鬪諍，後世墮地獄，受種種無量苦。如^[55]說偈：

「自法愛染故，　^[56]呰毀他人法，雖持戒行人，　不脫地獄苦！」

是佛法中，棄捨一切愛、一切見，一切吾我憍慢悉斷不著。如《栰喻經》言：「汝^[57]曹若解我栰喻法，是時善法應棄捨，何況不善法？」佛^[58]自於般若波羅蜜，不念不猗，何況餘法有猗著者？以是故，佛法初^[59]頭稱「如^[60]是」。^[61]佛意如是：我弟子無愛法，無染法，無朋黨，但求離苦解脫，不戲論諸法相。如說《阿^[62]他婆^[63]耆經》摩犍提難^[64]偈言：

「決定諸法中，　橫生種種想，悉捨^[65]內外故，　云何^[66]當得道？」

佛答^[67]言：

「非見聞^[68]知覺，　^[69]亦非持戒得； ^[70]非不見聞等，　非不持戒^[71]得。大📖 P64 如是論悉捨，　亦捨我我所，

^[1]不取諸法相，　如是可得道。」

摩犍提問曰：

「若^[2]不見聞等，　亦非持戒得；非不見聞等，　非不持戒得。如我心觀察，　^[3]持啞法得道！」

佛答言：

「汝依邪見門，　我知汝癡道。 ^[4]汝不見^[5]妄想，　^[6]爾時自當啞！」

復次，我法真實，餘法妄語；我法第一，餘法不實，是為鬪諍本。今「如是」義，示人無諍法，聞他所說，^[7]說人無咎。以是故，諸佛經初稱「如是」。

略說「如是」義竟。

「我」^[8]者，^[9]今當說。

問曰：

若佛法中言一切法空，^[10]一切無有^[11]吾我，云何佛經初^[12]頭言「如是我聞」？

答曰：

佛弟子^[13]輩雖知無我，隨俗法說我，非實我也。譬如以金錢買銅錢，人無笑者。何以故？賣買法應^[14]爾。言我者亦如是，於無我法中而說我，隨^[15]世俗故不應難。如《天問經》中偈^[16]說：

「^[17]有羅漢比丘，　諸漏已永盡，於最後邊身，　能言^[18]吾我不？」

佛答言：

「有羅漢比丘，　諸漏已永盡，於最後邊身，　能言有吾我。」

世界法中說我，非第一^[19]實義^[20]中說。以是故，諸法空無我，^[21]世界法故，雖說我，無咎。

復次，世界語言有三根本：一者邪^[22]見，二者慢，三者名字。是中二種不淨，一種淨。一切凡人三種語：邪、慢、名字；見道學人二種語：慢、名字；^[23]諸聖人一種語：名字。內心^[24]雖不違實法，而隨世界人^[25]故共傳是語，^[26]除世^[27]界邪見，故隨俗無諍。^[28]^[29]^[30]以是故，除二種不淨語，本隨世故用一種語。佛弟子隨俗故說我，無有咎。

復次，若人著無^[31]吾我相^[32]言是實，^[33]餘妄語，是^[34]人應難：「汝一切法實相無我，云何言如是我聞？」今諸佛弟子，^[35]^[36]^[37]^[38]一切法空無所有，是中心不著，亦不言著諸法實相，何況無我法中心著？以是故，不應難言何以說我。如《中論》中^[39]偈說：

「若有所不空，　應當有所空，不空尚不得，　何況得於空？凡人見不空，　亦復見於空，不見見無見，　是實名涅槃。 ^[40]非二安隱門，　能破諸邪見；諸佛所行處，　是名無我法。」

略說「我」義竟。

「聞」者，^[41]今當說。

問曰：

^[42]聞者，云何聞？用耳根聞^[43]耶？用耳識^[44]聞？用意識聞耶？

若耳根聞，耳根無覺知故，不應聞。

若耳識聞，耳識一念^[45]故不能分別，^[46]不應聞。

若意識聞，意識亦^[47]不能聞。何以故？先五識識五塵，然後意識識；意識不能識現在五塵，唯識過去、未來五塵。若意識能識現在五塵者，盲聾人亦應識聲色。何以故？意識不破故。

答曰：

非耳根能聞聲，亦非耳識，亦非意識。^[48]能聞聲事，從多因緣^[49]^[50]和合故得聞^[51]聲，不得言一法能聞聲。何以故？耳根無覺故，不應聞聲；^[52]識無色無對無處故，亦不應聞聲；聲無覺亦無根故，不能知聲。爾時，耳根不破，聲^[53]至可聞處，^[54]意欲^[55]聞；情、塵、^[56]意和合故耳識生；隨耳識，即生意識，能分別——種種因緣得聞聲。以是故，不應作是難：「^[57]誰聞聲？」佛法中亦無有一法能作、能見、能知。如^[58]說偈：

「有業亦有果，　無作業果者，此第一甚深，　是法佛^[59]能見。雖空亦不斷，　相續亦不常，罪福亦不失，　如是法佛說。」

略說「^[60]聞」竟。

「一」者，今當說。

問曰：

佛法中，數、^[61]時等法實無，^[62]陰、入、^[63]持所不攝故，何以言「一時」？

答曰：

隨世俗故有一時，^[64]無有咎。^[65]若畫泥木等作天像，念天故禮拜，無咎。說一時亦如是，雖實無^[66]一時，隨俗說一時，無咎。

問曰：

不應無一時。

佛自說言：「一人出世^[67]間，多人得樂，是者何人？佛世尊^[68]也。」亦^[69]如說偈：

大📖 P65

「我行無師保，　志一無等侶，積一行得佛，　自然通聖道。」

如是等，佛處處說一，應當有一。

復次，一法和合故，物名為一，若實無一法，何以故一物中一心生，非二非三？二物中二心生，非一非^[1]三？三物中三心生，非二非一？若實無諸數，一物中應二心生，二物中應一心生；如是等三、四、五、六皆爾。以是故，定^[2]知一物中有一法，是法和合故，一物中一心生。

答曰：

若「一」與「物」一，若「一」與「物」異，二俱有過。

問曰：

若一，有何過？

答曰：

若「一」、「瓶」，是一^[3]義，如因提^[4]梨、釋迦，^[5]^[6]亦是一義。若爾者，在在有一^[7]者，應皆是瓶；^[8]譬如在在有因提梨，^[9]亦處處有釋迦。今衣等諸物皆應是瓶，「一」、「瓶」一故。如是處處一，皆^[10]應是瓶；如瓶、衣等悉是一物，無^[11]有分別。

復次，「一」是數法，「瓶」亦應是數法。瓶體有五法，「一」亦應有五法。瓶，有色有對；一，亦應有色有對。若在在一不名為瓶，^[12]今不應「瓶」、「^[13]一」^[14]一！若說一不攝瓶，^[15]若說瓶^[16]亦不攝^[17]一，「瓶」、「一」不異故。

^[18]又復^[19]欲說一，應^[20]說瓶；欲說瓶，應說一，如是則^[21]錯亂。

問曰：

一中過如是，異中有何咎？

答曰：

若一與瓶異，^[22]瓶則非一；若瓶與一異，^[23]一則非瓶。若瓶與一合，瓶名一者，今一與瓶合，何以不^[24]名一^[25]為瓶？是故不得言瓶^[26]異一。

問^[27]^[27a]曰：

雖^[27b]一數合故，瓶為一，^[28]然一不作瓶。

答曰：

諸數初一，一與瓶異，以是故瓶不作一。一無故，多亦無。何以故？先一後多故。如是異中，一亦不可得。

以是故，二門中求一法不可得，不可得故，云何^[29]陰、持、入攝？但佛弟子隨俗語^[30]言名為一，心實不著，知數法名字有。以是故，佛法中^[31]言一人、一師、^[32]一時，不墮邪見咎。

略說「一」竟。

「時」^[33]者，今當說。

問曰：

天竺說「時」名有二種：一名迦羅，二名三摩耶。佛何以不言迦羅而言三摩耶？

答曰：

若言迦羅，俱亦有疑。

問曰：

輕易說故，應言迦羅；迦羅二字，三摩耶三字，重語難故。

答曰：

除邪見故，說三摩耶，不言迦羅。

^[34]問曰：

有人言：「一切天地好醜皆以時為因，如《時經》中^[35]偈說：

「『時來眾生熟，　時^[36]至則催促；時能覺悟人，　是故時為因。世^[37]界如車^[38]輪，　時變如^[39]轉輪；人^[40]亦如車^[41]輪，　或上而或下。』」

更有人言：「雖天地好醜一切物非時所作，然時是不變因，是實有。時法細故，不可見、不可知，以華^[42]果等^[43]果故可知有時。往年今年，久近遲疾，見此相，雖不見時，可知有時。何以故？見果知有因故。以是故有時法，時法不壞故常。」

答曰：

如泥^[44]丸是現在時，^[45]土塵是過去時，瓶是未來時。時相常故，過去時不作未來時；^[46]汝經書法，時是一物，以是故，過去^[47]世不作未來世，亦不作現在世，雜過^[48]故。過去世中亦無未來世，以是故無未來世。現在世亦如是。

問曰：

汝受過去土塵時，若有過去時，必應有未來時，以是故實有時法。

答曰：

汝不聞我先說，未來世瓶，過去世土塵。未來世不作過去世，^[49]墮未來世相中是未來世^[50]相時，云何名過去時？以是故，過去時亦無。

問曰：

何^[51]以無時？必應有時。現在有現在相，過去有過去相，未來有未來相。

答曰：

若^[52]令一切三世時有自相，應盡是現在世，無過去、未來時。若^[53]今有^[54]未來，不名未來，應^[55]當名現在。以是故，是語不然！

問曰：

過去時、未來時非現在相^[56]中行，過去^[57]時過去^[58]世中行，未來世未來^[59]時中行。以是故，各各法相有時。

答曰：

若過去^[60]復過去，則破過去相；若過去不過去，則無過去相。^[61]何以故？自相捨故。未來世^[62]亦如是。以是故，時法無實，云何能生天地好醜及華果等諸物？

如是等種種^[63]除邪見故，不說迦羅時，說三摩耶。見陰、界、入生滅，假名為時，無別時。^[64]所謂^[65]方、時、離、合，一、異、長、短等^[66]名字，出凡人心著，謂是實有法；以是^[67]故，大📖 P66 除^[1]棄世界名字語言法。

問曰：

若無時，云何聽「時食」、遮「非時食」^[2]是戒？

答曰：

我先已說「世界名字法有，時非實法」，汝不應難！亦是毘^[3]尼中結戒法，是世界中實，非第一實法相，吾我法相實不可得故；亦為眾人瞋呵故，亦欲護佛法使久存，定弟子禮法故，諸^[4]三界世尊結諸戒。是中不應求：有何實？有何名字等？何者相應？何者不相應？何者是法如是相？何者是法不如是相？^[5]以是故，是事不應^[6]難！

問曰：

^[7]若「非時食」、「時藥」、「時衣」，^[8]^[9]皆是柯邏，何以不說三摩耶？

答曰：

此毘尼中說，白衣不得聞，外道何由^[10]得聞而生邪見！餘經通^[11]皆得聞，^[12]是故說三摩耶^[13]令其不生邪見。三摩耶^[14]^[15]^[16]詭名，時亦是假名稱。又佛法中多說三摩耶，少說^[17]柯邏，少故不應難。

「^[18]如是、我、聞、一、時」^[19]五語各各義略說竟。

[71]（摩訶…品）九字【大】，大智度論釋初品中【宋】【元】【宮】【石】，釋初品中【明】，大智度論初品【聖】摩訶般若波羅蜜初品如是我聞一時[72]釋論第二【大】，〔－〕【元】【明】，第二【宮】【石】釋論第二

^[71]摩訶般若波羅蜜初品如是我聞一時^[72]釋論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