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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密

憨山大師年譜疏註 卷1

崇禎御讚憨山老和尚法像

者老和尚.何等行狀。撐持法門.已作棟梁。受天子之鉗錘.為佛祖之標榜。

御書第十七代朱由檢題讚(用璽.奉供大內九蓮菩薩院中。)

康僧會尊者像讚.并序.寄憨山大師。

三國為英雄之聚.亦刀兵之聚.慈悲般若.無有入處。而康祖一錫浮江.三稱如來.兩目流血.舍利投瓶.光燦六合.澤緜千古。是時也.吳之君臣.莫不為之動心變色.即事徵理.知有佛而不疑。六度既譯.安般門開.無擇黑白.得法眼淨。與夫禪思入微者.不可計算.皆我祖為之嚆矢也。[A1]茲【CB】,玆【補編】憨山清大師.因弘法戍瘴海.善以慈心三昧.普使朽骨生春。聖華居士.聞風感慕.特寫祖影.寄上曹溪.以為大師影響。嗚呼.曹溪肉佛所現.自唐及宋.飲曹溪而得道者.代不乏人。邇來曹溪涸矣.瑤林蕭然.又藉憨師以謫戍為波瀾.而曹溪復活。康祖分身.髑髏眼開.恆沙難喻.豈可以有思惟心測其功德淺深者哉。達觀道人.不解逆風把柁.但解順水推舟.為之讚曰。

康祖來吳. 清公謫粵. 髑髏大師. 金剛眼突。 瘴海之慘. 骨刺魂驚. 大師得戍。 彌感聖明。 曹溪蠱毒. 飲者皆喪. 大師飲之. 銷盡諸瘴。 指撮舍利. 康祖之貪. 貪不為我. 此心何慙。 弘法得罪. 命如絲單. 千里瘴嶺. 芒鞋蹋徧。 雷道岧嶤. 颶風正高. 鉢瓶孤逝. 舌相昭昭。 南粵魍魎. 白日鼓掌. 我若無心. 菩薩影響。 有心應之. 康祖愚癡. 章甫適越. 其誰不疑。 石頭之別. 肝膈冰冷. 丁生吹火. 寫康祖影。 緣影得心. 心亡性冥. 大用無常. 鐘以眼聽。 根塵主客. 收放夢醒. 掌擎寶塔. 牢山之頂。

(達大師.借康祖像讚憨祖.義愈真。像題蹟.在五乳峯法雲寺。)

憨祖臨化自題曹溪影堂法像

威威堂堂. 澄澄湛湛。 不設城府. 全無崖岸。 氣蓋乾坤. 目撐雲漢。 流落今事門頭. 不出威音那畔。 無論為俗為僧. 肩頭不離扁擔。 若非佛祖奴郎. 定是覺場小販。 不入大冶紅鑪. 誰知他是鐵漢。 只待彌勒下生. 方了者重公案。

(真蹟在曹溪憨山寺)

憨翁法祖真容讚

偉貌豐神. 堅勇大勢。 空定凝神. 光明初霽。 憂在法門. 禍福寧計。 掣電奔雷. 德山臨濟。 密用潛行。 圜中海際。 知之者.謂是隻手擎天. 不知者.謂是英雄蓋世。 誰思其必處於非宗非教.即教即宗之間. 終不與時流同逝。

(旭法師.號素華.徵成譜疏時.恰聽說楞嚴玄義於康居方丈。)

憨山本師法像讚

維我憨山肉祖本師大和尚.在燕則為慈壽宗師.在粵則為曹溪嗣祖。肉身鼎峙.貝葉燈煇。近代出頭禪和.那堪彷彿萬一。然日月雙[A2]趺【CB】【嘉興-CB】,跌【補編】.光明莫大。而風塵隻眼.晦蝕難開。自非履歷昭垂.誰識乾坤函蓋。海虞宗伯銘五乳.未免傳聞異辭。紫竹門徒傳中興.尚欠追隨親炙。栴檀被體.離塔何銘。年譜成書.爽符本傳。海庭險阻.遐道人不脛郵飛。庾嶺神通.埽弟子拈香鐫布。伏讀永明智覺禪師宗鏡錄云.悟心成祖.先聖相傳。故達磨初祖云.明佛心宗.了無差悞.行解相應.名之曰祖。又偈云.亦不覩惡而生嫌.亦不觀善而勤措。亦不捨愚而近賢.亦不拋迷而就悟。達大道兮過量.通佛心兮出度。不與凡聖同躔.超然名之曰祖。徵得此語。正與本師寶林號祖之義.後先相印。兼與達師曹溪肉祖之讚.彼此合符。因擬稱曹溪中興肉身嗣祖憨山宗師大和尚。敬作法影讚曰。

現佛現祖. 嫡宗嫡教。 傳曹溪衣. 寫楞伽照。 龍門海印. 清涼竅妙。 歷劫肉身. 一方雙到。

清順治八年.歲次辛卯.三月三日.而年譜疏成.福徵謹識。

題憨山大師六詠手卷

民國十一年壬戌.李國松.以大師六詠手卷請題.因書此.乃列入文鈔。今特附於此.以表景仰之忱。釋印光和南識。

憨山大師. 大權示現。 宏法功深. 忌者誣陷。 謫戍廣州. 以禦禍亂。 幸有大吏. 另眼相看。 宏法曹溪. 慧命續斷。 相機說法. 巨弊消散。 護國安民. 功高文憲。 沒後肉身. 不壞不變。 粵贛相爭. 歸曹溪畔。 六祖七祖. 彰諸時諺。 增煇佛日. 為法城塹。 著述宏博. 日月光燦。 大藏流通. 惜祇少半。 遺佚者多. 時或出現。 六詠妙偈. 筆法遒健。 文義超妙. 愈讀愈煥。 三百餘年. 幸無殘欠。 佛子契真. 得諸滬店。 欲表鴻猷. 特作手卷。 祈光題辭. 以彰法範。 遂為略述大綱. 以期後哲聞見。

憨山大師年譜疏排印流通序(民國二十三年.歲次甲戌.正月吉日付排。)

孟子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此約世間法論也。若約佛法論.達固可以兼善.窮亦可以兼善。嚴持戒律.敦篤倫常.以身率物.俾一切人相觀而善。待其欣欣向往之心發.則示之以三世因果.六道輪迴之理事。心本是佛.念佛往生.方可親證之因緣。凡有心者.誰不樂從。故古高僧.隨所到處.每多歸依。校之王政教化.其益為深。當明季時.王綱不振.大臣無權.其掌大權者.皆是無知無識之太監。奸惡者.倚權以作弊.愿謹者.無智以設法.故致民困國危.無可救藥。憨山.紫柏.蓮池.妙峯.同于此時出興于世.其陰翼治道.冥庀民生也.大矣。憨山以弘法遭誣.謫戍廣州.其救粤人而延社稷也.深且遠矣。使憨山不戍廣州.廣州之民.早已挺而走險.為國家憂。其撤採船.定民變.和欽州等大事.均以一席話而了之。非乘願示生.救民于水火者。其孰能之。葉玉甫等諸居士.于青島立一湛山寺.其地乃憨山弘法被誣之所。念憨山之盛德.特為排印年譜疏.俾後之閱者.有所興起云。常慙愧僧釋印光謹撰。

憨山老人年譜自敘實錄疏(卷上)

明世宗肅皇帝嘉靖二十五年丙午●

予.金陵全椒縣人也.姓蔡氏。父諱彥高.母洪氏.生平愛奉觀音大士。初夢大士攜童子入門.母接而抱之.遂有娠。及誕.白衣重胞。是年十月己亥.十二日丙申.己丑時生也。(父一見.母一見。)

門人顓愚觀衡.作曹溪中興憨大師傳云.師諱德清.字澄印.別號憨山.母解懷.白衣重包而出。去衣洗濯.湯水異香。出家報恩寺後.一日在舍利塔前.遇一梵僧.僧曰此小師後日大轉法輪口如仰月即佛口也。又在本寺廊下遇一人曰堯眉八彩.公眉五彩.有三教之任。後在五臺山.過大塔院寺.時為頭陀.遇一僧甚偉.手拉師曰.師是大人再來.滿頭髮皆紺色.後必大作佛事。

○徵按年譜.萬曆四十二年甲寅.十一月.有門人悟心顓愚來省。憨山夢遊集中.有示顓愚衡禪人法語。略云.顓愚初依五臺空印大師.聽習經論。久之.遂盡屏去.單提一念.切究本分事。萬里南詢.過曹溪.謁老人請益。老人示以轉身一路.唯唯作禮而別.乃就居南嶽。未幾.老人亦至。禪人以病往寶慶就醫.老人歎禪門真實為生死的學人最難得。丙辰三月朔.風雨夜半.忽禪人冒雨衝泥而至。老人見其疾瘳.大喜。因再拈香請益.老人特示禪人身病已瘳.切不可被禪病侵。古人云.捨情易.捨法難。禪人捨身即捨情.捨見即捨法。情法兩忘.豈不為大無礙解脫之人。此示幾千字。集中許可.不多屈指.宜有中興傳之作。所嫌傳中訛舛纍牘.易誤後學。蓋謁請兩次.只在一時.追隨日淺。後來未見自著年譜.故所聞異辭.關係匪小。茲以年譜為主.參補傳中一二別聞喫緊逸事逸語。如盤山隱者顛末.裨益良深。其他支蔓無稽者.悉刪之大抵禪弊.在趨宗避教。不曉憨祖與六祖.同為宗教總持.同現曹溪肉身.同無單傳衣鉢。嗣法孫素華智旭.有初緣發心.夢中攝受之因.當世宗教合一人也。作十八祖紀讚.以憨祖終。十八祖者.並不傳衣鉢祖也。憨祖一傳.節略顓傳.正與年譜吻合.當為私淑功臣。

○肉身佛祖.出世榜樣早在母胎。歷劫勝因.非同小可。

二十六年丁未●

予周歲.風疾作.幾死。母禱大士.遂許捨出家.寄名於邑之長壽寺.因易乳名曰和尚。(母二見)

徵誦乳名大美後果圓成。須知法諱德清.出自西林師翁.乃出家時所命.譜不載也。父命未易時名.亦不載。

二十七年戊申●

予三歲.常獨坐.不喜與兒戲。祖父常謂曰.此兒如木樁。(祖一見)

徵觀究竟成就本樁.厥祖可謂具眼。

二十八年己酉●二十九年庚戌●三十年辛亥●三十一年壬子●

予七歲.叔父鍾愛之。母始送予入社學.一日叔父死.停於牀予歸.母詒之曰.汝叔睡.可呼起。乃呼數聲.嬸母感痛乃哭曰.天耶.那裏去也。予愕然疑之.問母曰.叔身在此.又往何處耶。母曰.汝叔死矣。予曰.死向甚麼處去.遂切疑之。未幾.次嬸母舉一子.母往視.予隨之見嬰兒如許大.乃問母曰.此兒從何得入嬸母腹中耶。母拍一掌云.癡子你從何入你娘腹中耶.又切疑之。由是死去生來之疑.不能解於懷。(母三見.叔父.嬸母.及弟.各一見。)

徵按此七歲兒.何從得此滴骨滴髓死生關頭。娘兒兩箇.當面質對如許大疑團.極奇一則現身摩耶。簇新鉗錘烹佛煉祖頂首大公案。

三十二年癸丑●

予八歲.讀書寄食於隔河之親家。母誡不許回.但經月歸一次。一日回.戀母不肯去.母怒.鞭之.趕於河邊.不肯登舟.母怒提頂髻拋於河中.不顧而回。于時祖母見之.急呼救起.送至家。母曰.此不才兒不淹殺.留之何為。又打逐.略無留念。予是時.私謂母心很.自是不思家。母常隔河流淚.祖母罵之.母曰.固當絕其愛.乃能讀書耳。(祖母一見.母四見。)

徵讀至此.一字一句.涕泗滂沱。有讀之而不涕泗者.非人類也。合十讚歎曰.慈哉悲哉.善哉信哉.如是.那得不婆拋子.那得不刮肉還母哉。

三十三年甲寅●

予九歲讀書於寺中.聞僧念觀音經.能救世間苦.心大喜.因問僧求其本.潛讀之.即能誦。母奉觀音大士.每燒香禮拜.予必隨之。一日謂母曰觀音菩薩有經一卷。母曰.不知也。予即為母誦一徧。母大喜曰.汝從何得此耶.誦經聲亦似老和尚。(母五見)

錢牧齋謙益.作大明憨山大師廬山五乳峯塔銘。有云.師九歲.能誦普門品.即譜稱觀音經也。天啟丁卯.南海陳迪祥.與五乳弟子福善.以行狀囑牧齋作塔銘。其間興復曹溪事.似略聞之宣化蕭玄圃雲舉。而東遊未詳始末.與年譜迥異。今肉身在曹溪.五乳塔銘.失傳信矣.採補僅可什一。

○徵讀此.乃曉取科名.作宰官.正不煩真實讀書。正知見.作佛祖.未有不自真實讀書始者。即此觀音經一卷.早歲能背誦.全由讀書作緣。即此為母誦一徧.便能報母打逐之恩。

三十四年乙卯●

予十歲.母督課甚嚴.苦之。因問母曰.讀書何為。母曰.做官。予曰.做何等官。母曰.從小做起.有能.可至宰相。予曰.做了宰相.卻何如。母曰.罷。予曰.可惜一生辛苦.到頭罷了.做他何用.我想只該做箇不罷的。母曰.似你不才子.只可做挂搭僧耳。予曰.何為挂搭僧.有甚好處。母曰.僧是佛弟子.行徧天下.自由自在.隨處有供。予曰.做這箇恰好。母曰.只恐汝無此福耳。予曰.何以要福。母曰.世上做狀元常有.出家做佛祖豈常有耶。予曰.我有此福.恐母不能捨耳。母曰.汝有此福.我即能捨.私識之。(母六見)

徵太息.咄咄。母子團圝.作無生話。開示恁地明.指引恁地闊.機鋒恁地緊.承當恁地捷。十歲.金陵母捨子肉身。七十八歲.曹溪子肉身報母。的的大因緣.大奇特

三十五年丙辰●

予十一歲.偶見行腳僧數人.肩擔瓢笠而來。予問母.此甚麼人耶。母曰.挂搭僧也。予私喜.視之。僧至.放擔倚樹.乃問訊化齋。母曰.請坐.急烹茶具齋飯.甚恭敬。食罷.眾僧起.即荷擔.隻手一舉.母急避之曰.勿謝.僧徑去。予曰.僧何無禮.飯齋不謝。母曰.謝則無福矣。予私曰.是僧之所以高也.切念之。遂發出家之志.苦無方便路耳。(母七見)

徵看驀地飯僧.了無蹤迹.許大公案.趙州勘臺山婆子.不是過也。人知飯僧功德為世福.是母是子.乃證兩足尊之福。

○以上.了在家公案。

三十六年丁巳●

予十二歲.居常不樂俗.父為定親.立止之。一日.聞京僧言.報恩寺西林大和尚.有大德.予心即欲往從之。白父.父不聽。白母.母曰.養子從其志.第聽其成就耳.乃送之。是歲十月至寺.太師翁一見喜曰。此兒骨氣不凡.若為一俗僧.則可惜耳。時無極大師.初開講於寺之三藏殿。祖翁攜往詣之.適趙大洲在.一見喜曰.此兒當為人天師也。乃撫之.問曰.汝愛做官.要作佛。予即應聲曰.作佛。趙公曰.此兒不可輕視.當善教之。及聽講.雖不知言何事.然心憤憤若有知而不能達者。(父二見.母八見西林和尚.無極大師.趙大洲.各一見。大洲.名貞吉.字孟靜.內江人。歷官禮部尚書.武英大學士.諡文肅。)

徵念憨祖當日若無此母.不得出家.不得到底童身成佛作祖矣.真佛母哉。又按金陵梵剎志云.嘉靖年間.報恩寺住持僧永寧.號西林.蓄一馬.每自寺赴禮部.輒騎之。上馬必默誦金剛.法華.二經.至部門.下馬.經畢。後寺鄰一婦方產.而馬是夜死.婦夢馬入室.遂生男。極蠢.惟能口誦二經.因入西林為僧。諸經不能上口.亦究不識一字。故譜云.師翁生平持金剛經.臨終不輟。

三十七年戊午●三十八年己未●

予十四歲.初太師祖.擇諸孫中有學行者俊公.為予師。先授法華經.三月能熟背之。流通諸經.俱已背完。太師翁曰.此兒可教.不可誤之也.乃請明師以教之。(太師祖太師翁.並即西林和尚.二見。)

三十九年庚申●四十年辛酉●四十一年壬戌●

予十七歲.太師祖.仍請先生首教舉子業。初即以四書一齊讀之.次習五經.子.史.古文.詞.賦。即能賦詩.述文社集.賦有江上篇.同會一時皆推重之。時常亦多病.遂欲棄所習業。(太師祖三見)

四十二年癸亥●四十三年甲子●

予十九歲.因同會諸友皆取捷.有勸予往試者。時雲谷大師.正法眼也.住棲霞山中。太師翁久供養.往來必留款旬月。予執侍甚勤.時聞其教。適雲大師出山.聞有勸予之言.恐有去意。大師力開示出世參禪.悟明心地之妙。歷數傳燈諸祖.及高僧傳.命予取看。予檢書笥.得中峯廣錄.讀之.未終軸.乃大快.歎曰.此予心之所悅也遂決志做出世事。即請祖翁為披剃則盡焚棄所習.專意參究一事。未得其要.乃專心念佛.日夜不斷.如是.未幾.一夕夢中見阿彌陀佛現身.立於空中.當日落處。見其面目光相.了了分明。予接足禮.哀戀無已。復願見觀音勢至二大士.即現半身。自此時時三聖炳然在目.自信修行可辦也。是年冬.本寺禪堂建道場.請無極大師講華嚴懸談。予即從受具戒.隨聽講.至十玄門.海印森羅常住處.恍然了悟法界圓融無盡之旨.切慕清涼之為人.因自命其字曰澄印。請證大師.曰.汝志入此法門耶。因見清涼山.有冬積堅冰.夏仍飛雪.曾無炎暑.故號清涼之語。自此行住.冰雪之境.居然在目.矢志願住其中。凡事無一可心者.而離世之念.無刻忘之矣。(雲谷大師一見.無極大師再見.太師翁四見。)

徵按憨祖學問文章.俱已造成.又見佛法衰殘.思欲為公美楚材之事業.佛法世法一肩擔荷。故因眾友赴試之勸.亦萌弋取功名之心.以期滿己宏揚大法之願。然仕途危險.稍一不慎.便致陷溺。幸得雲谷大師之警策.遂專志辦出世事.而焚棄其窗稾.即求太師翁立為披鬀。其力辦修行.發悟矢志之機緣.全自雲谷始也。雖然.專心念佛者有人.歲月積久.尚難見佛安得未幾而彌陀觀音勢至三聖俱現.驟如所願.又復時時三聖炳然在目。道場聽講具戒參究者有人.總憑語言文字.誰印身心性命。安得聽講時全會身心性命.不見語言文字。一聞華嚴十玄.便能恍然了悟法界圓融無盡之旨.便能證入清涼法門.目冰雪而字澄印.爾時無極神通.與憨祖神通.早在不思議中。誰謂有言無言.大法師大宗師.有二諦也。要識如憨祖者.纔真是歷劫西來人。

四十四年乙丑●

予二十歲.正月十六日.太師翁入寂。師翁於前年除日.畢集諸眷屬曰.吾年八十有三.旦暮行矣。我度弟子八十餘人.無一持吾業者。乃撫予背曰.此子我望其成人.今不能矣。是雖年幼.有老成之見。我死後.房門大小事.皆聽決之.勿以小而易之也。眾唏噓受命。新歲七日.師翁具衣徧巡寮.各辭別.眾咸訝之。又三日.即囑後事.示微疾.舉藥不肯進。乃曰.吾行矣.藥奚為。乃集眾念佛五晝夜.手提念珠予擁於懷.端然而逝。以師翁生平持金剛經.臨終亦不輟。太師翁為報恩官.住三十年.居方丈及入滅.至三月十八日.而方丈火眾皆歎異。是年冬十月.雲谷大師建禪期於天界.集海內名德五十三人.開坐禪法門。大師極力提拔予往從.時少師翁聽之.乃得預會。初不知用心之訣.甚苦之。乃拈香請益.大師開示審實念佛公案。從此參究.一念不移三月之內.如在夢中.了不見有大眾.亦不知有日用事.一眾以予為有志。初不數日.以用心太急.發背疽.紅腫甚巨.大師甚難之。予搭袈裟.哀切懇禱於韋馱前曰.此必怨業索命債耳.願誦華嚴經十部.告假三月.以完禪期.後當償之。如是.至後夜倦極.上禪牀則熟睡.開靜亦不知.及起.則忘之矣。天明.大師問恙何如。予曰.無恙也.及視之.已平復矣.一眾驚歎.是故得完一期及出.亦如未離禪座時.即行市中.如不見一人.時皆以為異。江南開創禪道.自雲谷大師始盛.然住寺僧習禪者.獨予一人。時寺僧服飾皆從俗.多豔色.予是時.盡棄所習衣服.唯覓一衲披之.見者以為怪。(太師翁五見.少師翁一見.雲谷大師再見。)

徵觀西林太師翁.大非凡僧。壽考令終.預知時至。得孫具眼.任以後事.究能報撫背之命.世法佛法兩效焉.難矣。方今到處禪期.入坐者.但得安單為樂.誰識用心為苦。憨祖發心念佛時.早數數見佛菩薩現身光明。人方得少為足.誰復肯請益參究審實念佛公案。憨祖嘗示徵云.念佛不肯下死心.但在浮想上念.其實藏識中習氣潛流.全不看見.故念佛從來不見一念下落。若念佛得力.尤勝參柏樹子乾屎橛也。審實念佛公案.有所自來。是以後來東遊.過嘉禾.至棲真.禮雲谷先大師塔.以明法乳。及居五乳.啟建六時念佛道場.以代禪期也。禱韋馱去背疽.一何如許靈應。自非三月禪期如夢.了不見大眾日用事.離禪座.行市中.仍如坐禪時不見一人.如是審實用心.莫指望禱韋馱有此輕易也。

四十五年丙寅●

予二十一歲.自禪期出。是年二月二十八日午時.雨如傾盆.忽大雷自塔而下.火發於塔殿.不移時.大殿焚。至申酉時.則各殿畫廊.一百四十餘間.悉為煨燼。時予少祖為住持.及奏聞.旨下法司.連逮同事者十八人。比合寺僧恐株連.各各逃避。而寺執事僧.無可與計事者。予挺身力救之.躬負鹽菜送獄中以供之。寺至刑部.相去二十里.往來不倦者三月。且多方調護.諸在事者竟免死。時雪浪恩公長予一歲.同歸依無極大師.甚契之.時以為同胞云。即與恩公俱決興復之志。且曰此大事因緣.非具大福德智慧者.未易也。爾我當拌命修行.養以待時可也。是時.即發遠遊志.頃之.少祖尋入滅.太祖之房門無支持者。先是.太師翁入滅無儲蓄.喪事皆假貸不資.故多負欠。即析居.知必不能保。予思太師翁遺命.乃設法盡償其負貸。餘者分諸弟子各執業.房門竟以存。是年冬.從無極大師聽法華經於天界寺。因志遠遊.每察方僧求可以為侶者.久之.竟未得。一日.見後架精潔.思其淨頭.必非常人.乃訪之.及見.特一黃腫病僧耳.益異之。每早起.事必已辦.不知何時洒埽也。予故不寐.竊經行廊下偵之.當眾放參時.即已收拾畢矣。又數日.見不潔.乃不見其人.問執事.曰.淨頭病於客房也。予往察.其狀不堪.問師安否。曰.業障身已難支.而饞病更難當。予問何故。曰.每見行齋食.恨不俱放下。予笑曰.此久病思食耳.是知其人真。因料理果餅.袖往視之.乃問其號。曰.妙峯.為蒲州人。予即相期結伴同遊。後數日再視之.則不見.予心知其人.恐以予累.故潛行耳。(少祖.即少師翁.二見。雪浪恩公一見.無極大師三見.妙峯淨頭一見。)

徵按.雪浪法師.名洪恩.年十三.從父往聽無極大師講法華規矩於報恩寺。無極者.淮陰人.具得賢首慈恩性相宗旨.一時講肆為隆。浪公方髫年.旬日傾耳不肯去.竟自翦頂髮.乞父舍身為極師小沙彌。正憨祖十二歲.初出家西林時.妙齡相契.譜前所載詣三藏殿聽講語也。至此.雖兄弟交密.憨祖別有超異心。二十歲.從雲谷大師天界坐禪時.浪公見其枯寂.呵以聽無極開講.曰.用如三家村土地作麼。憨祖曰.古德有言.自性宗通.回觀文字.如開門落臼耳。雪浪曰.果如此.則我兄也。時報恩燬於天火.兩人三日哭.誓以興復。後憨祖由臺山入都.慈宮興寺機緣幾就不偶.歷東海南海.未嘗須臾忘報恩事。浪公見浮圖露槃攲傾.沿門持鉢行乞都市高門.三年乃得竣事。嗚呼.兩人並可謂不負諾矣。紫柏心易浪公.時有訾議.憨祖告以出家因緣.始悚然謂窺基後身。以上語.多聞之一雨法師。

○蒲州妙峯大師.名福登.為山陰王南海進香。還過建業.北人初到南方受溼生瘡.因向天界道場.討淨頭行單.為歇息計。憨祖從廁地光潔.廁燈明淨中覓得之.訂生死交.願同住山行腳。妙公曰.師有此志.行腳我荷草鞋.住山我給薪水。尋以瘡瘉去.越六年.而相訪於京師.則知爾時蓋公事未了.機緣有待.故撩衣便去。譜語略之曰.恐累潛行也。中與妙師一真字.足槩百千佛祖。

○順天府平谷縣.有山曰妙峯.因山為號。

隆慶改元丁卯●

予二十二歲.特舉雲谷忠公為寺住持.以救傾頹。此為回祿事.常住負貸將千金.皆經予手。眾計無以處.予設法定限三年.盡償之。是年.奉部檄本寺設義學.教僧徒.請予為教師.受業行童.將二百人.因是復親左史諸子故業。(雲谷忠公一見)

徵按.此舉不獨了房門牽挂事.并了闔寺住持牽挂事.世法佛法併一大作略。稱忠公.別雲谷大師也。

二年戊辰●

予二十三歲.是年謝寺館.復館於高座寺.以房門之累然也。

三年己巳●四年庚午●

予二十五歲.二年皆應金山聘館。

五年辛未●

予二十六歲.同雪浪恩兄遊廬山.至南康.聞山多虎亂.不敢登。遂乘風至吉安.遊青原.見寺廢.僧皆畜髮.慨然有興復之志。乃言於當道.選年四十以下者.盡剃之.得四十餘人。夏自青原歸.料理本師業.安頓得宜。冬十一月.即一鉢遠遊。將北行.時雪浪止予.恐不能禁苦寒.姑從吳越.多佳山水.可遊目耳。予曰.吾人習氣戀戀輭暖.必至不可施之地.乃易制也。若吳越.枕席間耳.遂一鉢長往。(雪浪恩兄再見)

徵感憨祖前作清涼冰雪觀.驀地北行.發大勇猛.委身試之.早已人境雙奪.虛空消隕矣。

○以上.了在寺房門公案。

六年壬申●

予二十七歲.初至揚州.大雪阻之.且病作。久之.乞食於市.不能入門。自忖何故.急自省曰.以腰纏少有銀二錢可恃耳。乃見雪中僧道行乞之不得者.即盡邀於食店.以銀投之.一餐而畢。明日上街.入一二門.乃能呼.遂得食。因自喜曰.吾力足輕萬鍾矣。銘其鉢曰.輕萬鍾之具.名其衲曰.輕天下之具。乃為之銘曰.爾委我以形.我託爾以心。然一身固因之而足.萬物實以之而輕。方將曳長風之袖.披白雲之襟。其舉也若鴻鵠之翼.其逸也若潛龍之鱗。逍遙宇宙.去住山林。又奚衒夫朱紫之麗.唯取尚乎霜雪之所不能侵。是年秋七月.至京師.無投足地。行乞.竟日不得食.將暮.至西太平倉茶棚.僅一餐.投宿河漕遺教寺。明日.左司馬汪公伯玉.知予至.乃邀之.以與汪次公仲淹為社友故耳。因乃得寓以旬日.即詣摩訶忠法師.隨往西山聽妙宗鈔.有西山懷恩兄詩。期罷.摩訶留過冬.聽法華.唯識.請安法師為說因明三支比量。十一月.妙峯師訪予至.師長鬚髮.衣褐衣.先報云.有鹽客相訪。及入門.師即問.還認得麼。予熟視之.見師兩目.忽記為昔天界病淨頭也.乃曰.認得。師曰.改頭換面了也。予曰.本來面目自在。相與一笑.不暇言其他。第問所寓.曰.龍華。明日過訊.夜坐.乃問其狀何以如此。師曰.以久住山.故髮長未翦。適以檀越山陰殿下修一梵宇.命請內藏故來耳。問予.曰.吾乃特來尋師.且以觀光輦轂.一參知識.以絕他日妄想耳。師曰.別來無時不思念.將謂無緣。今幸來.某願伴行乞.為前驅打狗耳。竟夕之談.遲明一笑而別。即往參徧融大師.禮拜.乞和尚指示.師無語.唯直視之而已。參笑巖師.師問何處來。予曰.南方來。師曰.記得來時路否。曰.一過便休。師曰.子卻來處分明。予作禮.侍立請益.師開示向上數語。(左司馬汪公伯玉.次公仲淹.摩訶忠法師.安法師.各一見。雪浪恩兄三見.妙峯師再見.山陰殿下一見.徧融大師.笑巖師.各一見。伯玉.名道昆.號南溟.新安人.有太函集.弟仲淹.名道貫.名下士。)

徵思開手乞食入人門一段情景.真不可說.不可思議。一雨法師言.憨祖決計北遊.浪公苦留.憨祖詒之入城.遂冒大雪而行。浪公還寺.痛哭久之.是應有西山懷恩兄詩。徧融.笑巖.二師.並作投契語。笑巖.燕人.結庵燕京西城柳巷。生正德壬申.當憨祖二十七歲相見時.笑師年已六十二矣。有月心語錄.中分南集二卷.北集二卷.禪錄中所希有。此相見語.句句是記莂向上事。

○是歲起臺山因緣。

萬曆改元癸酉●

予二十八歲.春正月.往遊五臺.先求清涼傳.按迹遊之。至北臺.見有憨山事甚佳.因問其山何在.僧指之.喜奇秀.默取為號.詩以志之.有遮莫從人去.聊將此息機之句。以不禁冰雪苦寒.遂不能留。復入京.東遊乞食.至盤山千像峯.見一僧不語.予亦不問.即將相與拾薪汲水.行乞過夏。汪司馬以書訪之.曰.恐公作東郊餓夫也。及秋.復以嶺南歐楨伯.先數年未面寄書.今為國博.急欲見予.故歸耳。(不語僧一見.汪伯玉司馬再見.嶺南歐楨伯國博一見。)

徵閱名山志云.五臺龍門有山.秦始皇鞭石成橋.渡海求神仙時.鞭此山不動.因呼曰憨山。不禁苦寒冰雪.正照顧前清涼冰雪現境.及與雪浪不禁苦寒話頭.隱躍寄意。不語僧一事.顓公所作傳.載之特詳。云.師與妙峯再遇燕都.期同上五臺山住靜。時妙師為山陰王請藏經未起.師居汪司馬南溟私館。久之.隨喜盤山.登盤山頂.傍一石巖.內一隱者.灰頭土面.師作禮.絕不照應.問亦不語。師知非常人.亦同默坐。少頃.隱者燒茶.唯取一杯自飲.師亦取一杯自酌飲。茶竟.隱者還茶具於原處.端坐如故.師亦如之。少選.隱者炊飯.飯熟.置之坐前.唯取一椀.一箸自食.師亦取一椀一箸同食。飯罷.又端坐如故.師亦如之。夜中.隱者出巖外經行.師亦隨之.第東西各步。明日.師知茶時烹茶.飯時煑飯.隱者同師飲啜.入夜經行亦爾。如是一七.隱者方問師曰.仁者何來。師曰.南方來。隱者曰.來此何為。師曰.特訪隱者。隱者曰.隱者面目如此.別無奇特師曰.進門早已看破了也。隱者笑曰.我住此巖三十餘年.今日始遇一箇同風。留師住.師亦忘返。一夜.師經行.忽然頂門響一聲.轟如乍雷.山河大地.身心世界.豁然頓空.境非尋常目前空可喻。如是空定.有五寸香許.漸覺有身心.漸覺腳下蹋實.開眼漸見山河大地.一切境相.還復如故。身心輕快.受用亦無可喻。舉足如風輕.歸巖中.隱者曰.今夜經行.何其久耶。師具告所得境相。隱者曰.此色陰境耳.非是本有。我住此巖三十餘載.除陰雨風雪.夜夜經行此境.但不著.則不被他昧卻本有。師深肯其語.作禮謝教。師在盤山久之.妙師藏經起.向汪公詢師何往.公即遣使登盤山頂覓師.問在巖中.見師.述主人妙師相候之切。師乃拜辭隱者.戀戀不忍別.無柰宿約何耳。隱者送師.淚如噴珠.行至半山方轉。師還京.妙師汪公迎師.笑曰.回何遲耶。師具陳巖上因緣。公曰.如是.則吾師住山已竟。師曰.猶是途路邊境界耳。公與妙師相視大笑。噫嘻.如許奇特示現.憨祖生平所遘.不知幾何.難以筆舌盡。即此顓公所載.盤山實錄.累六百言.可謂莫大因緣。譜中只以盤山千像峯.一僧不語.相與拾薪汲水.行乞過夏.片語了之.看來不過一頓家常茶飯耳。奇境可戀.舍之即行.雖因妙師宿約.亦不願作二乘人.獨了漢也。顓公作傳之功.以此一節公案為最。

○順天府.薊州.數峯陡絕.名盤山.一名盤龍山。山頂有大石.搖之輒動。

二年甲戌●

予二十九歲.春.遊京西山.時當代名士.若二王.二汪.南海歐楨伯.一時俱集於都下.皆夙慕者。一日.訪王長公鳳洲.相見.以予少年.易之。予傲然賓主.公即諄諄教以作詩法.予瞠目視之.竟無一言而別。公不懌.乃對次公麟洲言之。明日次公來訪.一見.即曰.夜來家兄失卻一隻眼。予曰.公具隻眼否。公拱曰.小子相見了也.相與大笑。歸謂其兄曰.阿哥.輸卻維摩了也.因以詩贈予.有可知王逸少.名理讓支公之句。一日.汪次公與予同居.看左傳.因謂予曰.公天資特爽.大有文章氣槩.家伯子.當代文宗也.何不執業.以成一家之名乎。予笑而唾曰.留取令兄膝頭.他日拜老僧受西來意也。次公大不悅.歸告司馬公.公曰.信哉.予觀印公道骨.他日當入大慧中峯之室.是肯以區區文字為哉.第恐浮遊為誤耳。一日.見予與次公扇頭詩.有身世蜩雙翼.乾坤馬一毛之句.乃示次公曰.此豈文字僧耶。他日.特設齋請予與妙師同過.坐中.公謂予曰.禪門寥落大可憂.小子切念之。觀公氣度.將來成就不小.何以浪遊為。予曰.貧道特為大事因緣.參訪知識故行腳。第今遊目當代人物.以了他日妄想耳.非浪遊也.且將行矣。公曰.信然.予觀方今無可為公之師者.若無妙峯.則無友矣。予曰.昔[A3]己【CB】,已【補編】物色於眾中.曾結同參之盟.故比來相尋.不意偶遇於此。公曰.異哉.二公若果行.小子願津之。時妙師取藏經回.司馬公因送勘合二道.又為文以送予。一日.公速予至.問曰.妙峯行矣.公何不見別。予曰.姑徐行。公曰.予知公不欲隨人腳跟轉耳.殊大不然.古人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於天下.但願公他日做出法門一段光明事業.又何以區區較去就哉。予感而謝之.遂決行.即往視妙師.已載乘矣.見予至.問曰.師行乎。曰.行矣.即登車.未別一人而去。秋八月.渡孟津.見武王觀兵處.有詩弔之曰.片石荒碑倚岸頭.當年曾此會諸候。王綱直使同天地.應共黃河不斷流。過夷齊叩馬地.弔曰.棄國遺榮意已深.空餘古廟柏森森。首陽山色清如許.猶是當年叩馬心。遂入少林.詣初祖.時大千潤宗師初入院.予訪之.未遇。出山.觀洛陽古城.焚經臺.白馬寺。即追妙師.九月至河東.會山陰王.遂留結冬。時太守陳公.與妙師及予.意甚勤.為刻肇論中吳集解.予校閱。向於不遷論.旋嵐偃嶽之旨.不明.切懷疑久矣.今及之.猶罔然。至梵志出家.白首而歸.鄰人見之曰.昔人猶在耶。志曰.吾似昔人.非昔人也。恍然了悟曰.信乎諸法本無去來也.即下禪牀禮佛.則無起動相.揭簾立階前.忽風吹庭樹.飛葉滿空.則了無動相.曰.此旋嵐偃嶽而常靜也。至後.出遺.則了無流相.曰.此江河竟注而不流也。於是生來死去之疑.從此冰釋。乃有偈曰.死生晝夜.水流花謝.今日乃知.鼻孔向下。明日妙師相見.喜曰.師何所得耶.予曰.夜來見河邊兩箇鐵牛相鬬入水中去也.至今絕消息。師笑曰.且喜有住山本錢矣。未幾.山陰請牛山法光禪師至.予久慕之.相見.喜得坐參也.與語.心相契。請益.開示以離心意識參.出聖凡路學。深得其旨.每見師談論.出聲如天鼓音。是時.予知悟明心地者.出辭吐氣果別也.深服膺其人。一日.袋中搜得予詩.讀之.歎曰.此等佳句.何自而得耶。復笑曰.佳則佳矣.那一竅欠通在。予曰.和尚那一竅通否。師曰.三十年拏龍捉虎.今日草中走出兔子來下一跳。予曰.和尚不是拏龍捉虎手。師拈柱杖欲打.予即把住.以手𪭺其鬚曰.說是兔子.恰是蝦蟆。師一笑休去。師一日曰.公不必他往.願同老伏牛.是所望也。予曰.觀師佛法機辯.不減大慧.見居常似有風顛態.吟哦手口無停時.謂何。師曰.此我禪病也。初發悟時.偈語如流.日夜不絕.自不能止.遂成病耳。予曰.此病初發時.何以治之。師曰.此病一發.若自看不破.須得大手眼人痛打一頓.令其熟睡.覺時自然消滅矣.我為恨其無毒手耳。師知予新正即往五臺.乃以詩送之.有雲中獅子騎來看.洞裏潛龍放去休之句。問曰.公知否。予曰.不知。師曰.要公不可捉死蛇耳。予頷之。向來禪道久無師匠.及見光師.始知有宗門作略。山陰國主問予二親在.乃贈二百金.為終養資。予謝曰.貧道初行腳.自救不了.又安敢累二親乎.固讓致光師。(南海歐楨伯再見.王長公鳳洲.次公麟洲.各一見。汪司馬伯玉三見.次公仲淹再見妙峯師三見.大千潤宗師一見.山陰王再見.太守陳公一見.法光禪師一見。鳳洲.名世貞.太倉人.官至少司馬.弟麟洲.名世懋.官至太常.)

徵謂憨祖當日.因仲淹得見伯玉.而二汪優在兄.因鳳洲得見麟洲.而二王優在弟.世幾難兄難弟哉。瞠目無一言.置鳳洲何地.膝頭拜老僧.許南溟到天。大汪公的的大眼孔.大願力.成就臺山大因緣.大功德.偉人哉。設齋請兩師.一席話.悉是如語.不誑語.痛切到家語.世出世間語。著心勸駕.有加無已.泥水為人.身沒交涉.千載佛祖.有不感而謝之者哉。兩師發軔臺山.機鋒鍼對.腳跟勘合。何如乞食徐行.感謝登車.只為南溟先覺。兩人一路.同行獨往.離合隨意.先後不違.到處歷覽古蹟.河濱追及同舟。蹋破草鞵.速於郵傳。光華偈頌.快於風雅。武王自可觀兵.夷齊何妨叩馬。不遇大千潤師.早遇少林初祖矣。猗歟咄哉.旋嵐偃嶽.遙印曹溪之不遷。晝夜死生.了悟佛孔之無二。惟佛知佛.惟祖知祖。妙師其提唱乎.南溟其鼓吹乎。無極.雲谷.摩訶.徧融.不語.五導師.其發靈振覺之先聲乎。笑巖.法光.其他山攻玉之片石乎。入少林.詣初祖.西來衣鉢之始因乎。戍曹溪.興六祖.肉身接席之結果乎。山陰國主贈二百金.固讓以致伏牛光師.為款留乎.為印證乎。致金即行.為臺山妙師宿諾乎.為獅子潛龍.不受羈絡.以表揚宗門作略乎。弟子福徵.讀至此.合十讚歎曰.希有世尊.無盡意菩薩.解頸眾寶珠瓔珞.以與觀世音.讓金光師也。那吒太子.拆骨還父.刮肉還母.辭資終養也。母可投子於河.子可不顧親養.明眼人.稱為百千萬億劫止慈止孝。

○徵又按顓公所作傳云.妙師同師起經.從河南.轉進山西.至蒲州.山陰王聞藏經將至.率諸宗侯幡蓋音樂香花.迎經進府。妙師告王曰.向所說澄印師.今亦同來。王聞大喜.先請師相見.後方安置藏經。延師府內住.時刻坐對.究探楞嚴宗旨。王託妙師請師講楞嚴經.師雨淚苦辭曰.我為住山來.不為講經來.即欲遁去。王知志不可奪.下拜堅留三兩月.即囑妙師伴師住山。嗟乎.憨祖早識妙師於天界.妙師早舉憨祖於山陰.是以驀地相逢.一見如故。談經勝事.不可則止。所謂人之相知.貴相知心。

三年乙亥●

予三十歲.正月自河東同妙師上五臺.過平陽.師之故鄉也。師以少貧.值歲饑.父母死.葬無殮具。至是.山陰與一二當道助之.予為卜高敞地.為合葬.作墓誌。師俗姓續.居平陽東郭.蓋春秋續鞠居之後也。時太守胡公.號順庵.東萊人.聞予至.寓城外.欲一見不可得.及予行.公送郵符。予曰.道人行腳.有草屨耳.焉用此。既行.公後追之.至靈石乃見.同至會城.留語數日.差役送至臺山。於二月望日.寓塔院寺.大方主人.為卜居北臺之龍門.乃最幽峻處也。以三月三日.於雪堆中.撥出老屋數椽以居之。時見萬山冰雪.儼然宿慕之境也.予身心洒然.如入極樂國。未幾.妙師往遊夜臺.予獨住此.單提一念.人來不語.目之而已。久之.視人如杌.直至一字不識之地。初以大風時作.萬竅怒號.冰消.澗水衝激.奔騰若雷.靜中聞有聲.如千軍萬馬出兵之狀.甚以為喧擾.因問妙師。師曰.境自心生.非從外來。聞古人云.三十年聞水聲不轉意根.當證觀音圓通。予因溪上一獨木橋.日日坐立其上.初則水聲宛然.久之動念即聞.不動即不聞。一日.坐橋上.忽然忘身.則音聲寂然.自此眾響皆寂.不為擾矣。予日食.惟以麩和野菜.以合米為湯送之。初人送米三斗.半載尚有餘。一日.粥罷經行.忽立定.不見身心.唯一大光明藏.圓滿湛寂.如大圓鏡.山河大地.影現其中.及覺.則朗然.自覓身心了不可得。即說偈曰.瞥然一念狂心歇.內外根塵俱洞徹。翻身觸破太虛空.萬象森羅從起滅。自此內外湛然.無復音聲色相為障礙.從前疑念.當下頓消。及視釜.已生塵矣.以獨一無侶.故不知久近耳。是年夏.雪浪北來.特看予.至臺山.坐室中.不禁其淒楚.信宿而別。冬結一板屋以居之。(妙峯師四見.山陰王三見.平陽太守胡順庵.大方主人.各一見。雪浪四見。順庵.即後胡中丞。)

徵在淨慈寺宗鏡堂.聞之憨祖高足知微.虛中.修六.三公云.大師同妙師在臺山龍門.龍翻石上.坐聽沸泉.經年.至泉聲不斷.如不聞.乃得入定。妙師知大師將入定.乃別廬於木瓦梁.大師入定.不知幾何日乃出。觀此.則知視釜生塵.正獨居入定時事也。是知非發悟人不能入定.非苦行人不能發悟。古尊宿謂大悟一十八徧.小悟不記其數。有言一悟不再悟者.大錯也。當年誓力以冰雪清涼作觀.到此緣成.以冰雪清涼得力。斯謂薪盡火傳.斯謂傳燈。今衲子傳燈.直傳薪耳。

○直筆浪公數語.猶是當年挽止苦寒之意.終不忘同胞交與.之情也。浪公傳稱.當日身覓憨師所在.歷嵩少.伏牛.上五臺龍門.得之冰雪堆中.腰包罨飯.誓共生死。師語之曰.人各有志.亦各有緣.兄之緣.在行法以續慧命.不當終老枯寂。江南此道久湮.當上承無極本師法席.荷擔囑累.為人天眼目.庶不負出世因緣也。浪公首肯.遂相與鄭重而別。後杖錫三吳諸郡.說法三十年.大眾圍繞.東南講席大盛。

○山西太原府五臺縣.有五臺山.五峯高出雲表.頂背皆可上.故稱臺。文殊師利所居.曰清涼山。蓋憨祖始終清涼冰雪因緣也。如來.雪山修道.祖師立雪得傳之說.乃信。

四年丙子●

予三十一歲.發悟後.無人請益.乃展楞嚴印證。初未聞講此經.全不解義.故今但以現量照之。少起心識.即不容思量.如是八閱月.則全經旨趣.了然無疑。春三月.蓮池師遊五臺.過訪.留旬日.夜對談心甚契。秋七月.平陽太守胡公.轉鴈平兵備.入山相訪.靜室中.唯餐燕麥𨧱鑸野菜虀耳。時下方正酷熱.驂從到山磵中敲冰嚼之.公見曰.別是一世界也.吾到此.世念如此冰耳。是年冬十月.塔院主人大方.被誣.訟於本道.擬配遞還俗.叢林幾廢。時廬山徹空師來.與予同居.適見其事.太苦之。予曰.無傷也.遂躬詣胡公.冒大雪往。及見.胡公欣然曰.正思山中大雪難禁.已作書.方遣迎師.適來.誠所感也。然竟釋主人.道場以全。固留過冬.朝夕問道.為說緒言。時開府高公.移鎮代郡.聞予在署中.乃謂胡公云.家有園亭.多題詠.欲求高人一詩。胡公諾之.對予言.予曰.我胸中無一字.安能為詩乎.力拒之。高公再三.胡公亦無柰.苦求之.乃取古今詩集置几上.發予之思。予偶揭之.方構思.忽機一動.則詞句迅疾.不可遏捺。胡公出堂回.則已落筆二三十首矣。予.忽覺之曰.此文字習氣魔也.即止之.只取一章以塞白.餘不敢發。然機不可止.不覺從前所習詩書辭賦.凡曾入目者.一時現前.逼塞虛空.即通身是口.亦不能吐.更不知何為我之身心也。默默自視.將欲飛舉之狀.無柰之何。明日胡公送高公去.予獨思之曰.此正法光禪師所謂禪病也.今在此中.誰能為我治之者。無已.獨有睡可消.若得安眠.即予之幸矣.遂閉門強臥。初甚不能.久之.忽坐忘如睡.童子敲門不開.椎之不應。胡公歸.亟問之.知此.乃令破窗入.見予擁衲端坐.呼之不應.撼之不動。先是.書室中設佛.供案有擊子.胡公拈之.問曰.此物何用。予曰.西域僧入定.不能覺.以此鳴之即覺矣.曾有此說。公忽憶之曰.師入定耶.疾取擊子耳邊鳴數十聲.予則微微漸醒覺.開眼視之.則不知身在何處也。公曰.我行.師即閉門坐.今五日矣.何居乎予曰.不知也.第一息耳。言畢.默坐諦觀.竟不知此是何所.亦不知何從入來。乃回觀山中.及一往行腳.一一皆夢中事耳.求之而不得。則向之徧空擾擾者.如雨散雲收.長空若洗.皆寂然了無影像矣。心空境寂.其樂無喻。乃曰.靜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卻來觀世間.猶如夢中事.佛語真不吾欺也。擬新正還山.乃為胡公言.臺山林木.苦被奸商砍伐.菩薩道場.將童童不毛矣。公為具疏題請大禁之。自後國家修建諸剎.皆仗此禁之林木.否則無所取材矣。(蓮池師一見.胡公順庵.大方.各再見。徹空師.開府高公.各一見。)

徵聞初祖以楞伽四卷印心.今憨祖以楞嚴全部印心.先聖後聖.其揆一也。蓮池師.杭州仁和人.名族沈氏子.邑庠名士。三十二歲.投性.天理和尚祝髮.諱袾宏.字佛慧。既就無塵玉律師受具。以母服未闋.乃懷木主以遊.居必奉.食必供。徧參知識.北遊五臺.感文殊放光。至伏牛.隨眾煉魔。入京師.參徧融.笑巖.二大老.皆有開發。過東昌.忽有悟.作偈曰.二十年前事可疑.三千里外遇何奇。焚香擲戟渾如夢.魔佛空爭是與非。南歸.與禪期者五.終不知鄰單姓字。隆慶辛未.乞食梵村.漸就雲棲勝緣.大開淨土一門.普攝三根以終。所著彌陀疏鈔.禪關策進.憨祖稱師二編.蓋顯禪淨雙修.不出一心.其為化權甚微。出世始終.無一可議.可謂法門得佛之全體大用者也。丁巳.東遊時.從南嶽攜文往祭.徇諸緇白弟子請.為作塔銘.又為題像讚者七。雲棲弟子.寫憨祖像.留挂山中.又自為之讚.大了丙子臺山過訪.一番夜談心契因緣也。徹空師.初住匡山黃龍潭.此來同住龍門.以冬十月.至春四月還匡山.寓臺山半載有餘。蓋憨祖為鴈平胡公所留.徹師為代主钁鐺邊事也。向聞大方被誣.正為山中斫木奸商作難.諸山乞憨祖往解於胡公。既以解大方難始.復以禁臺山木終.一時諸山為之感動.洵世法佛法之無二也。在胡公館所說緒言.信口信手.彌月而成。胡公命人錄之成帙.即付梓工.請名緒言以行.實為發軔之著作。其中章法句法.似擬老子.而立言大旨.則在教三道一。後此十四年.在牢山.作觀老莊影響論.實先後互發明也。謹錄緒言三則.以例其餘。云.密於事者心疏.密於心者事達。故事愈密.心愈疏.心愈密.事愈達。心不洗者無由密.是以聖人貴洗心退藏於密。又云.目容天地.纖塵能失其明。心包太虛.一念能塞其廣。是知一念者.生死之根.禍患之本也。故知幾知微.聖人存戒。又云.念有物有.心空法空。是以念若虛鎔.逢緣自在。心如圓鑑.來去常閒。善此者.不出尋常.端居妙域矣。蓋文道禪道.總是一道。文魔禪魔.總是一魔。道高千尺.魔高千尺。故曰.魔來佛來.禪病未去.飛舉坐忘.那得入定。今世自許禪定人.曉此擊子公案否。胡順庵.緣深款切.無端動問擊子.轉眼先幾應驗.是豈人之所能為哉。徵侍宗鏡堂時.晨夕所見.坐即雙趺.閉眼即入定.開眼即出定.雙眸一展如電.應答千言如響。視爾時五日之定.直初入門頭事矣。

○顓公所傳.稱是歲大雪經旬.各臺頂雪悉吹聚.龍門靜室.覆深十餘丈。師與徹師閉門兀坐.日一撥火煨茶飯。北臺.白馬寺.中臺.三處大眾.二三百人.發心執鋤钁筐.探竿下臺頂.覓龍門路。隨探隨掘.隨往隨來.大眾勇猛.足經兩日探竿.始抵靜室.歡呼.進門.咸云.山中經此.大難有火.此佛天護佑。師與徹師稱謝.已而曰.也要經過始得。因融雪湯.歡飲大眾。越日.諸山聞二師無恙.攜米麪果點至者.幾無容足處。後又聞與妙師同住.亦曾經此大雪.同以入定消之。龍門冰雪.視為尋常.譜多不載。

五年丁丑●

予三十二歲.春.自鴈門歸.因思父母罔極之恩莫報.且念於法多障。因見南嶽思大師發願文.遂發心刺血泥金寫華嚴經一部.上結般若勝緣.下酬罔極之恩.以是年創意。先是.慈聖聖母以保國選僧誦經.予僭列名。至是.上聞書經.即賜金紙以助。明年四月.書經起。時徹空師還匡山.有詩十首送之。(慈聖聖母.即李皇太后.一見。徹空師.再見。)

徵按血書華嚴.即後云.與妙師同願建無遮會.安置塔藏者也。發願未書.先有神感。上聞賜金紙者.謂以列名誦經故.上聞聖母而賜之.非謂神宗皇上也。保國.賜寫經金紙一事.為聖母出世因緣始此矣。

○慈聖李皇太后.為神宗嫡母.信佛甚殷.布施甚廣.京師人.稱佛老娘娘。

六年戊寅●

予三十三歲.刻意書經無論點畫大小.每落一筆.念佛一聲。其遊山僧俗至者.必令行者通說。予雖手不輟書.然不失應對.凡問訊者.必與談數語。其高人故舊.必延坐禪牀.對談不失.亦不妨書.對本臨之.亦不錯落。每日如常.略無一毫動靜之相。鄰封諸老宿.竊以為異.一日.率數眾來驗.故意攪擾.及書罷讀之.良信。因問妙師曰.印師何能如此耶。妙師曰.吾友入此三昧純熟耳。予自住山.至書經.屢有嘉夢。初一夕.夢入金剛窟.石門.榜大般若寺.及入.則見廣大如空.殿宇樓閣.莊嚴無比。正殿中.唯大牀座.見清涼大師倚臥牀上.妙師侍立於左.予急趨入禮拜.立右聞大師開示.初入法界圓融觀境.謂佛剎互入.主伴交參.往來不動之相。隨說其境.即現覩於目前。自知身心交泰涉入。示畢.妙師問曰.此何境界。大師笑曰.無境界境界。及覺後.自見心境融徹.無復疑礙。又一夕.夢自身履空上昇.高高無極.落下.則見十方迥無所有.唯地平如鏡.琉璃瑩徹。遠望唯一廣大樓閣.閣量如空。閣中盡其世間所有人物事業乃至最小市井鄙事.皆包其中.往來無外。於閣中設一高座.紫金燄色.予心為金剛寶座。其閣莊嚴妙麗.不可思議。予歡喜欲近.心中思惟.如何清涼界中.有此雜穢耶。纔作此念.其閣即遠。尋復自思曰.淨穢自我心生耳.其閣即近。頃之.見座前侍列僧眾.身最高大.端嚴無比。忽有一比丘.從座後出.捧經一卷而下.授予曰.和尚即說此經.特命授汝。予接之.展視.乃金書梵字.不識也.遂懷之.因問和尚為誰。曰彌勒。予喜.隨比丘而上.至閣陛.瞑目斂念而立。忽聞磬聲.開目視之.見彌勒已登座矣。予即瞻禮.仰視其面.晃耀紫金色.世無可比者。禮畢.自念今者特為我說.則我為當機.遂長跪.取卷展之。聞其說曰.分別是識.無分別是智。依識染.依智淨.染有生死.淨無諸佛。至此.則身心忽空.但聞空中音聲歷歷.及覺.恍然言猶在耳也。自此.識智之分.了然心目矣.且知所至.乃兜率天.彌勒佛閣耳。又一夕.夢僧來報云.北臺頂.文殊菩薩設浴.請赴。隨至.則入一廣大清淨殿堂.香氣充滿。侍者皆梵僧.即引至浴室.解衣入浴.見有一人先在池中.視之.為女子也。予心惡之.不欲入.其池中人.故泛其形.則知為男也.乃入共浴。其人以手戽水洗予.從頭而下灌入五內.如洗肉桶.五藏一一蕩滌無遺。止存一皮.如琉璃籠.洞然透徹。時則池中人呼茶.見一梵僧.擎髑髏半邊.如剖瓜狀。視之.腦髓淋漓.心甚厭之。其僧乃以手指剜取示予曰.此不淨耶.即入口噉之。如是.隨取隨噉.其甘如飴。腦已食盡.惟存血水.其池中人曰.可與之。僧乃授予.予接而飲之.其味如甘露。飲而下.透身毛孔.一一橫流。飲畢.梵僧搓背.大拍一掌.予即覺。時則通身汗流如水.五內洞然。自此.身心如洗.輕快無喻矣。如是者.吉兆居多。總之.皆與諸聖酬酢嘗聞佛言.常有是好夢.信矣。(妙峯師五見)

徵於侍問.習見憨祖書法.楷行雙妙.悉本二王軌度.出入變通。當[A4]刺【CB】,剌【補編】血書華嚴時.不輟筆.不謝客.凡書一筆.必念佛一聲.雖高人對談.仍不輟書。對本臨勘.一無錯落。非具大禪定.大神通.那得絕無錯落乎。諦說一番大夢三昧.一夢親見清涼大師.於金剛窟中.倚牀授記.便得涉境現前.身心無礙。照前數數不忘清涼.不忘妙師因緣。再夢至兜率天.彌勒樓閣.親見莊嚴寶座.彌勒佛命僧授經.登座.覿面聞說染淨.歷歷在耳.便得識智之分。了然心目。三夢親赴文殊菩薩北臺頂設浴.惡女.泛男.自是憨祖童身現相.一心不亂.本來清淨.無絲毫牽染.纔得入香水海中.脫皮換骨。又復雜現好醜淨垢.驚厭愛戀.種種諸相.徹底變怪.五色無主。究竟如佛圖澄.臨水破胸.洞洗腸胃.形體映徹.有如琉璃。究竟如黃檗.臨濟.一捧一痕.一掌一血。究竟如宣尼親見文王周公.短長黑白。開眼合眼.莫非真夢。清明在躬.志氣如神。真即夢真.夢即真夢.故曰至人無夢也。雖然.若非放捨身命.深住冰雪堆裏.活埋六年.大死幾徧安得死裏發活.大夢出頭.包天裹地.耀古煇今.作沒量大人去。若非今日肉身端坐.示現曹溪.北印清涼.南陪盧祖.從大庾嶺頭.奪衣鉢處.死去生來.三回九轉.鼎新兩寺.憨山法雲.於一毫端.涌寶王剎。將捉筆伸楮.自敘年譜之日.不過海內一苦行老人.皈心尊宿而已。諸方禪衲.於在日見三夢之譜者.必且笑為囈談。於化後聞三夢之說者.甚將呵為魔境。惟憨祖自信得及.天下後世.斷無一人信得及也。而今乃知彌勒授經.全證當來劫如無始劫。文殊設浴專浴皮肉身成堅固身。徵疏至此.惝恍夢入曹溪。在不可說.不可說.不可思議中.復合十曰.希有世尊。

七年己卯●

予三十四歲.是年秋.京都建大慈壽寺完。初聖母為薦先帝.保聖躬.欲於五臺修塔院寺.舍利寶塔。諭執政.以為臺山去京窵遠.遂卜附京吉地.建大慈壽寺。工完.覆奏.聖母以為未了臺山之願.諭皇上.仍遣內官.帶夫匠三千人.來山修造是時.朝廷初作佛事.內官初遣於外.恐不能卒業.有傷法門。時予力為之調護.始終無恙。(聖母再見。先帝.即隆慶.一見。皇上.即萬曆.一見。)

徵嘗隨喜慈聖李皇太后.所建大慈壽寺.由通州水路.抵張家灣.進其寺。南去通州城十五里.北至都城海岱門二十五里。土人言.此地久為荒剎.俗名馬房寺.佛老娘娘.就其故地.鼎新宏制.勅號大慈壽。前延憨祖.後延達觀大師.並居此寺。譜中大書特書.是年秋.京都建大慈壽寺完者.見入都為國弘法罹難因緣.始此信乎得法之人.命如懸絲.蓋先經起義.春秋筆也。

八年庚辰●

予三十五歲.是年特旨天下清丈田糧.寸土不遺。臺山從來未入版額.該縣奸人蒙蔽.欲飛額糧五百石於臺山.屢行文查報地土.合山叢林靜室.無一人可安者.自此臺山為狐窟矣。諸山耆舊白予.予曰.安之.諸師無憂.緩圖之予於是力宛轉設法.具白當道.竟免清丈.未加升合。臺山道場.遂以全之。

徵知有為功德.只作無為功德看.自然成就。

九年辛巳●

予三十六歲.建無遮會。初妙師亦[A5]刺【CB】,剌【補編】血書華嚴經.與予同願.欲建一圓滿道場.名無遮會。妙師募化.錢糧畢集.京中請大德名僧五百眾。其道場事宜俱備就.適皇上有旨祈皇嗣.遣官於武當。聖母遣官五臺.即於本寺。予以為沙門所作一切佛事.無非為國祝釐.陰翊皇度。今祈皇嗣.乃為國之本也.莫大於此者。願將所營道場事宜.一切盡歸併於求儲一事.不可為區區一己之名也。妙師意不解.上所遣內使亦不解事.但以阿附為心.予大不然.乃力爭.忤之.竟行予議。然忤內使之名.亦有聞。頃之.江南妖人作難.忌者即欲借此中傷.以破道場。然以為國求儲之題目.竟保全始終無虞。是年修塔成.予即以金書華嚴經.安置塔藏.有願文一卷。予自募造華藏世界轉輪藏.為建道場於內應用.供具器物齋糧.一切所須。妙師在京若罔知.皆予一力經營.九十晝夜.目不交睫。及十月臨期.妙師率所請五百餘僧.一日畢集.內外千人.其安居供具茶飯齋食.條然不失不亂.亦不知所從來.觀者莫不駭然。初開啟水陸佛事七晝夜.予七日之內.粒米不餐.但飲水而已。然應事不缺.供諸佛菩薩.每日換供五百桌.次第不失.不知所從出。觀者以為神運.予自知為佛力加被也。(聖母三見.皇上二見.皇儲即泰昌.一見.妙峯師六見。)

徵生神宗朝。知所爭皇儲事最大.當憨祖出世所關.皇儲事獨先。蓋其功在首倡.定儲諸公.為圖社稷神幾.非依附建儲末議.為啟門戶禍局者也。血書經.無遮會.求儲之始因也。皇上遣內官於武當.陰為鄭貴妃祈嗣.祈之道士也。聖母遣內官於五臺.陰為王才人祈嗣.祈之和尚也。各有崇信.各有禱求。內使窺伺帝意.懼有不測.故以阿附為心.遂二心於聖母之命.不欲歸併向與妙師所營血經圓滿無遮道場.於求儲一事.以鳴盛舉。蓋無遮募成.不關求儲.求儲內遣.不建無遮。是以妙師不解.起見在佛法。憨祖力爭.矢心在國本。勝因適集.精誠格天。獨力經營.則九十晝夜目不交睫。羣僧畢集.則七日飲水不餐粒米。纖務鬼輸.大供神運。若非三昧光明.安得邀佛力加被如許。厥後牢山難作.皇言.有云.舉朝為和尚.我偏為道士.遙結武當五臺一案也。

十年壬午●

予三十七歲.是年春.講華嚴懸談.百日之內.常住洎十方雲集緇素.每日不下萬眾.一食如坐一堂.不雜不亂.不聞傳呼剝啄之聲.皆予一人指揮.餘無措目者.智者不知所以然也。故生平精力.蓋竭於此。會罷.查庫內所餘.一應錢糧.約可萬計.盡行封附本寺主者.以為常住.予與妙師.一鉢飄然長往矣。妙師往蘆芽.予以疾.往真定障石巖調養。作詩一首.有削壁倚天應礙日.斷崖無路只飛梯之句。是年八月.皇太子生.予復之京西中峯寺.作重刻中峯廣錄序.結冬水齋於石室。(妙峯師七見.皇太子即泰昌二見。)

徵計辛巳十月.以祈皇嗣.故建無遮大道場於臺山大塔院寺.圓滿七晝夜功德.恰至明年壬午八月.而內宮王才人.誕皇儲泰昌矣。大書特書曰.是年八月.皇太子生。前未誕儲.而先筆皇儲.時未定太子.而直筆太子.大哉.春秋筆也。計人生十月之期.灼然不爽.明是佛祖應化篤生。故大寶終登.仁施驟被.國運垂革.改元不亡.良有以也。王才人.於定儲後.乃封恭妃.於三十七年薨。光宗即位.乃加諡孝靖太后。當薨時.祕不外聞.越四日.因閣臣請.乃宣。時沈行人有則.疏請加禮.不報。宮闈時事.難言之矣。妙師從此與憨祖分手.越二年.同大方入京受賜.似已不復相見矣。憨祖從此了八年出入臺山.一番大修行.大證悟.大道場.大機用.大靈感.封餘寺庫.萬計錢糧.一鉢飄然長往。前此.臺山龍門.好大結局.大散場.削壁倚天應礙日.斷崖無路只飛梯。後此.牢山曹溪.好大讖語.大變相。明眼人.自能參取。

○以上了臺山苦行成道公案。

十一年癸未●

予三十八歲.春正月.水齋畢.然以臺山虛聲.謂大名之下.難以久居.遂蹈東海之上.始易號憨山.時則不復知有澄印矣。始予為本寺回祿.志在興復.故修行以待緣。然居臺山八年.頗有機會.恐遠失時.故隱居東海.此本心也。夏四月八日.至牢山。初妙師別時.以予不能獨行.乃命法屬德宗為侍者.從之。予初因閱華嚴疏.菩薩住處品云.東海有處.名那羅延窟.從昔以來.諸菩薩眾.於中止住。清涼疏云.梵語那羅延.此云堅牢.即東海之牢山也。禹貢.青州登萊之境.今有窟存焉。予因慕之.遂特訪.至牢山.果得其處.蓋不可居。乃探山南之最深處.背負眾山.面吞大海.極為奇絕.信非人間世也。地名觀音庵.蓋古剎也.惟廢基存焉。考之.乃元初.七真出於東方.假世祖威福.多占佛寺.改為道院。及世祖西征回.僧奏聞.命多恢復。唯牢山.僻居海上.故未及之耳.然皆廢矣。予喜其地幽僻.真逃人絕世之所.志願居之。初掩片蓆於樹下.七閱月後.得土人張大心居士.為誅茅結廬以居。入山期年.人無往來.心甚樂也。時即墨靈山寺.有桂峯法師.一方眼目也.喜得相與。(妙師法屬德宗.張大心居士.桂峯法師各一見。)

徵知臺山大名之故.以當日無遮道場太盛.為宮闈祈嗣得嗣之名太著.忤內使之言.有聞於內.其事更大.其名更不可居。是以臺山難返。他山難就.而遠蹈東海.避迹牢山也。初從報恩至京師.本為興復發心。此從臺山至京師.亦為興復看緣。從京師隱牢山.從牢山得請藏還寺.復請積儲.將成緣事.無非臺山修寺志願.故曰此本心也。牢山.在萊州府即墨縣.海濱.亦名勞山。吳王登山.得靈寶度人經處.漢逢萌.亦遯迹於此.地最荒僻。乃不遠千里.舍故就新.舍熟就生.舍北就東.舍山就海.舍冰就日.舍華就夷.若有不得已者。特以力爭忤內使之名有聞.故知難而退。究之大難從此作.大難亦從此解.時節因緣.佛祖躲閃不得也。

十二年甲申●

予三十九歲.秋九月.聖母以五臺祈嗣之勞.訪求主事三人.乃大方.妙峯.與予也。二師已至受賜.獨訪予不得.因力求之。乃命舊主人.龍華寺住持端庵公親訪之。公知予在海上.乃杖策而至.具宣慈旨。某懇謝曰.倘蒙聖恩容老山海.受賜多矣.又何求其他。公覆報.聖意不已.尋卜地建寺於西山.隨遣內使至.期以必往。予竟謝不就.中.使回.報以居山堅臥之志.聖意憐之.問無房舍.即發三千金.仍遣前使送至.以修庵居。及至.予力止之曰.我茅屋數椽.有餘樂矣.何用多為.乃不受。使者強之.不敢覆命。予曰.古人有矯詔濟饑之事.今山東歲凶.何不廣聖慈於饑民乎。乃令僧領來使.徧散各府之僧道孤老獄囚。各取所司印冊繳報.聖情大悅.感歎不已。及後.予被難.下鎮撫.鞫予數用內帑金。予對以請查內庫支籍。上查.止此濟饑一事.餘無一毫.上意竟解。(聖母四見.皇上三見.龍華住持端庵公.一見。)

徵論此云內帑.非皇上支費庫.特太后供膳庫耳。節省布施.孝慈勝因也.何遽有清查之事。豈非以建儲.宮隙生端波及乎。若非三辭信施。慮海印寺.可興可廢.西山寺.不可廢不可興也。至因賜濟饑一事.大慈悲在眼前.大神通即在轉眼.善哉善哉。

○凡稱聖者.皆聖母.非聖上。此特稱上.即聖上也。

十三年乙酉●

予四十歲.東人從來不知僧.予居山中.則黃氏族最大.諸子漸漸親近。方今所云外道羅清者.乃山下之城陽人.外道生長地.故其道徧行東方.絕不知有三寶。予居此攝化.久之.凡為彼師長者.率徒眾來歸.自此始知有佛法.乃予開創之始也。

徵乃知有緣則能攝化外道.無緣則不能攝化道士。外道皈服.因見內使之往來。道士生端.疑聞宮中之構隙。故曰佛法付與國王大臣。

十四年丙戌●

予四十一歲.是年頒藏經。先國初刻藏.有此方述撰諸經未入藏者.今上聖母命入刻之。完.皇上勅頒十五藏.散施天下名山.首以四部置四邊境.東海牢山.南海普陀.西蜀峨眉.北屬蘆芽。時聖母以臺山因緣.且數數詔予不至.賜亦不受.乃以藏經一部首送東海.初未知也。及至.空山無可安頓.蒙撫臺行所在有司供奉之。予見有勅命.乃詣京謝恩。比蒙慈命合宮眷各出布施.修寺安供.請命名曰海印寺。予在京.適聞達觀禪師訪予於海上.即走歸.兼程追之。及至山下.值師出山.尋即同回.盤桓兩旬。贈予詩.有閒來居海上.名誤落山東之句。是冬十一月.以予自辛巳以來.率多勞動.未得寧止.故多疲倦。至今禪室初就.始得安居.身心放下.其樂無喻。一夕靜坐夜起.見海湛空澄.洞然一大光明藏.了無一物。即說偈曰.海湛空澄雪月光.此中凡聖絕行藏。金剛眼突空花落.大地都歸寂滅場。歸室中.案頭見楞嚴經忽展開.即見汝心汝身.外及山河虛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則全經觀境.了然心目。隨命筆述楞嚴懸鏡一卷.燭纔半枝已就。時禪堂方開靜.即喚維那入室.為予讀之.自亦如聞夢語也。(皇上四見.聖母五見.達觀禪師一見。)

徵觀天下名山多矣.僅頒十五藏.首頒四邊境四部.邊境中.又首頒東海牢山.因憨祖創居之故。妙峯師.初進香普陀.後去五臺.居蘆芽.則普陀蘆芽之頒.並以妙師故。牢山蘆芽非大名山而得首頒新藏者雖皇上之勅.實聖母之意惓惓在臺山祈嗣之功也。憨祖自別妙峯.所稱法門深契.無如達觀.積歲相思.千里命駕.覿面鍼鋒.此日相對。藉非兼程追及.那免興盡空回。牢山一見.誼足千古矣。憨祖外紀有云.一切是幻.人人曉得.須有主張幻的作用.方不為幻轉。在海印時.偶想盧祖夜半人來砍頭公案.便欲學其定力.每夜開門習觀想.假若有人來要借頭.便歡喜捨之。今夜然.明夜亦然.久久覺有定見力在。忽一夜報盜入.予曰.第呼來.明燭正坐.無怖怯心。其人及門乃匍匐不敢入.一長大漢也。予呼謂.此間無所有.命取庫中二百錢與之。若先無主張.便惶遽不可知也。又一夕坐.入身世俱空.海印發光.山河震動境界.得相應慧。有頃悟入楞嚴著緊處.恍然在目.急點燭書之.手腕不及停.盡五鼓漏.而楞嚴懸鏡已竟矣。侍者出候.見殘燭在案訝之。嗟乎.凡此並光明藏中事.非可著意揣求。後段事義一符.而辭筆雙妙.並讀之.可悟道.兼可悟文。要識所紀兩則.乃是盧祖作我.非我作盧祖。楞嚴印我.非我印楞嚴也。慎錄之意.如此。

十五年丁亥●

予四十二歲.是年修造殿宇.始開堂為眾說戒。自是.四方衲子日益至.為居士說心經直說。秋八月胡中丞.請告歸田.乃攜其親之子.送出家為侍者.命名福善。(胡中丞三見.福善一見。中丞即前平陽太守順庵。)

徵於憨祖東遊時.得遇書記侍者善公知微。既於淨慈宗鏡堂.晨夕晤對.相與同玄津。師佐方丈筆硯事.卒成東遊集。憨祖一時高足.無出知微師右者。患難險阻無在不從.全集紀錄.並出其手。其親胡公順庵.東萊人.因故里夙緣.送之出家牢山海印寺。後付居五乳方丈.主匡山法雲寺.七旬坐脫。

十六年戊子●

予四十三歲.時學人讀予懸鏡.請曰.此經觀心具明.第未全消文字恐後學不易入。願字字消歸觀心.則莫大之法施也。予始創意述通議.已立大旨然猶未屬稾。

十七年己丑●

予四十四歲.是年閱藏.為眾說法華經.起信論。予自別五臺.有省親之心.但恐落世諦也。姑自驗之.一夕.靜坐中.偶有偈曰.煙波日日浸寒空.魚鳥同遊一鏡中。昨夜忽沈天外月.孤明應自混驪龍。乃疾呼侍者曰.吾今得歸故鄉.見二老矣。先是.為報恩寺.乞請大藏經一部.冬十月.至京請藏.上即命送之.齎行.十一月至龍江.本寺寶塔.連日放光。及迎經之日.塔光如橋.北向.迎經僧.自光中行。及安經.建道場.光相日日不絕。瞻視者.日萬餘人.以為希有之瑞。時老母聞予至.先遣人候問何日到家。予曰.我為朝廷事來.非為家也。若老母能相見歡然如未別時.止可信宿.否則我不歸矣。老母聞之曰.再生相見.歡喜不了.那更有悲。一面即可.況兩宿耶。及予歸.老母相見.欣然絕倒.予大以為異。及夜坐.族中長者.問予從船來陸來。老母應聲曰.何問從船來陸來。問者曰.從何處來。老母曰.從空中來。予驚曰.怪得當時老婆子能捨我也。因問母曰.別後想我否。曰.安得不想。予曰.母何以自遣。母曰.始而不知.既知爾在五臺.因問師家.五臺在何處。曰.在北斗之下.即令郎住處也。我自此夜拜北斗.稱菩薩名.則不復想矣。如謂爾死.則不拜.亦絕想矣.今見爾.乃化身來也。予明日祭祖塋.為二親卜葬穴。及得之.時老父已八十.予戲曰.今日活埋老子.省得他日又來也.予把钁斫地。老母奪之曰.老婆婆自埋.又何煩人.連斫數十下。三日告別.老母歡然如故.未嘗蹙眉.予始知老母非尋常也。即墨.有黃生納善.字子光者.乃今大司馬黃公之弟也。初予至海上.時年十九歲.即歸依請益。授以楞嚴.二月成誦。從此齋素.雖父母責之.不異其心。切志參究.脅不至席。時予南歸.光私念曰.吾生邊地.長劫不聞三寶名.今幸遇大善知識.為不請友.倘不回.吾輩失依怙矣。乃對觀音大士.破臂皮.燃燈供養.求大士保予早歸。自是.火瘡發痛.日夜危坐.持觀音大士名號.三月乃瘉。瘉時.見瘡痕結一大士像.眉目身衣.宛然如畫.即其母妻.亦未知也。恆求出家.予絕不聽。乃曰.弟子打箇觔斗來.師又何止我乎。是知蔑戾車地.未嘗斷佛種也。初予以重修本寺志.居臺山.事已有機.但以動費數十萬計.未易言.故待時於海上。至是.機將熟.乃借送大藏因緣回南都.具將本寺始末.回.復命.具奏聖母且云.工大費鉅.難輕舉.願乞聖母日減膳饈百兩.積之三年.事可舉.十年.工可成。聖情大悅.即命於是年十二月儲積始。(聖母六見.父三見.母九見。即墨大司馬黃公弟.黃子光納善.一見。)

徵按譜.憨祖自二十六歲北遊.至四十四歲南還.見二親.閱歷一十八年矣。臺山了悟.祈儲成功.牢山行化.海印現剎.奏勅齎藏.致塔放光.瞻禮傾城.寺房動色。更復二親無恙.族屬不孤.祖墓猶存.卜葬自斫.世出世間.心空及第而歸者.幾人。彼衣錦還故鄉者.即帝王將相.何足羨乎。又況龐婆出相.臺姥現奇.大家團圝.說無生話.一問一答.一來一去.無非可涕可笑之情狀.抑不解為恩為怨之何似也。噫嘻.一大捏怪也已。黃子光.何許人.燃臂懷師.瘡痕像佛.黃梅夙誓.觔斗再來.載閱歲而坐脫矣。噫嘻.又非一小捏怪也已矣。此譜所云.上即命送.復命具奏.並稱聖母.非關皇上。後來儲積之命.當罹難時.以請皇上查內支籍而廢。曹溪緣就.報恩緣不就.豈以彼易此哉。光中送經.早慰出家本寺一生願力矣。

十八年庚寅●

予四十五歲.是年春.書法華經.為報聖母。時有欲謀道場者.乃構方外黃冠.假稱占彼道院.聚集多人.訟於撫院。時開府李公.先具悉其事.痛恨之.乃送萊州府.窮治其狀。予親聽理.力救之。彼無賴數百人.作鬨於府城有匡人之圍。時有隨侍二人.予斥之他往.乃獨徐行。其中為首一人.持刃鼓舞予前.欲見殺。予笑視之曰.爾殺人.何以自處。其人氣索.即收刀.圍行城外二里許。將分路.狂眾疑彼為首者.有利於予.即欲毆之。予默計.彼眾一鼓.其人危矣.柰何.乃躊躕。將別即拉狂者同至寓處.閉門解衣.磅礴.談笑自若.取瓜果共噉之。時滿市喧云.方士殺僧矣。太守聞之.即遣多役併捕之.彼眾惶懼.皆叩首求解免。予曰.爾勿懼.第聽予言何如耳。及至.太守問曰.狂徒殺僧耶。予曰.未也.來捕時.僧方與彼為首者同食瓜果耳。守曰.何以作鬨。予曰.市喧耳。太守欲枷彼。予曰.將欲散之.枷則固拘之也。太守悟.乃令地方盡驅之.狂眾不三日盡行解散.由是此事遂以寧。是年作觀老莊影響論。(聖母七見.開府李公.萊州太守.各一見。)

徵觀此處鬬爭事.步步兵法.步步禪機。若爾.天下無難處之事.無難御之人矣.觀老莊影響論.八篇中.惟論心法一篇.於行墨為短.於三教為該.附錄以存大槩。論心法云.余幼師孔.不知孔.師老.不知老.退而入於深山大澤.習靜以觀心焉。由是而知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既唯心識觀.則一切形.心之影也一切聲.心之響也。是則一切聖人.乃影之端者.一切言教.乃響之順者。由萬法唯心所現.故治世語言.資生業等.皆順正法。以心外無法.故法法皆真。迷者執之而不妙.若悟自心.則法無不妙.心法俱妙.唯聖者能之。憨祖作此八論時.恰與道士解難.豈亦和合三教之寓言乎.宜道士之無怨也。

十九年辛卯●

予四十六歲.是年.聖母造檀香毗盧佛像.建大殿成。秋.門人黃子光.坐脫。(聖母八見.黃子光再見。)

徵謂.深許子光.特筆呼應己丑事.亦春秋書法。

二十年壬辰●

予四十七歲.秋七月.至京訪達觀師於上方。晉時有琬公.慮三災壞劫無佛法.乃刻石經藏石室。其塔院.為僧所賣.師贖之.思予來作記。予適至.師大喜.及見.即同過石經山.乃為作琬公塔院記.及重藏舍利記.并前所作有海印稾。時與達師相對.盤桓四十晝夜.為生平之奇。(達觀師再見。)

徵按房山縣.有石經洞隋時靜琬法師.鑿石為板.刻經一藏.貯於洞.以石門閉之.累代皆有碑刻。自達師經理後.有都城石鐙庵僧自南.募資續刻.時在萬曆戊午.徵以明經應試在都.力襄其事。又聞之五乳侍者云.壬辰.兩師遇於都門西郊園中相對兀坐.四十晝夜.目不交睫.計修明代傳燈錄.因約往濬曹溪.以開法脈云云。茲止云生平之奇.而不詳.或此未足奇.更有奇特。

二十一年癸巳●

予四十八歲.是年.山東大饑.餓死者載道。山中所儲齋供.盡分賑近山之民.不足.又乘便舟至遼東.糴豆數百石以濟之。由是邊山四社之民.無一餓死者。

徵讀至此.太息草草了卻牢山海印因緣。然前後一十二年之間.化行濟普.已在不可思議功德中。

二十二年甲午●

予四十九歲.春三月.山東開府崐崖鄭公.入山見訪問法.為說方便語。冬十月.入賀聖節.至京留過歲.請說戒於慈壽寺。時予以修本寺因緣.知聖母儲已厚.乃請舉事。時上以倭犯朝鮮.方議往討.姑徐之.乃寢。(聖母九見.皇上五見.鄭開府崐崖.一見。)

徵按入賀聖節者冬至節賀聖母非賀皇上後特以上字別之。聖母請說戒慈壽寺.了前己卯京都建大慈壽寺.完一案。修報恩本寺因緣.聖母儲已厚.事幾成而緣寢不就.了從前北遊本心.興復本寺一案。春秋.先經起義.後經終事筆法也。非為修寺.不入賀留京。非三年往來留京.不涉議犯患也。聞之當日宗鏡堂侍者云.聖母請說戒時.禮賜綦隆.慈壽寺.亦稱上方兜率院.方丈布地.無非氈錦。供佛果饌.悉四方珍物。方丈所需服食器具.遣大司禮官.晨夕繹絡於途.觀者每如堵牆。勳戚內監.供獻不可勝算。兒童隨喜.無不沾溉。所賜內庫錢糧.分毫不受.僅以五十三參禪人行鉢。一日鉢皆空還.而金錢布粟.已填笥溢廩。日繞數千眾.無不饜飫香積。是年臘八日.聖母特命近侍陳儒.賜毗盧帽.織錦紫伽黎.誌公鞋.及內衣.上下悉大羢.憨祖悉謝不受.三賜乃受.受仍不服。時達觀大師住石經山.啟石室.佛座下.得函.貯佛舍利無數。聖母聞之.亦命近侍.致齋供.賜紫伽黎.大供舍利三日.重藏石窟。達師有辭賜讓憨公表。偈云.三十年來江海遊.尋常片衲度春秋。自慚貧骨難披紫.轉施高人福更優。蓋因憨祖時尚在京不服故.達師亦不受.欲併歸憨祖令服之.故云福更優也。賜衣之日.聖母命內侍傳旨.欲延入宮.面請法名。師知非上意.力謝.以祖宗制.僧不入宮.乃遣內侍繪像命名以進。聖母懸像內殿.令上侍立.拜受法名。上事聖母至孝.此日未免色動。聖母法諱在譜後.法派.德大福深廣.四十字中.用第二大字其諱字.當命名進宮時.侍者絕不得聞。但從此避忌大字一輩.法屬悉從福字輩始。是時聖母修寺儲厚.勝因一閒耳。使查內支籍時.所儲入手.無以自解.安得免難。幸而事寢.不涉施資。謝恩言旋.罹難無恙。因思當日鉢銘輕萬鍾之具.衲銘輕天下之具.於茲大驗.豈虛語哉。

○以上了牢山.慈壽.志興本寺.三公案。

二十三年乙未●

予五十歲.春二月.予從京師回海上.即罹難。初為欽頒藏經.遣內使回送之。先是.上素惡內使.以佛事請用太煩其一至東海時.內庭偶以他故觸聖怒.將及聖母左右.大臣危之。適內權貴有忌送經使者.欲死之.因乘之發難.遂假前方士流言.令東廠役.扮道士.擊登聞鼓以進。上覽之.大怒.下逮.以有送經因緣故.併及之。予聞報.乃會眾曰.佛為一眾生.不捨三途。此東海.乃蔑戾車地.素不聞有三寶名.今予教化十二年.三歲赤子.皆知念佛。至若捨邪歸正者.連鄉比戶也。予願足矣.死復何憾。第以重修本寺志未酬.可痛心耳。及離即墨.城中士民老少.涕泣而送.足見人心之感化也。及至京師.奉旨下鎮撫司.打問時.執事者.先受風旨.欲盡招.追向聖母所出諸名山施資.則不下數十萬計。苦刑考訊之下.予曰.某愧為僧.無以報國恩.今安惜一死.以傷皇上之大孝乎。即曲意妄招網利.奉上意以損綱常.殊非臣子所以愛君之心也.其如青史何。以死力抵之.止招前眾布施七百餘金.願請上查內支籍。及查.前代賑之外.果無稽.上意遂解.由是母子如初。及擬蒙聖恩矜察.坐以私創寺院.遣戍雷州。於是年三月下獄時.京城諸剎.皆為誦經禮懺保護。其衲子中.有燃香煉臂持呪.以加護之者。安肅鄭大司馬範溪公子.在金吾.素未相識.特設燕.會在朝縉紳請救.以至涕泣.訴其無妄.無不為法門惜者.乃見一時人心為法之如此。在獄八閱月.供饋者.唯侍者福善一人。冬十月.發遣南行.朝士大夫.多褻服策蹇相送以津濟者。出都日.侍者福善.同衲子二三人隨行。十一月至南京.江上別老母.作母子銘.攜孤姪可久往。初與達觀師過石經山因思禪門寥落.謂曹溪源也.必源頭壅閼.乃志同往以濬之。以予事未果.達師先往.候予匡山。予被難時.師正居天池.聞報.大驚曰.憨師已矣.則曹溪之願未了也。師遂先至曹溪.然後至京相報。竟奔走往.回至聊城.聞予將出.遂回金陵以待。予至.則相別於江上旅泊庵中.師意欲力為白其枉。予曰.君父之命.臣子之事.無異也.況定業乎.師幸勿言。臨歧把臂曰.在天池聞師難.即對佛許誦法華經百部.以保無虞.我之心.師之舌也。予唯唯謝別.師為作逐客說以送之。(聖母十見.皇上六見.鄭大司馬範溪公子金吾.一見.福善侍者再見.老母十見.達觀師三見。)

徵按乙未之年.皇太子生十四歲矣.而儲位未定.廷議紛然。聖母意在泰昌.議主立長。皇上意在福王.議主立貴。內廷近侍.左袒鄭貴妃者.什九.外廷權貴.因之附和.幾搖國本。於是調停其間者.主三王並封之說。而挺持.如張相國洪陽位.王相國家屏.鄒給諫南皋元標.高儀部景逸攀龍者.不過數人。時泰昌復多疾恙.東宮儲貳.未眷皇心.正在屼嵲觭角之際。識者.謂.臺山祈嗣.慈壽保嗣.以出世人.干係國祚大事.甚為憨祖危之。初緣一在武當.一在五臺.故聖母終為臺山.皇上終為武當。內外奸人.窺伺皇上一時喜怒.遂令東廠役.假扮道士.影響借釁.以傾和尚披枝去本之勢.此日真成燎原.卻與牢山道士全沒交涉。惟道士沒影響.知宮庭大水火矣。憨祖初以臺山祈嗣得嗣因緣.有聞於內.已成禍胎。因避名.越半歲.即隱去而免。[A6]茲【CB】,玆【補編】以報恩儲積因緣.不忘京師.往來低回.幾三載.而建儲之大關目.大是非.波累及之。且當日請聖母日減膳饈百兩.三年儲積之說.大不便於內官.隙既易生。況祖制母后不得干與朝政.宜一時中外之藉端排構也。昔二祖順受非法.識真者謂之償債.此其為償債也.不綦大乎。獄辭.只奉上意.以損綱常.殊非臣子愛君之心一語.重於九鼎。綱常二字.豈徒為施資而發哉。海印寺.命名.請自聖母令旨.未請皇上聖旨.故致坐以私創之罪。此不云毀寺.作達師塔銘序.直云毀其寺。嗟乎.刑官之擬律.則過矣.於孝思當何如也。此番載別母事.不復繁辭.到底是婆拋子.只至南京江上別老母八字.便了事親一大公案母子銘序則詳.附之。

○清因弘法致難.上干聖天子怒.聲若雷霆.私念老母.聞之必驚絕矣。乃蒙恩宥以不死.遣戍雷陽.道經故鄉.迎老母於江上一見.歡喜談笑.音聲清亮.胷中略無纖毫滯念。因問.老母聞兒死生之際.豈不憂乎。母曰.死生分定耳.我尚不憂.何憂於汝。但人言參差.於事無決定見為疑念耳。相與侍坐達旦.即作永訣。老母囑曰.汝善以道自愛.無為我憂.今亦與汝長別矣。欣然就道.了不相顧。予因感天下之為母有如此者.豈不頓盡死生之情乎。乃為之銘曰.母子之情.磁石引鍼。天然妙性.本自圓成。我見我母.如木出火。木已被焚.火元無我。生而不戀.死若不知。始見我身.是石女兒。

○附圜中讀圓覺經.四相章云.鐘鼓鈴鑼不斷聲.聲聲日夜說無生。可憐醉夢傷生者.鏡裏相看涕淚傾。(我相)。突兀巑岏聳鐵城.刀林劍樹冷如冰。誰知火向冰山發.燒盡冰山火不生。(人相)。鐵門緊閉杏難開.關鎖重重亦苦哉。可怪呻吟長夜客.不知因甚此中來。(眾生相)。一條血棒太無情.觸著須教斷死生。痛到徹心酸鼻處。方知王法甚分明。(壽者相)

○出圜中.過長安市.四首云.長安風月古今同.紫陌紅塵路不窮。最是喚人親切處.一聲雞唱五更鐘。體若虛空自等閒.纖塵不隔萬重山。可憐白日青天客兩眼睜睜歎路艱。飄風驟雨一時來.無限行人眼不開。忽爾雨收雲散盡.太虛元自絕塵埃。空裏乾城野馬人.目前彷彿似煙村。直須走入城中看.聲色元來不是真。

○是歲起曹溪因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