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舟省禪師語錄 卷4

「迦文老子將正法眼藏付囑流通，無令斷絕。看來父母所生眼悉見三千界，人人有分，但以濁智流轉，不能觸處圓明。且道：臨濟小廝兒卻具一隻眼落在甚處？」以手指像，云：「看取堂中新現身，青珠突出無遮障。」

師舉筆一點，云：「太空一點，非筆非手，轉根本於法輪；即暗即明，徹雙珠於慧照。不同括垢磨光，自殊鏤空雕影。將見天眼變為法眼，懸古鏡於微塵；化身出於全身，超摩尼於幻夢。大眾！即今見韋馱真身麼？不遜落伽千眼處，提婆萬目空穿鑿。」一喝。

「行持佛祖正令，鑿開人天眼目。且道：正令眼目在什麼處？」以鐘板各一敲，云：「不是擊空無響，誰個耳門迸塞？」

「龍不停雲，鳥不定木。可止則止，可去則去。孤雲公！還會麼？舉頭看霜月，任運落前溪。」以杖一撥便起。

「僧稱六和，不少法侶。公字孤雲，縹緲一片歸何處？老僧曾送破暗燈，今復請入黃金塔。」遂以靈骨送入。

舉炬，曰：「吉禪人還會麼？好看焰騰騰，空索索，髑髏盡無多子，放出清輝滿大千。」喝一喝，擲炬。

「奇哉木生，童真入道，久修潔行，深解法要。不料淨緣夙定，借病拋塵，索浴更衣，坐龕辭眾。雖然如是，猶未倒斷。山僧今日將梵唄真言化作靈燄三昧……」遂擲炬曰：「好看遺骨含香氣，朵朵優曇火裡生。」喝一喝。

「年當十九，即思出纏。有志向上，袈裟搭肩。五十三年，砥厲彌堅。今日臨行，山僧助汝一把火。好個轉身消息子，頃刻花開火裡蓮。」便擲炬。

「已經火浴，纔出金蓮。更有末後一著，教汝通身無依，方能脫盡廉纖。」遂舉骨，曰：「送入團頭無縫塔，藏身直向劫雲前。」

「圓通無泥滯，葫蘆水面轉。助汝拄杖力，行行飛閃電。」

「多年梵行厲清修，為眾殷殷願未休，預識臨終能坐逝，穿衣沐浴剃新頭。說偈而去，不負家出。囑請山僧作麼施設？」舉炬，曰：「者裡光芒惡辣手，放開紅燄光光透，不但髑髏能喪盡，山河倒轉虛空走。慕如師！還會麼？欲了竿頭再進步，應同露柱翻筋斗。」擲炬，喝一喝。

「克峰曾觸面孔，吼山供我客用。欲索傳衣消息，曾將機緣呈頌。雖然一病難扶，猶喜展掌拈弄。昨朝洗淨便行，今日如何相送？」舉炬曰：「剛剛這個光明火，直教心花爛熳開。」

「團圞無縫塔，坐斷十虛。不是其人，未易登入。山僧扶汝，坐享黃金國。」

「視聞！視聞！汝相隨我二載，或遣提鐺煽炭、或使挈壺展單，無非將本分妙用示汝。昨臨行時，把手呼喚，欲汝知個用處。今日老僧同眾送來，使汝一時百雜碎。且道：憑何神力？」攛炬，曰：「輝天鑑地。」

「豈真童子無知？如何掉舟遊戲？應信定業難逃，忽爾淵沉不起。幸遇山僧，為汝得沾法利。」遂拈火炬，曰：「銷歸性火空塵障，光燄騰騰超佛地。」

「來時錯卻路頭，撞入血布袋裡。此日命根不斷，依然茫茫迷去處。」拈起骨曰：「放你在老闍黎塔裡，使尒奉師之命，遵法之紀，還須靜中知消息，普化雲頭搖木鐸。」

「九蓮住後吼山來，辛苦牧牛未展懷。老病生緣今已盡，寒霜夜去誰徘徊？誰徘徊？消息好，從來無伴侶，獨步來時道。」舉炬，曰：「會麼？好看老僧五色光中劫外火，空諸所有沒纖埃。」

「形骸露皮肉，如雲幻出沒。若是了事人，母胎不再續。如松上座臨終能解坐逝，深厭勞生桎梏。老僧助汝一把火，現出蓮花光燄，爍破閻浮五濁。」

「劉門李女，年方十六，清姿淑行，世壽先促。念靈魂兮何依，慘剩骸兮在木。何不學無垢女寂滅為樂、月上女遊行自若？」舉火炬，曰：「會麼？從教濁氣髑髏空，祥光等妙覺。」遂攛火炬。

「栴檀林裡盡栴檀，分得一枝香似蘭，而今葉落歸根處，不剩枝條與世攀。雖然如是，老僧還助汝性火烈燄。」舉炬，云：「從此無影樹頭藏不得，光明一片自閒閒。」

乙未，顯淨眾請師說行由。師曰：「山僧慈水人也，生于萬曆^[A1]己【CB】，巳【嘉興】己亥冬月。九歲，先父授以儒業。十六，婚娶。十八，因病痔，即知身為梏桎，遂厭腥持素。十九，渡海禮普門大士，見嵒下僧血書《華嚴》，密起書經之願。年二十二歲，于家樓上懸佛像，書《法華經》，喜訪僧行好事。二十三歲，興萬人緣佛會于本邑永明寺。每愛趺坐，一坐輒輕安，飄飄若騰空者，心亦不怖，以知身心本無一物也。喜看《金剛經》，於『應無所住』句若有省處。後忽睡去，忽見自身了無身相，亦不見床衾房室，信寤寐如騰騰自在，即信口拈一偈：『一華五葉，平地風雷。陳倉暗度，虛空粉碎。不須更覓西來意，敲破髑髏我是誰？』從此棄去舉業。二十四歲，參紹興雲門湛和尚。時講《法華經》畢，猶未下座，即合掌立而問曰：『某為了生死，特遠來見和尚。』師曰：『你將什麼喚做生死？』某曰：『久已家破人亡。』師曰：『還要戒不來處戒、做不來處做。』某曰：『者卻不是向上事。』師舉起經曰：『是你有許多般，者裏只以教印宗。』曰：『我只腳跟穩當，那管宗教？』師頷之。後過杭，訪聞谷大師於上方寺，一見便喝，師曰：『什麼要緊？』某又喝，師曰：『喝且置，須二六時中驗將過方始得。』曰：『本分事如青天白日，驗他做什麼？』師無語。過龍門山，訪寶壽石和尚，時師閉關次，見某曰：『立者便是質之居士麼？』曰：『莫錯認面孔。』師曰：『你面孔在甚麼處？』某打一圓相，師云：『我知你伎倆有盡。』某即一喝，師曰：『者一喝從那裡來？』曰：『不妨疑著。』師即掩卻關門，某又一喝，師即開之。某作低頭勢，師輒贈以手書偈詩，甚相得。過十八澗理安，訪雪嶠大師，師同箬菴和尚、蔡子穀茶次，師問某：『鼻孔一竅取氣足矣，為什麼排開兩孔？』某曰：『為他按陰陽知時節。』箬曰：『居士不要者樣註解。』嶠曰：『我也曉得按陰陽知時節道理。』箬曰：『老師父不要隨居士腳跟轉。』曰：『者箬師討便宜折便宜。』箬便對予案上打一掌，某遂以頭作受打勢，嶠曰：『你兩下不要者樣弄。』某一喝。二十四歲冬時，訪金栗老和尚，時與蘇州僧同見，師曰：『一個蘇州來、一個慈谿來，何處相會來？』僧曰：『和尚莫強分南北。』師即與僧頭上打一棒，僧無語，某即進曰：『可惜和尚省力事不做。』師即打某一棒，曰：『可惜某甲痛癢不知。』師即放卻棒，曰：『你且道看。』曰：『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師曰：『閒言語。』某即禮拜，師曰：『你見個什麼人？』曰：『今日親見和尚。』師曰：『你有省處，我取個法名與你，喚做通省。』自後再參次，師在三門首，便曰：『你到者裡來，該與你三十棒；你未到者裡來，也該與你三十棒。』曰：『恁麼恰似狂鹿中箭也。』師即打一棒，某一喝，師以手推一推，曰：『你若無心我便休。』某即禮拜。自後廿五歲至廿八歲，自知脫落世網，任譏、任笑，以城市為山林、以妻子為道侶，遇哀不哭、處慶不賀，有時居師道于西席、有時寓禪屋于東林。同邑費廣微請說法於黃巖、同宗子雲請登座于普阤，俱卻之，以識法者懼。是年又在嘉禾忽患伏枕，幾不能起，自悔習氣未盡、悟非究竟，遂重拈斬貓公案，病中細看，忽於梳頭處曉得拈頌、代別各有體式，曹洞、臨濟各有作用，不可杜撰一類去也。輒口占斬貓頌曰：『南山雲，北山雨，滴滴分明獅子乳，我是鵝王親揀著，不妨也弄閒家具。』破山和尚在杭金鼓洞住靜，訪之。問：『某何處來？』予豎一指，師舉一石打之，予合掌曰：『好個辣手漢。』後付法開堂于東塔，予往參之。問曰：『眼中出火時如何？』師打一棒，予一喝。師又打一棒，予又一喝。師連打數棒，予連喝兩喝。時血滿衣裓，即時逐出院，予呵呵大笑而行。次日募齋，請上堂。將至三門，師見便罵曰：『者風顛漢又恁麼來也。』予曰：『只為婆心太切。』師以手作招進勢，予倒退一步，師一喝，予便拜，因此機投，贈『虛舟』之號。是冬，師翁老和尚請住於天童，予至山相見。予曰：『昔承和尚賜痛棒，今日已知痛癢。』師曰：『作麼樣知痛癢？』某曰：『適來路上梅花刺破眼睛。』師以手指座位曰：『你且請坐。』予一喝，師曰：『喝個什麼？』予曰：『缽盂峰頂掛寒冰。』師頷之。自後黃元公請上堂。予出問：『曹洞金針玉線則不問，電閃雷轟事若何？』師便棒，予便喝。師連打兩棒，予連喝兩喝。師曰：『喝後事作麼生？』予顧左右曰：『若作喝會棒會，入地獄如箭射。』後因師翁老和尚欲往溈山，本師和尚寫書與予，令予留之，予遂同二馮先生及諸紳士留住。馮請上堂。予問：『去即印住，住即印破。去住即不問，如何是印紋露處。』師打一棒，曰：『印紋破也。』予曰：『今日捉敗販鹽漢。』師又打一棒，曰：『拄杖飛龍成變化，清涼缽裡不藏身。』師曰：『未夢見在。』予以袖掩面而出。師後對涵照書記曰：『居士問話，我要刻的，以人天面前不昧他也。』因刻天童舊錄。時林野和尚初會記寮，予問曰：『者阿師為甚不剃鬚？』師曰：『山僧不多事。』曰：『為甚又剃髮？』師曰：『錯在當初。』予曰：『如何得不錯去？』師曰：『山僧慣隨順。』予曰：『恁麼則隨人起倒。』師曰：『不妨疑著。』予一喝，師曰：『者不唧溜漢。』予笑。廿九歲因先人去世，孝巾過武林，遇漢月和尚初開堂于淨慈，適初一日也，會眾數千，獨予出問：『臨濟宗旨如何演唱？』師曰：『居士向未進三門時道一句看。』予一喝。師曰：『且要問你溈山公案。如何是有句？』曰：『鳥啼崖上竹。』『如何是無句？』曰：『風刮寺前山。』『如何是有句無句？』曰：『分身兩處看。』『如何是樹？』曰：『湖南山上有。』『如何是樹倒。』曰：『仔細。』『如何是藤？』曰：『和尚要他何用。』『如何是藤枯？』曰：『^[A2]刺【CB】，剌【嘉興】刺在。』『如何是樹倒藤枯？』予以手指地。『如何是句歸何處？』曰：『和尚。』『如何是呵呵大笑？』曰：『政是鐵作面皮。』『如何是呵呵大笑歸方丈？』曰：『和尚即今在何處？』師曰：『記三十棒，明日打你。』曰：『恁麼則轉身禮拜去也。』師以拂打圓相，曰：『你跳得圈繢出麼？』曰：『今日雖布彌天綱，怎奈伊非種草？』師便下座。首座師扯予手，曰：『祖禰不了，殃及兒孫。』曰：『過不在我，禍不在你。』座擬開口，被予一推，座無語。時翁鴻業問：『今日相見機緣，先生從何處得來？』予豎一指，翁曰：『不會。』予曰：『快著痛鞭。』時大眾擁簇相看，幾作笑柄傳矣。漢和尚後寫書與予，曰：『居士！可惜你乾乾淨淨，竟做了一橛頭硬禪。若便如此，同行太多。前日上堂問話，也有好說話，也有不好說話，莫是狼牙棍打地？可惜老漢一杓熱鐵，太半撥在寒冰地上也。』自後十年，長在天童，每見上堂，便喜出問師翁，老和尚亦喜與盤桓。請授具戒，老人亦允之。因不能長奉巾瓶，于左右陳四罪以自愧。師亦手書，親口出親言。馮留仙、鄴仙、爾赤馮先生、九霞劉先生，俱老和尚內外得力護法也，為予搆室，竭誠供奉，遂得一意親近老人，得沾法利。師一旦欲至通玄終老，予舟送至姚江。臨別時，見師舟中巍然趺坐，問曰：『今日臨行消息如何？』師曰：『覿體承當。』曰：『恁麼則別峰禮拜去也。』師曰：『放你三十棒。』曰：『大似恩大難酬。』師笑之，即呼：『玄！玄！』師將我平昔所穿衣送居士，曰：『恁麼則衣缽在某手裡也。』師曰：『你豈無分？』向曾請問：『法嗣十二人，所最得意者，屬意何人？』老人獨首贊本師：『他做得我幫手。』密記此語，耿耿在懷也。不意歸隱通玄，竟爾示寂。是年，天童虛席，予請山翁和尚主席。又因雪竇荒廢，同眾三請石老和尚，始得中興乳峰。四十六歲，老母背世，遂過竹瓢中，求石和尚薙髮，即授以大衣。山翁和尚辭天童後，奉雪竇命，請金粟和尚補處。因上堂，問曰：『水清無魚，盡法無民。請問和尚如何裁決？』師曰：『山僧打退鼓。』予便喝，師打，曰：『更要與汝一頓。』曰：『凜凜鐵面無私曲，四海風行見太平。』師曰：『獨汝皮下無血。』予又喝，師曰：『放汝三十棒。』師每說：『予不曾摩裙擦褲，與衲子辛苦一番。他日汝會下，必無人為汝效力也。』又曰：『你似木頭相似，要經我斧頭過始得。』一日，室中舉雲門『清波無透路』勘問，予對以『興波作浪去也』。師連打七棒，遍身疼痛，起來禮三拜，師頷之。後聞雪竇和尚六旬，特募齋設供，呈以偈：『搆竹為廬住乳峰，漸成樓閣布重重。曾承冶鑄恩高厚，愧未攜瓶役效供。忠國蒼顏今復見，趙州春色獲相逢。還欣生日雲門在，時向朝昏覲道容。』以予早晚必禮先和尚及本師二和尚也。時法幢兄請上堂，予出，問：『有一人不拘時尚、不遵法規，孤迥迥，悄巍巍，做得格外人也未？』師日：『莫妄想。』曰：『怎奈落在圈繢？』師便打，曰：『騎得溈山沒鼻牛，化作孤雲伴鶴飛。』師連打兩棒，予連喝兩喝。歸位，予求師題像，師即題曰：『實而虛，虛而實，虛實明明兩眼赤，坐斷春風三月天，鐵船高駕虛空窄。』題畢，謂予曰：『昔歸宗兩眼赤，我要你做歸宗也。』予拜謝別。後因虎跑石公和尚，三十年道友也，請供養虎跑，予遂應以坐關之名，然心心惟念本師，仍上徑山。及相見，問：『如何是本分事？』予向前禮拜。師曰：『我不問汝禮拜。』曰：『四稜不著地。』師曰：『作麼拜。』曰：『一任明鑑。』次早，又問：『如何是本分句？』曰：『殺人放火。』師曰：『如此亦明本分事耶？』曰：『某甲卻是從實供招。』師曰：『者樣儱侗再道看。』予拂袖便行。次命取《漁樵錄》與予看。師曰：『你做個漁樵大老。』予曰：『卻是難做。』師曰：『你不會做樵，單做個漁樵大老。』予曰：『某別有做法。』師曰：『怎麼樣做。』予曰：『慣騎三腳驢，日行千萬里。』師曰：『是甚麼話？』曰：『政要和尚覷不著。』便行。次年，又上徑山，師仍命住方丈。四月，本師為嚴統事出，予在山募糧供眾。八月，至松江超果寺。纔拜見時，師曰：『我老和尚付我手卷，我今亦寫出印證。』手持此卷，內寫數語表信。回至虎跑，石公和尚親同執事請上堂，因虔請難辭。冬底拜雪竇和尚，手書一偈與予曰：『三十餘年省道者，一朝得法徑山老。珍重行持莫浪傳，此語分付卻甚好。』幸得蚤遇大尊宿，使出門不走岐路，是討大便宜，餘何必再說？」

又

又

又

今時禪者好說過頭話，譬如築室，基阯未曾立，棟梁椽梠亦安所附麗乎？西陵諸居士謬從予問道，予為述三皈、五戒、四弘誓願，真實露布，不假文飾，名曰筏喻初學。漢文帝有言：「卑之母甚為高論，令今可施行耳。」老僧亦云：

「最初必重皈依三寶。　皈依佛，兩足尊；皈依法，離欲尊；皈依僧，眾中尊。皈依佛，不墮地獄；皈依法，不墮餓鬼；皈依僧，不墮旁生。皈依佛竟，皈依法竟，皈依僧竟。夫此三寶者，我佛西來，以心地法門開示此方眾生，使破迷歸悟，出離夢場，返本還初也。由性出相、借相明性，因立性相二諦，即性即相、即相即性，所謂舉一心為宗，照萬法如鏡也。由相言之，玉毫金相之謂佛、禪部律藏之謂法、清淨具德之謂僧。至於地獄、餓鬼、旁生，是背三寶之人，而墮入三惡道者也。若能皈依，改惡行善，便可以破凡成聖也。由性言之，自性了悟之謂佛、依悟空情之謂法、依法行持之謂僧。總在一念中，明白了當，無不具足，一體備三寶矣。此際如香熱栴檀，自然無有惡息，那得夾帶惡念而有地獄、隱藏慳念而有餓鬼、縱恣痴念而有旁生也？蓋此三惡道，不待死後受而方知。以天眼觀之，險藏凶惡，人面獸心，即識果不離因，現在已明彰較著矣。試看現身病苦，而復遇王難凌夷，火燒窮厄、而更復眷屬流離、種種坎軻相為侵逼，便是地獄之化報也。乃人不信者，以自糞不覺臭故也。即自^[A16]己【CB】，已【嘉興】己曉得妄念不是，又仍知法犯法，此為何故？以無量劫來業緣深重，自然習氣濃厚，不能一時輕撇，所以必藉功夫淘汰，又賴師友提攜，方能覷破。增得一分智慧，即破得一分塵勞。欲出塵勞，必須努力精進。如儒家喜怒哀樂如何中節，必戒慎恐懼，在慎獨處做入手功夫，始能應用不錯，大本立而達道行也。禪門亦復如此，打頭就說皈依佛，且道：佛是何人？原來方寸內這一點藏處大與人不同，罪滅而見其福足、痴斷而見其慧足，此人不被三界因果管束，出入自在，非世間人所識，稱作十號中佛，無不可也。何謂皈依？不但渴慕思惟，似見堯於羹墻，亦不但禮拜恭敬，以身為床座，必也不違其教訓，倣其清範，將我之見聞覺知與佛之見聞覺知相合，使了了分明，不為舊時妄想所賺，能如是行到、見到，即與佛不相乖戾，名之曰皈依。似人歸家，無不依家為生活；似水歸海，無不依海為流動也。皈依曰竟者，此外無別事，不以外道再為師也。如此皈依，六道三塗永無分矣。今舉一該萬法，俱應作如是觀。且如皈依法稱為離欲尊而不墜餓鬼者，以其皈依法非止見佛所說妙談，似窮子得領父貲，一時富貴，所謂無價寶也，遂歡喜讀誦，終身不輟。亦不止依文解義，講說洞徹，以為皈依也，究竟要從自心偷習俱盡，妄想不續，自^[A17]己【CB】，已【嘉興】己得一分般若之智，即得一分般若之法也。由是惑盡智圓，法法證三昧，與法不相隔礙，是謂皈依。可見法非外來，亦非強贅。如自性無暗昧，即般若法；自性無繫戀，即布施法；自性無搖惑，即禪定法；自性無嫉害，即慈悲法；自性無愛染，即持戒法；自性無懈惰，即精進法。即此推開，萬行俱全，不同欲溺下沉，一似登巔獨據，名為離欲尊。調御風高，人天尊仰，焉得復墮餓鬼哉？然論世人餓鬼之報，亦不易免者，以不解智食，而惟依識為食，貪於口腹，即此思食一念，便墮在餓鬼。所以佛制過午不食，即食必作五觀，防饑瘡妄思之受墮也。凡人臨命將終，不能如洞山高衲去後能來游戲愚痴之齋，由是刀風解體，思食不能食，又一餓鬼出現也。及業識去後，不能轉識成智，變為中陰身，望食救焦渴之苦，又一餓鬼出現也。必須生前作主，直下跳出黑山鬼窟，將熟路引起，現在百千幻想俱付紅爐烈焰，不容星草留礙。既不起塵，不名依塵出沒；不起情見，不名依情顛倒，謂之皈依法。如法脩行，上超天人，終離鬼趣，亦只從最初『皈依法』三個字了悟，自然頭頭合式也。何謂皈依僧，眾中尊？以頭髮一削，義取諸塵俱斷，髮削而頭換，則色色俱換，看的不是色換眼、聽的不是聲換耳，六根門下換其舊習，將齷齪凡夫換做清淨菩薩，所以稱解脫人，不受世縛，但根器不同，品類遂別。吾寧舉措取法上流，流俗阿師固所不齒，即講僧律。僧雖所難得，而心所尊服，尤重了悟大僧。以此僧為眾中尊，不特人間崇重，論其德化，冥間天上，到處景仰，從此有昇無墮，有樂無苦，何旁生之有？古德云：『心迷生死始，心悟輪迴息。』心迷，佛是眾生；心悟，眾生是佛。故不可將高僧推在別人分上做也。莫待身間事完，始可習靜，應須即今撐開冷眼，看業識茫茫，幹得甚事？秦鹿漢馬，尚屬漚影，區區蝸角之爭、蟻戰之忙，將何所用也？急急自消塵業，冰清操履，縱然未離家眷，或隋貌劣、或羈女質，而但中有過人處，《法華》所謂『猶如淨琉璃，內現真金像』，豈不是與從上賢聖同遵芳範，不負皈依僧之義也？」

「予如是註三皈者，從六祖大師令人皈依三寶，即從自性發動念處，便為指示見佛，不從外求。若外求有相，佛與汝不相似，似數別人錢，自家無分，惟法法消歸自^[A18]己【CB】，已【嘉興】己，纔見自^[A19]己【CB】，已【嘉興】己家寶，儘堪受用。故初祖未來此土，此土只高僧禪定、經咒、儀度等，法人依此脩習，祖來直指見性，不落階級次第，所謂頓教也。頓則真痛快直捷，不異千年暗室一點照破也。若依漸教分別，則有最初三寶，佛初成道，即稱如來名佛、四諦法輪名法、五阿羅漢名僧。謂初因二賈客、及女人須闇陀、併五人陳如等，皆授二皈，以未有僧寶也。佛後於鹿苑度五俱鄰，人間已有六羅漢，因為耶舍父母最初三皈。有小乘三寶，佛現丈六金身，說四諦十二因緣法，成四果位僧；有大乘三寶，三身十身名號，二空理等名法，三賢十聖名僧。三賢者，十住、十行、十向、十聖、十地也。有住持三寶，刻像圖形名佛、貝多梵書名法、削髮染衣名僧。有別相三寶，法報應化名佛、教理智斷名法、三乘階次名僧。有一體三寶，真如覺了名佛、全體軌持名法、理事和合名僧。予之所宗，本於一體三寶，亦由師師相承，從正法眼藏認取自家面目，見得自家靈山上原有一尊活佛，有時唱演無量妙法，句句截斷貪痴；有時動遵無垢大僧，處處為人尊仰。將上住持別相，大小無不完攝，未嘗不圓融、未嘗不差別，似鳥飛空中，不雜空色而亦不礙空色，殆不可思議也。奈何背覺合塵，而錯認幻身幻心以為活計。一迷為身，將肉袋危脆不久者認為奇貨可居，殊不知九孔垢流，萬虫攢集，寒暑失調，病苦交至，著眼思之，有何可愛？何不返取光明變化之身，水火可入也？一迷為心，將不正之心感為傍生、將沉溺之業陷為地獄、慳吝我執墮為餓鬼，此時受報，悔之無益噬臍，何不迴光返照？如以能見之眼自見其心、能聞之耳返聞其聞，使破幻歸真，雲去月現，一靈先覺併他心俱通之為妙也。可見凡聖分於迷悟，則最初入門可不以三皈為鄭重乎？然即欲回首而無好僧點破，便是不遇作家，到老翻成骨董。每見根器甚佳而誤入傍蹊，最可痛惜。惟有向上全提，如僧問馬祖：『如何是西來意？』祖答云：『汝即今是甚麼意？』又如慧可大師問初祖：『弟子心未安，乞師安心。』祖云：『將心來，與汝安。』凡此開示，人能參究，必定靈山一會儼然未散也。」

「三皈後，即授五戒。戒法：一不殺生、二不偷盜、三不邪淫、四不妄語、五不飲酒食肉。　此五戒者，將現身易犯之過一一改除，以植善根。似造屋者，先從柱棟磐石發軔也。不殺，則仁併虫蟻，不得故傷；不偷，則義併芥草，毋得苟取；不邪婬，則存禮併屋漏，毋得抱愧；不妄語，則存信併口過，毋得侵累；不飲酒食肉，則存智併諸味，無得貪著。肉物從殺命中來，經云：『食肉者，無慈悲心，命終必墮羅剎。』豈可食乎？殺盜婬妄，輪王所制，酒乃佛所制也。《智論》明飲酒十過：一顏色惡、二下劣、三目視不明、四現嗔恚相、五壞資生業、六致疾病、七益鬥訟、八惡名流布、九智慧減少、十死墮惡道。故應防狂藥，以表淡薄明志。佛以五者為戒，戒則名尸羅，可以解脫生死，故義在禁除，凜然嚴飭，斷不可犯。」「問云：『能持否？』非一一強勉也，以人性本善，乃性之德也。人若能明其自性，則不戒而戒似明鏡，動止合儀，而其人如玉，豈不為皈依法者第一義諦？如忽五戒，則仍墮三惡道矣。予見有頗信法門，只是不能奉素，是明犯食肉、殺生二戒矣。況因而苟且，無所不至，所以必須力量把定，方能車破而可脩、絃壞而可補也。又見五戒已信，從而撿閱行實，有一二未能持者，然美玉不容片瑕，星火亦足焚棟，既有戒受，寧以戒護身，不可以無戒而負悔也。」

「五戒後，即授四弘願。願云：『無邊眾生誓願度，無量煩惱誓願斷，無盡法門誓願學，無上佛道誓願成。』　三皈五戒，入道之本已立矣。然菩薩在自利、利他，不可僅如羊、鹿等機，作自了漢也。永明云：『境無自性而他成自，心無自性而自成他。』所以融通事理，交參賓主，直至無我、無人，始見一體同觀。煩惱起于無明，無明破則煩惱除，故心動雜想即不自在。能看破雜想起處，有漏結習自然消釋。何謂無量法門誓願學？以佛將心地法門開示於人，名之謂經。依開示履踐，使身無差謬，名之謂律。諸菩薩將佛不盡深義，問難辨明，名之謂論。是為經藏、律藏、論藏，即收盡佛五時十二部經之大意也。初時喻乳，二時酪，三時生酥，四時熟酥，五時醍醐。十二部，法本、重頌、授記、孤起、無問自說、因緣、譬喻、本事、本生、方廣、未曾有、論議。偈曰：『阿含十二方等八，二十二年般若談，華嚴最初三七日，法華涅槃共八年。』是佛四十九年所說也。以佛本意即欲人見自性，故出母胎即指天指地，以露宗門消息。然雖露消息，而錯過者多，未免有悟即有迷、有正則有邪。傍門偏惑，自古有之。佛既出世，當以佛語為人天眼目，作萬世依憑。落之於語，名謂教，即有頓、漸差別。究竟以正法眼藏及衣缽，傳之大迦葉，其所重可知矣。故始成正覺，即現千丈金身，說《華嚴》頓教。奈人不會，復現丈六身，說四諦、十二因緣，如《阿含》諸律部，度憍陳如等五人作羅漢，以破結習，名小教，佛、法、僧自此始也。後見機緣漸熟，即說《楞嚴》、《金光明》、《維摩》、《勝縵》等經，斥小彈偏，方與般若談空有契，名大教，佛、法、僧自此盛也。以後四十年來，漸見身子、空生等俱能會權作實，故與法華會上授記作佛，即於一日一夜盡說涅槃。此八年中，已稱說法本懷，遂示涅槃，所謂法門無量誓願學者，此也。自後諸師建立門庭，各師其師，一一不同，而於佛敕總不違也。或立為法相宗，起於彌勒慈氏，因無著與天親菩薩咨參慈氏惟識，相與立論，後傳與天竺戒賢法師，師授唐之玄奘，奘東歸授窺基，基乃網羅製疏，學者宗之，名為慈恩法相教。或立為法性宗，起於文殊大士，現為燉煌杜順師，師傳智儼，儼傳康居國法藏大師，後入中國，為隋文帝所敬，開演新譯華嚴宗旨，光從口出，藏傳清涼觀，觀傳圭峰密，學者宗之，名為賢首教。或立為天台講主，起自龍樹大師，師傳北齊慧聞大師，師傳南嶽思大禪師，師傳智者大師，遂將佛三觀空假中圓為第一義諦，學者宗之，名天台教。或立為南山律宗，起自優波離尊者，集四眾結集毗尼，沙彌十戒、比丘二百五十戒、比丘尼三百四十八戒、菩薩戒十重四十八輕，使攝心不動，自合儀則，總令人從戒歸覺也。三國時，西竺曇柯羅師至洛陽，出《僧祗》戒本。至晉安帝佛馱耶舍尊者，又以《十誦律》來，律儀始備。唐宣律師持守尤謹，學者宗之，名為南山律教。或立為瑜珈顯密教，始自金剛薩埵，西域人也，通經律藏，忽感毘盧遮那佛親授瑜珈五部，以手作印、心作觀，口誦真言，大約悲願為體，拔苦為用，傳之南印土金剛智，智於唐開元慈恩寺建立曼茶羅壇，法儀制時，不空三藏及一行俱師事之。不空^[A20]諡【CB】，謚【嘉興】諡灌頂國師，學者宗之，名燄口瑜珈教。梁朝誌公大師出冰陸儀文，亦同此也。或立為蓮社一宗，東晉時，遠公大師統會東林十八人，結蓮花漏，耑心念佛，求生淨土，本於大勢至菩薩以念佛法離顛倒想，遂至永明禪師、明蓮池大師耑念盛行，學者宗之，名為淨土宗。以上即儀範之不同，而總成出塵之行，以遊戲華藏之門。無量法門誓願學者，此也。法門得學，佛道自成，願者甘心，誓者不退，以喜效為精勤，則度得自^[A21]己【CB】，已【嘉興】己便度得眾生，從來身教足以感化也。　三皈、五戒、四願，復說懺悔法以成迴向：『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人誰無過？所貴真實懺悔。不懺悔，則罪積未消滅，定業難逃也。智者而忍令我身福輕如羽，業重如山乎？況我自性中，有佛可做、有法可樂、有僧可依，此莫大無價之寶也。譬如貧女人，色貌甚醜陋，而懷貴子相，當為轉輪王。譬如大冶鑄，無量真金像，愚者自外觀，但見焦黑土。迷三寶而不肯皈依，因不得預戒發願，登歡喜地，良可悲也。今能知生死蜉蝣，不保朝暮，痛心改過，加意策勵，將往昔貪嗔痴從身語意所生者，直從生起處，似草除根，則意不涉妄想，便明圓覺，所以名之謂懺悔。以後過不復續，方見前非，果能懺也。遇順境則生愛，愛則成貪；遇逆境則生憎，憎則生嗔。殊不知境緣歸幻影子，而反被影子所惑，真痴之甚也。以志誠信心，出世法皆懺悔三字。如智玄惡瘡，瘡得清涼洗滌，則相續痴惑自然永破。可謂皈依佛竟、皈依法竟、皈依僧竟也。」（終）

嘗聞釋氏有一花五葉，燈燈相續之說，儒者初未之信，亦未之見也。崇禎辛未，寧司李黃公端伯偕通郡諸當事請金栗密老人住天童，一時薄海內外四眾人等皈依殆盡，儒者亦仰其宗風。時余年甫十齡，便知鹽官有蔡子穀、四明有姚質之兩居士，皆儒者宗匠，釋氏之一葉一燈也。逾二十有四年，而師踞越之吼山獅窟矣。又十五年，為康熙戊申五月六日之未時，師辭眾書偈，奄然歸寂，諸方不無泰山梁木其頹其壞之悲。後人營葬事，弟子超直輩具行狀為師乞銘於余，以余家近天童，師參金栗，見之真、信之確也。師諱行省，字虛舟，四明慈水姚氏子。姚為望族，質之其在俗，字虛舟則破山和尚契機而贈之者，生於萬曆^[A22]己【CB】，巳【嘉興】己亥臘月廿二之亥時。九歲工儒業，十三輒善屬文，雞壇之名由是而起。性復謹厚，故通國皆以孝友稱。十八以病，知身為桎桔，頓起世出世間之想，因日取大慧語錄先自勘驗，從須彌山一句子遽有所得，於是走雲門、過真寂、訪龍門、遊理安、對語風，所至俱投針芥，獨參金栗得領痛棒，遂命名曰省，故至今以省名。甲申，世事滄桑，慈幃不祿，益堅世出世間之想，遂毅然脫白於乳峰之前，爰頂一笠，再登雙徑，電掣星馳，箭鋒相拄，而徑山直解髻珠與之矣。甫印心，而陸公鳴時請師闡宗剡曲，陶公履卓請師開法吼山，兩公三教，東南柱石，師亦無忝臨濟兒孫，此甲午以後事。戊戌春杪，復渡錢塘，將有覲師福嚴之役，西泠諸君子望道若渴，留住西湖，南屏居其南，鷲嶺居其北，而師獨悠游自在于其間者，大半為道風日替，宗風浸衰，露爪伸牙，不如藏鋒斂鍔，庶幾足以砥柱中流，師殆龍山、大梅之流亞歟！嗣法四人：梅菴諸、問石直、珂雪璨、雪定潪。尼一人：密啟。初世壽七十，僧臘二十有四，弟子建塔於雷峰之陰。本年十一月廿五日，迎真人藏。嗚呼！師之生也，徑山、雪竇為之父；師之終也，鳥窠、永明為之鄰。得非乘願再來，而示末法之光明幢也哉？敬為之銘曰：

賜進士及第中大夫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經筵講官同里法弟史大成拜譔

康熙戊申夏五月，傳臨濟正宗三十二世虛舟省禪師示寂於杭之留錫院。先是丁未之冬，師扁舟過予信宿，且語予曰：「術者推貧道數止來歲，居士念夙昔道契，必以春月走送我，遲即不及矣。貧道且以法門事相累。」予謝不敏，請為師結集語錄，師許之。是年冬，師果示疾，入春增劇，復馳書申前囑，方促裝而訃至矣。異哉！師蓋預知時至，托言術者。去來自在，雖前哲奚以加此？^[A23]已【CB】，巳【嘉興】已而師之大弟子問石直公，承師末命，以撰次遺行見委，予奚敢辭？按師諱通省，以嗣法福嚴費老人改行省。慈谿人也，俗姓姚氏，為明州甲族，纓冕相望，若中丞公宗文、大參公應翀皆其近屬。師幼攻儒業，父慶山公特奇愛之，命名宗俊，字曰質之。十八病痔，即作身為疣贅，宜疾遠離想。嘗泛海至補陀山禮大士，見嵒下有僧血書《華嚴》，輒發願他日必效之。歸求旁行四句之書，得《圓覺經》，一覽如夙習。又讀《大慧錄》，得古人用力進修之方，遂立志參禪。潔掃一室，日坐臥其中，單提一句須彌山話，密切挨拶，纔上蒲團，輒飄飄如騰空，心亦不怖。一日睡去，夢見此心化為一道寒光，了無身相及衾幃房舍之跡，遂有省，信口成偈曰：「一華五葉，平地風雷。陳倉暗度，虛空粉碎。敲碎髑髏我是誰？不須更覓西來意。」自此頓覺胸襟灑落，異於恆時，獨欠明眼印證，遂以居士服遍參尊宿。若雲門缾匋語風、龍門理安諸大老，皆有機緣問答，當場敲磕，具載語錄中。最後至金粟參密翁老和尚，一見即機契，溫言留住，命名通省。一日語師云：「你到這裡該與三十棒，不到這裡也該與三十棒。」師答云：「恁麼卻似狂鹿中箭了也。」翁便打，師便喝。翁將師一推云：「你若無心我便休。」自是益器重師，師亦儼然以法自任。丁卯，師年二十八，客嘉興，患病幾不起，微細檢點，殊不得力。偶拈南泉斬貓公案，猶覺未能透過，乃復痛悔差別未盡，安得遽為究竟？即於病中反覆推勘，了無入處。一日病少間，強起盥櫛，顧童子：「將取木梳來。」童度梳子，師引手接之，忽然薦得南泉意旨，當下疑團冰釋，始知古人作用各有規格，不可杜撰，口占一頌曰：「南山雲，北山雨，滴滴分明獅子乳，果是鵝王親揀著，不妨播弄閒家具。」師於金粟諸大弟子中尤重破山，師嘗訪之金鼓洞，山問師：「何處來？」師豎一指，山拈石便打。師以其饒有辣手，益心儀之。至是山^[A24]已【CB】，巳【嘉興】已嗣法，開堂於禾之東塔寺，師方有新證，急求印可，遂往問曰：「眼中出火時如何？」山便打，師便喝，山又打，師又喝。山復連棒打趁，直至三門外，鮮血迸濺，布袍朱殷，師大笑歸寓。次日募齋，請山上堂，纔入門，山即迎罵曰：「風顛漢又恁麼來也。」師云：「只為婆心太切。」山作招手勢，師倒退一步，山便喝，師乃禮拜，自是身心豁然，無復疑滯。是年冬，密翁自金粟遷天童，師往見曰：「昔蒙和尚賜棒，今^[A25]已【CB】，巳【嘉興】已知痛養了也。」翁云：「作麼生知？」進云：「適被路上梅花刺破眼睛。」翁指繩床云：「且坐。」師便喝，翁云：「喝作麼？」進云：「缽盂峰頂掛寒冰。」翁頷之。時三峰漢和尚開堂淨慈，專提玄要，師特往問濟下宗旨，峰拈溈山樹倒藤枯公案，連發十餘難，師宛轉作答，應機無滯，峰為下座。緇白聚觀者數千人，見師以一白衣排突法筵，機辨蜂湧，咸為齧指吐舌，其機語詳具錄中。明日，峰復邀師入丈室，示以夾山船子因緣，從容縷解大法、小法之分，師雅不謂然，即夕俶裝歸天童，錄問答語呈似，翁閱竟，則抵之於地，譙讓殊苦，師乃益喜自負。尋受翁命，輯天童寺誌，受居士五戒，首尾十年，密室參叩，不一而足。迨翁辭眾退院，卜築通玄峰頂，師以抱病，不獲遠隨杖履，始謝去。臨行問翁：「諸大弟子誰可為依歸者？」翁曰：「金粟可。」蓋是時費隱老人已主金粟矣。師受教，謹志不忘，居亡何翁竟順世。甲申，師年四十有六，遇世難破家，又喪母，乃一意離俗，竟詣雪竇，脫白芟染，且受具戒為大僧。會天童虛席，師率眾馳書金粟，敦請繼席，日夕參承座下。嗣後每主大剎，師必追隨。癸巳，費老人住徑山，師省覲次，老人遽問：「如何是本分事？」師禮拜，老人云：「不問汝禮拜。」曰：「四稜不蹋地。」老人云：「作麼拜？」曰：「一任明鑒。」次日，又問：「如何是本分事？」曰：「殺人放火。」老人云：「恁麼也明本分事那？」曰：「某甲卻是從實供招。」老人云：「儱侗再道。」師拂袖出。次年甲午，從老人寓雲間之超果，遂受記莂。又明年乙未，明州四眾請師出世，住嵊縣顯淨，尋移山陰吼山。江東倡學之區，一時耆德若予安王公亹、岸生陶公履卓，咸與師朝夕扣擊，結支許之契已，又受古虞長慶之請。師以衰年多病，思得一茆自適，會武林善士張、韓諸子為師買山於雷峰之麓，得虞德園先生讀書故址。師登樓一望，千頃澄碧，繞以連峰，脩梧密竹，蔭翳左右，心殊樂之，顧弟子曰：「此可以留吾錫矣。」因命名留錫庵。攜一木榻，宴坐其中，盡掃法社畦逕，學徒數輩，鷗止籜集，惟以本分草料日相敲磕，不煩繩切而自然嚴飭。四方問道者，軒車簦笠，旁午枳落間，師以一味率真，平等相接，藜羹蔬食，驩然移晷，未嘗稍以菀枯為軒輊也。而聲前句下，霑濡法味者，蓋有不可思議之利益云。自戊戌迄丁未，師居湖上已十年，乃忽萌厭世之想，詣禾別予及嚴𨍏轢、施約庵兩居士，歸即治梵龕以待時至。居有頃，果感鬲疾，日進一搤米。戊申四月，疾增劇，師少有密行，瞬存息養，無頃刻間嘗持大悲陀羅尼，晝夜有程，超果受囑。後忽憶海上之願，絕鹹味者三年，^[A26]刺【CB】，剌【嘉興】刺舌血書《華嚴》〈行願品〉一卷，自課益密，二時禮佛各數百拜，十年如一日也。既病甚，贏形柴立，喘息支綴，作詩寄友，有「煉得身形同槁木，床頭野鳥亦來栖」之句。然策勵彌篤，謂學者曰：「行矣！勉之！我疲頓至此，猶不敢自暇逸，宜善體此意。」五月五日，搭衣禮佛如常時。次日質明，起坐維摩榻，召諸弟子處分常住事訖，瞑目不語。初有何居士詢師行期，曰：「在初六日。」於是轉相告語，緇素舊識闐擁榻前，或進^[A27]紙【CB】，【嘉興】紙乞師留偈，師援筆疾書曰：「百骸終潰散，覺性只如昨。我從無量劫，弄影深知錯。今朝撒手行，也不問極樂。炎炎五月天，冰凍堆丘壑。一陣西風來，吹落黃金索。」書竟擲筆，眾圍守至日下舂，咸見師雪顱毿毿然，有氣上出如雲，良久奄然而逝。弟子如遺命藏蛻瓷龕中，膚肉融軟如生。師天姿溫粹，不染世械。晚年體道益密，純以天用與人處，婆婆和和，諈諉諄復，終日相對，機智泯絕。始所語者，旋忽亡之，以故人多樂親師，一以為嬰兒、一以為慈母。然每至忠孝大義，往往齦齶相拄，面赬髮立，儼然肝膽烈士。至於法門統系，綱宗軌則，尤不肯絲髮假借，彈訛斥謬，精色迸射，豪鷹鷙隼，未嘗不為辟易也。事父母至孝，居喪盡禮，敦重友誼，始終不渝。承事十方知識，捐麋頂踵，不生厭怠。^[A28]已【CB】，巳【嘉興】已佩法印，而下學工夫終不放手。或疑為絡索，師聞必呵^[A29]斥【CB】，斤【嘉興】斥之。師法語有云：「我此拄杖子，有時全放下是提起，未入三門，與汝一頓了也；有時全提起是放下，打教血滴滴地，何曾動手？」蓋此數語，是師通身受用處，故雖已絕跡無為，而不妨示有脩習。脩^[A30]己【CB】，已【嘉興】己如是，治人亦如是。彼以輕狂虛見妄測至人者，正所謂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而已。師生於萬曆己亥十二月二十二日，距遷化之歲，世壽七十，僧臘二十有四。有語錄、文集若干卷。嗣法弟子四人：曰梅庵超諸、曰問石超直、曰珂雪超璨、曰雪定超潪。印證尼一人：曰密啟超初。居士二人：曰何卓雪超信、曰沈尚先超尚。是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群弟子將奉師全身塔於庵南，介予為狀，以乞銘於賢士大夫。予辱師知垂二十年，每過湖上，必為浹旬匝月之淹，落草盤桓，昕昔靡間，顧闇劣不足副師之望，今茲執筆以論次師之行事，能不為之欷歔涕零也耶？謹狀。

康熙^[A31]甲戌【CB】，戍甲【嘉興】甲戌長至前十日，參學弟子檇李徐善槃談撰。

留錫和尚示寂于康熙戊申，越六年而始克梓其語錄。予讀之終篇，見其一字一句都從胸襟流露，不假藻繢，專用本色提持，沖和純粹，無慚絕峭厲之色，後世展誦者當想見其為人也。凡為法語、偈頌、詩及雜文共若干卷，內《八識規矩頌註》一卷，嘉禾施、王兩先生見而嘆慕，送楞嚴經坊，以餘貲刻之，約費四金有奇。其餘諸卷，則皆大弟子問公募刻也。先是壬子之冬已成大半，有頌古數首，乃近時尊宿所作，因雜稿為侍師所錄，未免帝虎之訛。後問公從敝楮中得師親筆，題署了然，始悟前刊之失，急為鑱去，訂正重刊，遂與原本小異。恐覽者訝其參錯，特為拈出，不嫌為編摹者志過云。

癸丑長至前五日，檇李參學弟子徐善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