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福山勝覺寺密印禪師語錄 卷1

明心見性，三教同原，其傳之語言文字者，末也。然而不得不以語言文字傳之者，現前說法，示後之津梁也。故孔氏有兩論，子輿作兩孟，曾子誠意正心，子思原天明道，皆以語言文字流傳古今，而後之大儒得其淵源，垂為著述者，歷世不少。乃考禪門亦然，自達祖渡江以來，傳至六祖，一花五葉，厥派攸分。然五宗中，臨濟為最，歷代相傳，不可殫述。近所最著者，有破山和尚，語錄盈案，其開示棒喝，實為後人，而密印和尚是其宗派焉。籍出西蜀，飛錫楚南，茲寓廣福山者三十餘年矣。有語錄贊偈，彙成一集，皆明通了徹，洞見本來，不墜破山衣缽。今者請序於予，予曰：吾固儒家子也，何足以言禪？然閱其文辭，領其意旨，大約以明心見性為宗，超脫塵凡為要，所謂現前說法，指示後學者，端不外是。寧得謂禪家之言非吾道也，而可不為之稱揚贊嘆哉？至其會心自得，曠然天地之外，有非語言文字之可傳者，則吾不得而知矣。

賜進士第、河南按察司副使、分巡汝南道、前督理張秋河道、工部營膳司郎中莊鏻謹撰。

順治十八年辛丑冬，師住湖廣會同縣洪江迴龍禪院次，受合山耆舊善長人等懇請，結制上堂。至法座云：「座壓山前第一峰，千妖百怪盡潛蹤，法輪獨讓誰人轉？列聖叢中顯大雄。」顧眾云：「還見麼？山高雲共聚，海闊水相從。」遂陞座拈香：「此一瓣香，根盤四大海，葉蓋五須彌，更古垂芳遠，恩從第一枝，爇向爐中，上祝當今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伏願舜日高光^[A1]燭【CB】，【嘉興】燭地久，人間仰荷德無私。次一瓣香，丹心弘聖道，貫日耀寰中，聲震千邦界，名標萬代功，爇向爐中，奉為合國文武、滿郡檀那，伏願淳風一鼓煙塵盡，四海林泉正化通。這一瓣香，鐘鳴月五夜，應處絕高低，雲斷清風起，乾坤宇宙齊，披毛不了債，相續共拖犁，欲罷不能解，依然下水泥。不辭拈出，爇向爐中，供養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二世上靈下隱和尚，用酬法乳之恩，伏願到海魚龍增意氣，現身狐兔絕疑疵。」斂衣就座，上首白椎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諸天旋繞無路，外道覷入無門，除是聲前薦得、格外轉身，窄路相逢，明通一線。」僧問：「諸佛出世為一大事因緣，祖師西來獨了目前一著，且道了時如何？」師云：「日月無兩貌，山水一般春。」進云：「恁麼會得，還徹也未？」師云：「正在途間。」進云：「從前汗馬無人識，只要重論蓋代功。」師云：「大海若知足，百川始到流。」進云：「驪珠奪在手，須教一時乾。」師云：「閒管多羅。」問：「譬如暗中寶，無燈不可見；佛法無人說，雖慧不能了。過量人來如何理會？」師云：「饑餐渴飲全身用，咳吐掉臂殺活機。」進云：「煙橫渡口雖然辨，雪覆蘆花尚未分。」師云：「擬分則不中。」進云：「應作麼生了當？」師舉拂子，云：「便作獅王吼，休同埜豻鳴。」乃云：「煙橫渡口，自有來因；雪覆蘆花，不出眹兆。轟動地之晴雷，擊翻滯岸；轉迅風之機要，卷盡氛埃。錦雲共散，一輪麗出於性天；繡氣同消，萬法全彰於慧海。缽裏飯、桶裏水，頭頭放光；有漏籬、無漏杓，物物現瑞。若逢焠漢，不落商量。如船將沒，一篙便轉；似門欲閉，一推便開。方知不動道場遍十方界，夤緣不挂，體合太虛。到此眼見如瞽、耳聽如聾，萬聖垂手則差、千佛開口便錯。山僧然爾如是，大似虎口橫身。有人掀下座來，為眾竭力不少；如或未能，這個縵天網子如何得透？情盡見除逃至化，珠回玉轉樂昇平。」上首白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下座。

明然大德請上堂。僧問：「請益呈解即不問，目前生死事如何？」師云：「風刀纔過去，業鏡又當臺。」進云：「今向何處回避？」師云：「打落空中果，傾翻水內天。」進云：「頭頭物物皆三昧，因何顛倒返為讎？」師云：「這邊須了了，卻向那邊行。」僧禮拜，師乃云：「正院寥寥勿甚禪，門開便見好因緣，雲舒霧展天連水，浪靜風恬水接天。秋到清光徹透底，春來瀑雨涌齊邊，遊魚不覺水中月，飛鳥能迷岸上煙。雲月水煙俱坐斷，出頭分外獨超然。且道在甚麼處斷？」驀拈拄杖，云：「曠大劫來沉溺者，於斯放過落深淵。」喝一喝，下座。

越凡賀居士請上堂。舉：「昔印土國王請齋次，眾乃轉經，唯般若多羅尊者默默宴坐。王問曰：『諸人盡轉經，尊者獨何不轉？』祖曰：『貧道出息不隨眾緣、入息不居蘊界，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非但一卷、兩卷。』」師云：「無奈紅輪西隱、黑霧東𩆓，障蔽真經，無人信受。不敢坐視，詳細剖開。」擊拂一下，云：「鶴不停機，迥脫蘊界；蛇不鑽艸，超出眾緣。且道：誰是眾緣？」豎起拂子，云：「堤楊多被狂風轉，水藻長隨瀑布淪。這是眾緣？誰是蘊界？」擲下拂子，云：「枝上不容宿鳥住，潭中誰許臥龍蟠？山僧雖如是道，也是一場漏逗。未審諸人又作麼生？若從眾緣來，開口便喝，非是良善不分；若向蘊界去，低頭便棒，非是好惡不辨。且道：為甚如此？將情湊境終難會，脫體無依好受持。」下座。

泯凡李居士請上堂。僧問：「舉目雄峰勢氣高，源從何處起波濤？」師云：「濺溼諸人袈裟角。」進云：「只如擺尾錦鱗又作麼生辨驗？」師云：「拖泥並帶水，盡教點額回。」乃云：「大海波濤闊，千峰勢氣雄，當頭一坐斷，直下展家風。故所無地卓錐處，船子橈截；眾流相見不識時，普化鈴鳴。萬戶鋒鋩不犯，有處轉身倒卓，雲頭別看方便。且道方便又在甚麼處看？白蘋風細秋江暮，古岸船歸一帶煙。」卓杖，下座。

湛輝大德請上堂。「見清似海，蹋翻千聖頂𩕳；機迅若雷，震斷十方岐路。明暗色空，不勞兩手撥開；頓漸權實，須直一椎粉碎。到這裏，四面風清，各安其分；一色世泰，共享堯天。既尒如此，未審其間還有同生共死者麼？」眾無語。師拈拄杖喝一喝，云：「舉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又喝一喝，下座。

德然周居士請上堂。僧問：「水面葫盧，風來就轉；掌上摩尼，日出便見。今日四眾同瞻，不知是何光彩？」師驀頭一棒，云：「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僧便喝，師復打，乃云：「僧來僧共見，俗來俗共聞，眉毛橫眼上，因甚不同群？」卓杖一下，云：「大方獨步無拘處，異路行時又有分。」復舉：「僧問投子：『如何是十身調御？』子下禪床立。又僧問：『凡聖相去多少？』子亦下禪床立。高峰道：『一轉語，言端語的；一轉語，天地縣殊。具眼人試辨看。』」師云：「這老漢大似擇艸料按牛頭，直至而今無人抬起。時或有人云：『具眼人試辨看。』只向佗道：『石火已揮天外去，不勞更看月邊星。』」下座。

淨凡張居士請上堂。士問：「變地為金即不問，脫迷獲悟事若何？」師云：「不握有漏影，攃手便無生。」士云：「清濁不分高與下，一腔風月映山河。」師云：「不勞過譽。」乃云：「那吒太子析骨還父、析肉還母，然後示現本身，運大神力而為父母說法。既爾如此，且道身從何處現？法向何處說？於此緇素得出，不假父母所生口，法法無間斷；不假父母所生體，身身遍十方。脫或未然，山僧只得註破去也。」擊拂一下，云：「法身非在口相傳，明鏡無私大用全，萬象從來逃不得。且道為甚麼逃不得？時時應現碧臺前。」

元旦，明鑑周居士、明輝羅居士請上堂。僧問：「如何是新年境？」師云：「綠柳拖開兩岸眼，白梅笑出萬園春。」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碧巖山下千秋樹，明月堂前一眾僧。」進云：「天竅撥開無二路，長安穩坐一般平。」師云：「到此無功，不許受祿。」乃云：「撥開天竅迥非常，晝夜煒煌溢滿堂，運轉家家騰瑞氣，陽回處處發祥光。長江風順舟歸岸，短笛音和客到鄉，九埜豐登懷雨露，八荒寧靜仰忠良。且林下知恩又作麼生相報？一統山河屬有道，三焚柏子祝君王。」下座。

秉然賀居士請上堂。「生死如瀑流，不停晝夜漫，轉身跳出來，大地無邊岸。」遂舉：「和安禪師因仰山作沙彌時，常喚寂子：『與我將床子來。』仰持至，安云：『送舊處著。』復問寂子：『床那邊是甚麼？』仰云：『枕子。』安云：『這邊聻？』仰云：『無物。』安又召云：『寂子。』仰應諾，安云：『去。』」師云：「靈山應病不到如此，縱有千方，怎如去之一字？若要了當，正好就窠打劫，一喚出頭，揚刀直進。且道：節角在甚麼處？若辨得出，大小仰山命在諸人手裏。不然，更聽一頌：時人若會此因緣，歷劫沉埋在這邊，近看癡狂何處走？出門失馬另行船。」下座。

盛我楊檀越請上堂。僧問：「如何是西來大意？」師云：「煙從爐內起，水向石邊流。」進云：「無物不明心地印，拈花微笑有何殊？」師云：「開顏雖在枝頭上，別有風光一段奇。」進云：「未審學人還有分也無」？師云：「不假栽培本現成。」進云：「因甚到此覿面蹉過？」師云：「只為分明極，翻令所得遲。」僧便拜，師云：「又在這裏失卻。」乃云：「獨掌從來不響，賴遇知音可嘉。檀信挑燈撥火，山僧辨龍驗蛇，南泉能作活計，趙州便解破家，把手同上高山，就中一點無差。奈何徐六擔板，只見一邊生涯，不向靜中潛躲，純在鬧裏諠譁。所以愛視雲霄，只曉鐵脊撐天；貪觀泥水，不覺腦門著地。腦門著地，風動塵飄，收拾不得；鐵脊撐天，海竭山崩，轉身無路。若據迴龍門下，如何併作一家？」驀拈拄杖卓一下，云：「斷霄分雲無異境，磨光刮垢有同珍。」下座。

超凡陳居士誕日，請上堂。僧問：「如何是父母未生前底消息？」師和聲便打，乃云：「徹底窮其不可得，分明遍界莫能藏，沾春無限山花放，一度風來一度香。所以道：百千法門同歸方寸，河沙玅德總在心源，人天宮殿從此建去，谿澗流泉向此出來，只因蘊情蓋覆，不見本有天真，熟境遮瞞，順著生死流轉。」豎起拂子，云：「這是熟境，如何不被蘊情蓋覆？南閻無限落誰手？往往英雄不會逃。若是猛力丈夫，便向未舉^[A2]已【CB】，巳【嘉興】已前一覷覷破，攃手歸來，霜葉落而體露金風，忙雲散而天開曉面，方知未生之前不曾減一毫，^[A3]已【CB】，巳【嘉興】已生之後不曾增一絲，堪與三世諸佛把手同行，歷代祖師相攙有分。既然如此，且縣弧瑞兆之辰如何與佗慶祝？悟取無生出有漏，量同空界越南山。」

上堂。舉：「魯祖凡見僧來參，即面壁而坐。南泉聞，云：『我尋常向僧道：空劫^[A4]已【CB】，巳【嘉興】已前承當，佛未出世時會取，尚不得一個半個。佗漝麼驢年去？』」師云：「也是諒蚊子上鐵牛，殊不知佗老漢慣在半路抽身、乾地落臼。我若當時相見，讓過一著，後向面前置一盆水，遂與一指。到此回避不及，掀倒蒲團就出。何故？曹谿波浪如相似，無限平人被陸沉。」下座。

解制，了凡大德請上堂。僧問：「結起制，瓦礫生光；摘下板，真常獨露。二俱置此，那則便是？」師云：「建昌紙貴，一狀領出。」進云：「只如古人道：『須向高高山頂立，深深海裏行。』未審今人行得也無？」師云：「易開終始口，難保歲寒心。」進云：「一旦水窮山也盡，有何長處在其中？」師云：「還我一冬飯錢即向汝道。」僧云：「拶。」師云：「未在。」乃云：「有結有解，世諦流布；無結無解，生客迷路。打破牢關，莫待日暮。若有去者，與我留住；若有住者，與我遣去。不去不住，兩不相誤。但得同碗，不須弄箸。」復顧眾云：「箸不須弄，別有何故？儼儼然然，在在處處。」

師受闊然大德請，住湖廣靖州綏寧縣波羅山雲棲寺。上堂。指法座云：「當堂獨露顯真宗，正覺門開盡不封。薦得華王獅子座，鑊湯立地長芙蓉。到此頭頭合機，拍拍共令。不然，直須法盡，不立人情去也。」乃喝一喝，遂陞座。拈香。「此一瓣香，瑞氣彌金闕，祥光布紫宸，天然玉貴襲，品類不同倫。爇向爐中，專為祝延今上皇帝陛下、太子儲君。伏願金枝玉葉，綿蔭遠覆；龍樓鳳閣，地久天長。次一瓣香，處世如空界，居塵似水蓮，忘言同至道，達本共單傳。爇向爐中，奉為滿朝文武、各任尊官。伏願衍秀仁弘，為國玉柱；福彌慧廣，助佛金湯。這一瓣香，著眼難見，遇處成祥。拈來逼塞虛空，放下無人趣向。且道不拈不放如何分析得出？」喝一喝，拈起云：「此是第二回爇向爐中供養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二世上靈下隱和尚，用酬法乳之恩。伏惟那畔結實，根深蒂固，今日拈出，枝茂果成。」斂衣就座。上首白椎竟，師云：「天北斗中住，海南水上遊，逢鯨出洞口，必定會吞舟。就中莫有鼓浪為雷者麼？出來與雲棲相見。」僧問：「古人道：『千峰勢到嶽邊止，萬派聲歸海上消。』且道海又向甚麼處消？」師和聲便打，僧擬議，師又打，乃云：「雷轟宇宙，北濟家風；火迸青天，德山境界。真獅子兒便能當下嗥吼，奮迅一聲，猛然突出見礙，表裏一如，玄解雙泯，不昧本有，共報深恩，致使漂舟到岸，遠客還鄉，覓佗種艸，綿綿不絕。果如此志，不枉林下走一回也。」喝一喝，扶杖起身云：「還共委悉麼？翻身跳出狐蹤路，便向毗盧頂上行。」上首白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下座。

上堂。僧問：「寶壽開堂，三聖推出一僧，壽便打，且道意旨如何？」師云：「具分石火眼。」進云：「三聖道：『恁麼為人，瞎卻鎮州一城人眼去在。』便是不肯佗麼？」師云：「不得錯會。」進云：「未審此意若何？」師云：「不待黠兒落節。」進云：「寶壽擲拄杖歸方丈，是甚麼消息？」師云：「明眼衲僧不知落處。」進云：「就向棒頭邊會去時如何？」師云：「不出三聖道底。」乃云：「水潦一蹋便了，高安灘上知歸，酒樓聞曲便悟，裴公一呼就回。若作契證理會，趯倒繫驢橛，喪盡目前機；儻或躊躇，未免自傷己命；若善操持，方然倒斷佗非。既爾如此，他非又向甚麼處斷？撥火求漚都是錯，執鉾覓縫盡相違。」下座。

上堂。「撥開玅高峰頂，徹見祖佛家風，飲盡大海波濤，流通人天正眼。洪鐘在虡，有扣皆鳴；寶石當陽，無粒不現。同包萬有，歷歷真機不斷；共印古今，朗朗道範增輝。既然功不浪施，出在誰人分上？」卓杖一下，云：「秋來從地方成實，春到逢新樂化年。」

值晴，上堂。僧問：「陰雨連日不止，霧卷須在一時如何？」師云：「紅日一東照，灼開萬戶門。」進云：「只如照不到處，過在阿誰？」師云：「冥泉投古澗，頑石隱深林。」乃云：「昨日今朝事不同，曉來慧日已升東，五湖四海冰潭化，千嶺萬山雪窟融。不萌枝上寒風斂，無影林間睿色充，朗坐晴明絕頂上，任佗翻浪攪魚龍。雖然妥當如山穩，休厭雲來返故峰，放去收來隨自便，情窮理極莫停蹤。善能檢點其中旨，本不出門路自通，下海尋天撈不見，千生陷在水泥中。遇這般人如何相救？不問山雲共水月，一椎點破太虛空。」下座。

上堂。「山自青，水自綠；松自直，棘自曲。於此明得，控佛祖大機，揭人天正眼。如來教、祖師禪，不參得過；菩薩面、夜叉頭，不較何妨？負米擔柴，不隱通身玅用；出杖洗缽，明彰縱奪家風。既尒如此，且道：德山棒、臨濟喝、曹山酒、趙州茶，當作那一件事？劍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救病出金缾。」下座。

上堂。僧問：「綠水岸邊開田種地，雄峰嶺上動手傷鋒，去此二途，請師直道。」師云：「既要覓活，不勞斬首。」進云：「直在這裏，因甚麼道不會？」師云：「你在其間攪亂。」僧無語，師乃云：「今來楚地有餘年，鞭犢常開數畝田，不憶今朝無寸土，杖頭觸著盡皆圜。亦非道，亦非禪，何勞多事苦交煎？有人試問吾宗旨，饑則餐兮困則眠。雖如是，不堪傳，末上有人算飯錢，處處不隨風雨轉，錐錐按定髑髏穿。」復顧眾曰：「錐^[A5]已【CB】，巳【嘉興】已按，何不穿？可憐無限頑皮靼，直到驢年尚未然。」下座。

上堂。舉：「法眼問覺鐵觜：『近離甚處？』覺云：『趙州。』眼云：『承聞趙州有柏樹子話，是否？』覺云：『無。』眼云：『往來皆謂「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云：『庭前柏樹子。』」上座何得道無？』覺云：『先師實無此語，和尚莫謗先師好。』」師云：「有柏子，謗趙州；無柏子，滅法眼。若到雲棲門下，總用不著。既用不著，所將甚麼與佗諸方相會？清早起來，不許妄通消息。」下座。

元旦，上堂。僧問：「今朝無限新年客，如何不見舊時人？」師豎拂子，云：「是新？是舊？」進云：「頭頭常不昧，處處達本來。」師云：「目前放過也不知。」僧便喝，師云：「過後張弓落賊笑。」問：「爆竹說法，有耳皆聞；明燭放光，有眼皆見。」師云：「你又見箇甚麼？」進云：「某甲不識。」師云：「負了當頭。」乃云：「一聲爆竹響高臺，東際城門兩扇開，有耳不通圜頓教，無中放出善財來。且道：善財來此作甚麼？蹋翻煙水回頭看，五十三人一處埋。」下座。

薙髮，上堂。「長短直憑三寸鐵，高低盡露一輪圜，其中更有描真手，著著呈來越樣鮮。」復舉：「幽州寶積和尚告眾云：『有人描得吾真否？』眾皆寫真而呈，不契其旨。普化出云：『某甲描得。』寶云：『何不呈似老僧？』化便打筋斗而出。寶云：『這漢向後來掣風狂去在。』」師云：「出格道眼，脫體風流，萬世如今，天然有幾？若是雲棲，第一不得放過，更添腦後一椎。試問諸人：還知落處麼？若也知得，春蘭秋菊各自馨香；其或未然，更聽一偈：出門三步在人開，各展威光莫自灰，達本求其皆有分，一層金貼一如來。」下座。

上堂。僧問：「古來三祖向二祖懺罪，今日大德對闍黎悔愆，未否是同？是別？」師云：「渠無今古。」進云：「二祖道：『將罪來與汝懺。』為甚麼三祖將不出來？」師云：「你又將來看。」進云：「莫道學人，三世諸佛覓起處不得。」師云：「方知病眼見空花。」進云：「三祖於此大悟，不知悟箇甚麼？」師云：「海乾方見底。」僧禮拜，師乃云：「覓罪中間不可得，了然豁悟上傳燈，無非一點情雲蔽，甚隔谿山幾萬層？勘來尚與古人不隔，怎奈事無一向？」驀拈拄杖，喝一喝，云：「大眾見麼？三祖大師倒向拄杖頭上發露懺悔因緣，復被山僧一喝，當下冰消而去。信得及麼？若信得及，如湯潑雪、似火燎毛，百世冤業一時蕩盡；若也未能，事阻難歸故，山崩始太平。」

上堂。「迷失正眼，將親作讎看；掉轉匙頭，知飯是米成。所以道：一切戲論惡悉從是處滅，諸佛薩婆若悉從是處出。」舉起拂子，云：「這個非從不是處來，於此薦得，世界依此建立、造化依此運行、諸佛依此成道、萬聖依此利生，何勞貪德癡盡，定慧方明？畫地為牢，長年自禁，不唯失利，虛度一生。仔細觀來，錯在何處？沉水鐵牛眠死地，脫綢金鳳有生涯。」下座。

佛誕日，上堂。僧問：「一佛出興，撈摝眾生未盡；五葉周遍，這場禍事不休。學人上來，請師開示。」師云：「失候違時。」進云：「還追得上也無？」師云：「截斷腳跟。」進云：「既是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何必先向皇宮降誕、鹿苑度人？」師云：「闍黎莫謗瞿曇。」進云：「雲門聞得，因甚麼便要一棒打殺？」師云：「一人清舜世，四海樂堯天。」進云：「有人打殺和尚，又作麼生開交？」師云：「三十年前不曾多事。」進云：「惱亂大眾又是阿誰？」師云：「風來江浪起，水漲渡船高。」進云：「雲門把斷要津，依然跳不出去。」師云：「風高豈奈天何？」進云：「瑯琊道：『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為復是讚耶？是誹耶？」師云：「也不是讚，也不是誹。」進云：「畢竟如何聻？」師云：「佗知跛賊切處。」進云：「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師云：「恰有半邊。」僧禮拜，師噓一聲，云：「一讚一揚，平地掘窌；一問一答，抱璞投沙。當為本分艸料，瞿曇陷在毒海；喚作直指家風，諸人滯在途程。且不涉萬有一句作麼生道？萬仞崖前休著眼，黃金國內絕思量。」喝一喝，下座。

師住新州白雲山，眾士追思，請上堂。僧問：「目前未了，風隔雨阻；當陽坐斷，雲近天低。且道恩容在甚麼處？」師云：「問得甚分明。」進云：「到此未免相委指示。」師云：「莫掩蓋別人。」乃云：「父母非我親，誰是最親者？諸佛非我道，誰是最道者？」驀拈拄杖，云：「會麼？若向這裏進得一步，親疏相共，迷悟皆同；家家垢盡，處處塵消；是聖、是凡，頂天立地；或僧、或俗，眼橫鼻直；手提燈籠，休尋火炬；身居正位，莫問長安。故不昧於^[A6]己【CB】，已【嘉興】己靈，豈得孤於先聖？君恩、親恩，一時酬盡；我相、人相，當下消除。既到這裏，更有轉身那一步在。」遂卓拄杖，云：「還委悉麼？添柴湊水知來處，耕田鑿井看深平。」下座。

眾戒子請上堂。「白雲峰頂，莫問清淨法身；響水谿邊，突出舍那心地。所以道：欲長菩提苗，光明照世間，應當靜觀察，諸法實相義。」豎起拂子，云：「這箇不從虛處而來，含十方為真境，金聲玉韻；包三世於目前，月耀星輝。渾無差別，與千聖同遊；絲無蓋覆，則全身獨露。且道：蓋覆不得是甚麼人？劫火燒時原不動，青山依舊白雲中。」下座。

辭院，上堂。「涉盡佗方，窮子珍指衣裏；戰敗魔軍，輪王珠示髻中。且道不涉不戰還有指示處也無？」遂擊拂子，云：「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下座便行。

師住東城觀音菴，請上堂。僧問：「歷遍關山即不問，頓斷命根事如何？」師云：「啄木觜墮地，靈犀眼通天。」進云：「今日小出大遇去也。」師云：「死中得活。」乃云：「活人須要死，死了活無妨。如析栴檀樹，枝枝盡是香。出此沒彼，致使沉淪上岸；捨身受身，能令瓦礫叨光。豈不聞：淨法界身本無出沒，大悲願力示現受生？你且知佗是凡是聖？」喝一喝，下座。

上堂。僧問：「百丈被喝，聾卻兩耳；臨濟喫棒，意旨如何？」師云：「徹骨透髓。」進云：「後至大愚肋下還拳，未審得何消息？」師云：「沾風惡發。」進云：「為甚麼道：『汝師黃檗，非干我事？』」師云：「自古冤家有對頭。」進云：「原來一條杖，兩處共相扶。」師云：「家醜不可外揚。」乃云：「結舌緘口，搕𢶍堆頭多死漢；朝歌暮飲，酒臺盤上足蒼蠅。移星換斗，何日是了？一椎粉碎，山裂石崩。到此朝打三千，暮打八百，若於棒下領會，依然天地懸隔。隔不隔？從來亭徑無羇客。」遂擲拄杖，下座。

上堂。僧問：「傳衣傳缽即不問，解黏去縛事若何？」師云：「決不向你道。」進云：「為甚麼不道？」師云：「久雨不晴。」僧便喝，師便打；僧連喝，師連打。乃云：「痛惜無生一段光，迷淪滾滾當尋常，三衣雖挂同僧像，仍向浮生逐事忙。若是猛利高人，當下毀破生死窟宅，截斷佛祖通津，百劫塵勞於此蕩盡，一輪玉兔耀出海門，向忙閒中無忙閒束管，於憎愛處無憎愛欺謾，內絕纖塵，外無依倚，百千三昧現前，常光一道無別，復入爐中煆過幾回，梯航三有，津濟四生，不枉離塵脫俗，辭親割愛。既尒如此，且安家落業一句作麼生道？雕弓^[A7]已【CB】，巳【嘉興】已挂狼煙息，萬里歌謠賀太平。」下座。

上堂。舉：「昔日裴相國入寺，見壁間畫像，問院主云：『是甚麼？』主云：『高僧。』裴云：『真儀可觀，高僧在甚麼處？』主無語。裴云：『這裏莫有禪師麼？』是時，黃檗在眾，院主云：『有一希運上座，頗似禪師。』裴遂召黃檗，檗云：『但請問來。』裴云：『真儀可觀，高僧在甚麼處？』檗便呼云：『相公，相公。』裴應諾。檗云：『高僧在甚麼處？』裴於言下領旨。」師云：「裴公就事藏鋒，俄爾鬥鍼合斧；黃檗隨瀾下釣，千載易俗移風。美則甚美，落向威音^[A8]已【CB】，巳【嘉興】已前，未透空劫那畔。今或有人如是問答，若然應諾，但向佗道：『轉盡無功伊就位，孤標不與汝同盤。』」下座。

上堂。「迦葉傳燈，挑出不息之燄；達磨接嗣，拈了未寧之心。傳雖有據，頓超象外；荷則無疑，穩坐寰中。只如十方世界，俱是諸佛慧命；遍周剎海，悉皆列聖心源。既到這裏，又作麼生接？采石渡頭風浪靜，三三兩兩釣魚船。」喝一喝，卓杖下座。

上堂。「指出庭前柏子，非是西來大意；拈起一莖艸來，非是丈六金身。佐國分茅，如何辨主？霹靂飛來平海嶽，鋒鋩拔出定乾坤。」下座。

元旦，上堂。「淨意一爐三瓣香，現成公案莫思量，別無餘計酬恩澤，對眾拈來報我皇。負義杳冥，放過知恩，仰荷威光，艸木昆蟲俱蒙震動，寒巖古澗悉仗和陽，坰外相逢暖風浩蕩，寰中得遇喜氣昭彰，巖上花色從新似錦，林間鳥語依舊如簧，十方梵剎千春有賴，當今聖主萬壽無疆。逮有樂國福民一句作麼生道？太平高挂將軍箭，年豐不犯嶺頭芒。」下座。

上堂。舉：「龐居士問靈照女：『古人道：「明明百艸頭，明明祖師意。」作麼生？』照云：『老老大大作這箇語話。』士云：『你作麼生？』照云：『明明百艸頭，明明祖師意。』」師云：「放過一著，落在第二，移轉機樞，經天緯地。識得活計麼？明明百艸頭，明明祖師意。」下座。

元宵，上堂。僧問：「六街燈火即不問，映水月機事如何？」師云：「清光無向背。」進云：「令人轉憶南泉老，獨超物外甚驚群。」師云：「低聲，低聲。」乃云：「一月孤圜，光吞萬派；千燈相照，火燦六街。玄徑坦然，風規不墜；左右一貫，上下皆通。頭頂青天，何猶虧欠？足不點地，盡在朦朧。所以道：法不孤起，仗境方生；道不虛行，遇緣則應。平開正眼，功涉萬行；親嘗世味，雨澍三春。若遇箇裏知音，始獲一場好笑。既有知音，且道笑個甚麼？本來無一絲頭事，都是勞生眼裏花。」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