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峰禪師語錄 卷1

泰山之脈出崑崙，黃河之源從天上，故天下言山之高者必曰泰山，言水之大者必曰黃河，以其脈長而源遠也。然舍泰山、黃河而未足以言山水之高大者明矣。使山必如泰山而後可言山，水必如黃河而後可言水，其為山水者，不亦難乎？或有割泰山之脈而突兀為山，分黃河之源而波瀾為水，即可謂真山水，名天下、傳後世者無疑矣。蓮峰和尚幼入沙門，得法最早，開吾備氣運之先，操履端正，機用縱橫，不愧為明發之子、天童徑山之孫，可謂能分割泰山、黃河而自成一山一水之奇，脈長而源遠也。二十年來數踞雄剎，振臨濟宗旨，壺蘭為之增色。近退居雲峰，於破故紙堆中、爛葛藤叢裏簡點出來，自生光焰，斯其精光之不可磨滅者歟？猶之迅雷閃電震發虛空，凡有耳有目者莫不聞之見之。夫聞者既聞矣，見者既見矣，諒必知其可以名天下、可以傳後世，是之為至公之聞見也。然聞見而出於至公，則余之所言亦公言也，敢阿其所好也哉？

丙午臘月望日同門法弟超裴書于養苔山房

原書闕。

蓮峰禪師語錄目錄終

順治十年癸巳二月念八日，師在興化府隱高寺，受本府莆田縣孤山寺監院慧聞等請至。

山門。云：「船來陸來，總須親到一番始得。秪如入門一句，作麼生道？」遂策杖而進。

佛殿。云：「三世諸佛猶是素上座兒孫，畢竟與伊如何相見？」大展三拜，云：「不可放過。」

伽藍堂。云：「神功叵測，呵護叢林，兜樓一片，從古至今。」

祖師堂。云：「將謂列代祖師出世度生，誰知盡日向香煙裏打瞌睡。」遂舉香云：「祖師，祖師！惺惺著。」

方丈。云：「汾陽門下有西河獅子當軒據坐，但有來者，即便咬殺。遠祖恁麼道：『方丈前草深一丈。』孤山門下不作這般去就，但有來者，令其覿面相見。」眾拜，師云：「^[A1]逢【CB】，逄【嘉興】逢人切莫錯舉。」遂據坐。

當日眾請上堂。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煙浮震旦，價重娑婆，爇向爐中，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壽萬歲萬萬歲，恭願堯舜之風永扇，成康之世長存，路不拾遺，民沾至化。此一瓣香，國家梁棟，黎庶雲霓，奉為文武寀寮、郡邑尊官暨諸檀那外護，伏願維持赤子，征途聞五𥚓之謠；忻慕宗風，悟道說溪山之偈。此一瓣香，得意難言，知恩有地，久默斯要，不務速說，最初拈出，奉為浙江嘉興府海鹽縣金粟山廣慧堂上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二世本師百癡元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遂^[A2]斂【CB】，歛【嘉興】斂衣就座。維那白椎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第一義諦不容擬議，放開一線，許汝商量，還有商量者麼？」僧問：「佛為眾生，出現於世，和尚出世亦為度生，眾生未度時如何？」師云：「眼橫鼻直。」進云：「眾生^[A3]已【CB】，巳【嘉興】已度時如何？」師云：「鼻直眼橫。」進云：「眾生度盡時如何？」師云：「一場懡㦬。」居士問：「萬佛場中，即不問，臨濟宗風，事若何？」師云：「一棒一條痕，一掌一握血。」進云：「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間無水不朝東。」師云：「讚嘆則不無。」乃云：「法幢未建，人人立地頂天，法鼓未鳴，處處青山綠水。及乎鳴法鼓、豎法幢，又是一腔曲調，行滹沱正令，開摩竭門庭，有實、有權，毋固、毋必，或時逆水撐舟，或時循途守轍，或聲色堆頭，尋群逐隊，或清淨地上高臥橫眠。入門者，須登階級，登階級者，須入堂奧，一入堂奧，左之、右之，處處^[A4]逢【CB】，逄【嘉興】逢原，自然不落階級，自然透徹門庭。^[A5]已【CB】，巳【嘉興】已徹者，不在斯限，未徹者，切須徹去，若不徹去，不被聲色所埋，必被清淨所困，似個徐六擔板。更有一事須善護持，直待孤山微笑，即向汝道。」維那結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師便下座。

林明悌祝壽，請上堂。問：「叫不應山即不問，如何是無陰陽地？」師云：「春來也，發花。」進云：「還有方便麼？」師打，云：「與汝方便了也。」乃云：「真參實究，別無玅訣，只要悟得本命元辰。若悟得本命元辰，便頓超限量，迥脫根塵，四相不相關，五衰拋度外，如出籠之鶴、脫網之鱗，日月星辰亦如是，山河大地亦如是，山僧拄杖子亦如是。茲因居士久植德本，正信吾宗，欲其慈闈同悟本命元辰，請為嵩祝。山僧抖擻枯腸，無甚鉤章棘句，只就日月星辰、山河大地及拄杖子本命元辰合祝一人之壽，令其同日月星辰之光明，山河大地之永固，同拄杖子之矍鑠。雖然，莫教撞著彌勒。呵呵，恐笑倒。濁世勞勞誰不老，正信勝餐王^[A6]母【CB】，毋【嘉興】（CBETA 按：依教育部《異體字字典》區別毋、母二字。）母桃，祗園不種安期棗。阿，呵呵。」下座。

薦覺予禪德，請上堂。問：「赤肉無依，髑髏火葬，畢竟向何處安身立命？」師便打，進云：「恁麼則不涉根塵超色相，十方世界現全身。」師云：「死漢。」進云：「如何是活漢？」師又打，乃云：「爐香燕坐柏庭前，淡蕩風輕花柳鮮，聞道鐵牛鑽入海，令人蹙額嘆蒼天。每相憶，最心堅，矢志遍參尊宿，打失鼻孔半邊，于今水流雲散，湄山依舊儼然。」復舉：「僧問長沙云：『南泉遷化向什麼處去？』沙云：『東家作驢，西家作馬。』僧云：『意旨如何？』沙云：『要騎便騎，要下便下。』」師云：「大小長沙疑殺天下人，今日若有問：『覺予禪德遷化向什麼處去？』秪向他道：『天上人間留不住，玅高山頂播風雷。』且道：古今還有差別也無？久立眾慈，伏惟珍重。」

陳明元等請上堂。僧問：「長慶坐破七個蒲團，今日有個不坐底，還見麼？」師云：「鈍置殺人。」僧喝，師便打，僧推禪床，師連棒打退，乃云：「參禪上士，迥脫尋常，鐵額銅頭，頂天立地，巨靈撼而不動，毒鼓檛而不聞，不與千聖同途，不與三賢共住，進一步山崩地裂，退一步雨暗雲愁，有時向毘盧頂𩕳上敲骨取髓，有時向山僧腳跟下剜肉吹毛，不顧危亡，單刀直入，方成個瞎驢種草。倘有人聞恁麼道，便掩耳而去，三十棒賞他。其或未然，必須克勤修證，將多年鐵酸餡咬嚼一番，日久月深，定慧充足，一聞千悟，頭頭物物，盡是自家底，要提起便提起，要放下便放下，受用現成，莫可窮極，猶未可掛放參牌。初學、久參，各宜更進一步。且如何進步處？和煦春風纔入室，炎威又漸逼人來。」下座。

上堂。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針峰壓倒阿修羅。」進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蟻口吞乾大海水。」進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一片月生海，幾家人上樓？」進云：「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云：「愁人莫向愁人說，說向愁人愁殺人。」進云：「向上還有事也無？」師云：「一串穿卻。」乃云：「風動旛動，那堪共語；船來陸來，且居門外。洞山麻三觔，葛藤不少；臨濟乾屎橛，臭氣逼人。趙州喫茶，打濕唇嘴；雲門胡餅，膨脹肚皮。鐵釘飯，木楂羹，梗殺西天老比丘；金剛圈，栗棘蓬，嚇退東土沙彌子。總不恁麼，似覺家風冷淡，且二六時中如何得應用無虧去？」良久，云：「一白缽盂兩度濕，調羹須具調人心。」王氏、陳氏薦夫，請上堂。「綱常，道之基；慈悲，法之雨。雪志守深閨，戒定息繁暑，恬坐一爐香，乾坤闊如許，請余轉法輪，正法無可語，超彼故良人，善處得居處，不圖生梵天，亦不作靈圉，蓮花國土中，菩薩為伴侶，一念^[A7]已【CB】，巳【嘉興】已頓超，況對天人舉，樂土本現前，不隔一端緒，閨闈亦可修，晝夜速進取。生滅兩重關，誰是關中主？悟得本來人，非他亦非汝。同生樂土中，長沾佛法乳，諸佛同授記，余門雙信女。山僧無說說竟，諸公無聞聞竟，死者無超超竟，生者無度度竟。且修因結果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一超直入如來地，腳踏蓮花步步生。」下座。

佛誕，上堂。問：「未出^[A8]母【CB】，毋【嘉興】（CBETA 按：依教育部《異體字字典》區別毋、母二字。）母胎，度人^[A9]已【CB】，巳【嘉興】已畢，和尚儼然，將何指示？」師云：「天無私蓋，地無私載。」進云：「世尊出世，度盡眷屬，和尚出世，眷屬還度盡否？」師云：「明眼人難瞞。」進云：「家裏人說家裏話，如何是家裏話？」師云：「金鍾敲動一天星。」乃云：「生本無生無不生，指天指地最分明，藍園一段風流事，要假兒孫腳下行。」豎拂子，云：「釋迦生也，大眾還見麼？」便下座。

浴佛，信士林明鑑等請上堂。舉：「遵布衲浴佛次，藥山云：『這個從你浴，還浴得那個麼？』遵云：『把將那個來。』山便休。長慶聞云：『邪法難扶。』」師云：「藥山布衲大似把手上高山，同行不同步，今日因時及節為他拈出，也要此話大行。遵布衲浴佛，同出一隻手。山云：『這個從汝浴，還浴得那個麼？』落草尋人。遵云：『把將那個來。』貧兒索舊債。山乃休，不入虎穴，爭得虎子？慶云：『邪法難扶。』人平不語、水平不流。好將藥山布衲縛作一束，拋向香水海裏蕩滌得乾淨淨地，免致貽累後人向這個、那個裏分疏不下。何故聻？天上天下，惟吾獨尊。」

信官藥齋林公請上堂。「向上一路，千聖不傳，秪要大丈夫自信、自悟、自肯承當，掃除見解、剿絕廉纖，融會精粗、貫通表裏，德山棒、臨濟喝、雪峰輥毬、禾山打鼓、裴相國舞笏、黃庭堅聞香，看諸古人顯發全體大用，何等直捷？山僧既作他家種草，脫他印子不得，所以要人人剿絕廉纖、發揮玅用，言言合轍、滴滴朝宗，同遊不二之門、共助無為之治。」豎拂子，云：「若向這裏見去，又隔青嶂千重、白雲萬里。何故？分明月在梅梢上，看到梅梢早^[A10]已【CB】，巳【嘉興】已遲。」

上堂。僧問：「人間四月春光盡，孤山寺裏花正開，長恨春歸無覓處，誰知轉向此中來？如何是來的消息？」師云：「薰風生殿閣，遍界發微涼。」進云：「春夏秋冬隨變改，若能轉物即如來。畢竟作麼生轉？」師畫圓相。進云：「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師云：「腳跟下泥深三尺。」乃云：「薰風拂拂度南枝，黃鳥呢喃纖柳絲，花下人傳春欲去，春光畢竟向何之？實不去，謾猜疑，墻角海棠猶灼灼，籬邊筍蕨正新肥。去實去，怎留伊？池內碧荷爭出水，林泉漸爾長炎威。住不住，幾回醉卻傷春客；去不去，杜宇聲聲月下催。催任催，意何為？途路雖然樂，到底不如歸。若知歸也，天地同根、萬物一體，青年皓首不減不增，白社紅塵無彼無此，我生列列立階除，莫被光陰兩序使。還有使得光陰者麼？閒烹雪茗空塵夢，談笑花軒作主人。」靠拄杖，下座。

省覲福嚴師翁費老和尚，命秉拂，上堂。僧問：「昔日優填王造旃檀像，世尊下忉利天，其像出迎，此意如何？」師云：「巍巍堂堂。」進云：世「尊三喚三應，云：『無為真佛實在吾身。』未審在那個身？」師云：「煒煒煌煌。」進云：「秪如寶像開光，人天瞻仰，還解說法也無？」師云：「信心成古佛，甘雨潤枯苗。」進云：「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聲方始奇。」師云：「不是苦心人不知。」進云：「作家，作家。」師云：「不勞讚嘆。」乃云：「古路三千度翠雲，抱慚膜拜老慈尊，去來盡是兒孫事，祖父從來不出門。」豎拂子，云：「諸大德！於此見得祖翁如夔、如鳳，無黨、無偏，昔向金粟峰頭呵佛罵祖，今踞語溪渡口滌聖陶凡，粟棘蓬、金剛圈拈作尋常茶飯，南斗七、北斗八逢人徹底掀翻，肅振頹綱，何殊臘月蓮花剪除異見？誠乃法門甘露處，動地驚天之際，如清風明月之中，魔外寒心，英賢拱手，此蓋乘願力而來，作清涼大樹覆蔭人天。若以一機、一境、一棒、一喝，謂覷見祖翁似向大海拾一浮漚、大地得一撮土，不肖昔曾瞻依座下，特申省覲之忱，幸蒙老和尚垂慈，令兩序大德降尊就卑，命陞猊座，不肖自慚才德俱虧、機用弗足，再三辭而不免，秪得借老和尚大光明助演實相義。秪如實相義作麼生演？遮那應現遍風塵，萬福莊嚴淨法身，正眼當陽光突出，嬴於夜半睹明星。久立眾慈，伏惟珍重。」

慈光寺請上堂。「達磨西來意，迢迢怎舉揚？松直與棘曲，鳧短而鶴長。龍歸四海靜，春老百花香，幾多蹉過者，叉手問空王？誰知未舉棹，文彩^[A11]已【CB】，巳【嘉興】已全彰，于今委悉去，何處不慈光？」復舉：「尼玅總參大慧，慧云：『古人不出方丈，因甚卻到庄上喫油餈？』總云：『和尚放玅總過，玅總方敢通個消息。』慧云：『我放你過，你試道看。』總云：『玅總亦放和尚過。』慧云：『爭柰油餈何？』總一喝便出。」師云：「大慧拈出殘羹餿飯，將玅總作鬼神祭賽，總若不是飽參衲子，幾被油餈塞卻。茲山僧把火助熱，諸人切忌面門著灸。頌云：長蛇陣勢列重重，鐵騎單鎗挫戰鋒，若不疆場施敵手，焉知大海有真龍？今日這裏有真龍麼？」喝一喝，下座。

請上堂。「信根難具，信心難生，信門難入，信道難行。信道一行，南北東西、四維上下，隨緣放曠，任性逍遙；信門一入，頓超階級，豁達六窗，行住坐臥常在其中；信根一具，敷榮蓋天枝葉，培植駕海樑材；信心一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茲潘信士廣修淨供，請轉法輪，不為自求，如同本得。山僧無可回施，惟祖翁一片信地，對人天盡情授受，令其向信地上長養信心、長培信根、長住信門、長行信道。」畫[□@○]相云：「還見麼？不用契^[A12]券【CB】，劵【嘉興】券，自當保任。界至分明，切莫錯認。」下座。

上堂。云：「大道直如弦，大機疾如箭，不動一毫端，千化與萬變，本無利鈍人，秪要當機薦。杲日懸空，薰風樸面，程路迢迢，不隔條線。枝頭鳥語兩三聲，錯落飛花紅片片。」復舉：「梵志以梧桐花獻佛，佛喚僊人，志應諾，佛云：『放下著。』志放下左手花，佛云：『放下著。』志放下右手花，佛云：『放下著。』志云：『我今兩手皆空，更放個什麼？』佛云：『吾非教汝放捨其花，你當放捨外六塵、內六根、中六識，乃至無可捨處，是你免生死處。』志於言下悟無生忍。」師云：「世尊得人一牛，還人一馬；梵志抱璞求榮，一場富貴。特為頌出：重重放下沒纖塵，鬧市范丹徹骨貧，明月一輪琴一操，高低彈動隔墻人。」下座。

祝東林師翁壽，上堂。「展起袈裟覆天，手培松柏梃蒼然，^[A13]逢【CB】，逄【嘉興】逢人問壽高多少？行腳趙州老四年。踏得祖翁田地著，巖阿石虎花兒眼，慚愧後生忙不輟，街頭猶乞草鞋錢。殊不知，我祖翁壽量別一乾坤，不屬變、不屬遷，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彌勒不後、威音不前，亙古今而不昧、歷浩劫以長存。不肖恁麼指注，也是起模畫樣，千聞不如一見。若見得徹，因齋慶讚竟。且慶讚一句作麼生道？灑雨摩風渾不改，擎天屹地一蓮山。」

上堂。問：「鳳凰池上客，特地集孤山，三通法鼓震，冗夢尚未刪。如何是冗夢未刪？」師云：「手執夜明符，幾個知天曉？」進云：「喝散白雲千萬里，數聲鳥語噪天明。」師云：「莫瞌睡。」乃云：「有佛處不得住，金猿絆倒懸崖樹；無佛處急走過，簷前蜘網風吹破。騰身透脫兩重關，十字街頭賣滯貨。」拍案左右，云：「這一個、那一個，不是東土神光，亦非西天達磨，釋迦、彌勒猶是他奴，六臂三頭無處尋討。莫尋討，日上珊瑚光杲杲。」復舉：「法眼問修山王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作麼生會？』主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眼云：『恁麼會又爭得？』主云：『和尚如何？』眼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主便作禮。」師云：「法眼具抽釘拔楔之手，山主失傾湫倒嶽之機，若不金針挑剔，幾乎病卻法眼。頌云：碧雲眷戀碧峰巔，千里鳥騅也著鞭，翡翠踏翻荷葉雨，鷺鶿衝破竹林煙。」下座。

陳明開等請上堂。問：「端陽佳節即不問，五家宗旨請師宣。如何是臨濟宗？」師云：「驚天動地。」進云：「如何是曹洞宗？」師云：「帶水拖泥。」進云：「如何是溈仰宗？」師云：「日月齊明。」進云：「如何是雲門宗？」師云：「鐵騎踏破萬重關。」進云：「如何是法眼宗？」師云：「六耳同謀。」進云：「五家宗乘蒙師指，和尚門庭事如何？」師云：「放你一棒。」進云：「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宗。」師云：「還要喫棒。」乃云：「昨日說，今日說，黃面老兒何太切？山色無非淨法身，溪聲原是廣長舌。日面佛，月面佛，大地圓明是何物？雖然爍破四禪天，也是金毛戀兔窟。如來禪，祖師禪，拈來不值半文錢，巨靈抬手無多子，劈破華山作鬲邊。根本智，差別智，觀音原來是寶誌，翻身踏著上頭關，勝卻牟尼親授記。這四偈，有一偈如金剛王寶劍、有一偈如踞地獅子、有一偈如探竿影草、有一偈不作一偈用，有權、有實，有照、有用，有殺、有活，有縱、有奪。若倜儻分明，錦標子當堂分付；倘停囚長智，撥轉畫艎歸去也，任他鼇鼓響喧天。」便下座。

端午，上堂。「諸兄弟！時節到來，慎莫蹉過。一年三百六十日，無如此日吉；一日十二時，無如此時好。凡我衲僧家豁然大悟，猶如日麗中天，暗室覆盆無所不照，溪花澗草悉放光明，暑霧濃雲羅籠不得，邪氛毒氣侵昧無門，直得蝦蟆蚯蚓飲氣吞聲，跛鱉盲龜驚心喪膽，困龍悟此而傾湫倒嶽，遊人悟此而撥棹還家。山僧恁麼舉揚，猶足畫蛇添足，曲為今時。且不涉勝負一句作麼生道？踏得故家山地穩，笑他門外競頭爭。」下座。

永豐寺保禾請上堂。問：「馬祖一喝，百丈耳聾三日，意旨如何？」師云：「驚天動地。」進云：「某甲則不然。」師云：「你作麼生？」進云：「時時得聞玅法。」師云：「更參三十年。」乃云：「朝來叉手立門前，萬頃嘉禾映碧天，雨露若教無失候，凶年自是轉豐年。莖莖熟，粒粒圓，相^[A14]逢【CB】，逄【嘉興】逢夾路商量者，剛道于今不值錢，珍重大家須護惜，田犁依舊未辭肩。」畫○相，云：「乾坤以此化育人世，國家以此膏澤寰區，黎民以此安身樂業，龍鱗以此致雨興雲，且道衲僧以此作個什麼？」豎拂子，云：「拈起千觔金粟柄，敲磚^[A15]賡【CB】，𢋫【嘉興】賡唱永豐歌。」下座。

寺鄰諸信士請上堂。「近水知魚性，近僧知佛性，近山識鳥音，近寺識法音。法音既識，即僧即俗？何聖何凡？一水橫門，共度橋于樹下；孤山背屋，同種圃於雲阿。善財之草盈堤，靈雲之桃載野。砍香巖之竹，舟棹華亭；驅溈山之牛，田耕百丈。教兒讀仲尼之史，刈禾肩大仰之鍬。一一露自性生涯，一一現衲僧玅用。蓋因不達本源，自生殊別，致毫釐有差，天地懸隔。秪如建家立業則固是鼓腹高歌，渾忘化育一句又作麼生道？野老不知堯舜力，啣杯共話古皇前。」下座。

珠林菴請上堂。「寸絲不掛，雪峰勘破玄機；公案掀翻，大慧熱瞞玅總。臺山問婆子，過客還稀；俱胝悟指頭，感恩不淺。此皆上古之世佛法昌隆，自證自了底如麻似粟，至於播楊大教底亦代不乏人。今菴主率眾來叩孤山，欲倣古人模範，須是二六時中向語默動靜、行住坐臥處自窮自究，畢竟是個什麼？一口布袋裏捉著老鴉，試看還有雌雄相可得也無？珍重。」

信官季蘆余公請上堂。「佛身充滿遍河沙，至聖從來共一家，鼻祖渡蘆無剩語，五千餘卷等空花。若悟得，總是空花，或說有道無亦得、或出塵入剎亦得、或現比丘身亦得、或現宰官身亦得。秪如宰官身^[A16]已【CB】，巳【嘉興】已現，宰官法作麼生說？永佩金魚昌蘆嶠，長懸玉帶鎮通天，逍遙梅柳外，吟詠竹林邊。風凜凜，澤綿綿，李翱參見藥山處，雲在青天水在瓶。」復舉：「昔一居士問大慧云：『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意旨如何？』慧云：『天命之謂性，即清淨法身；率性之謂道，即圓滿報身；修道之謂教，即千百億化身。』士默有所契。」師云：「世、出世間兩個至人鼻孔被大慧一串穿卻，直至于今分析不得，今特舉似居士，諒亦有契。且默契一句作麼生道？」橫按拄杖，云：「不須玅指頻頻撥，^[A17]已【CB】，巳【嘉興】已發先天太古音。」下座。

圓期，上堂。「大人具大見，大智得大用，大用現前，不存軌則，結也得、解也得、收也得、放也得、利世利人也得、超生拔死也得。利世利人，南山頂上培松檜；超生拔死，蓮花國裏吐蓮花。收也，銅頭鐵額，飲氣吞聲；放也，高低互應，敲唱雙行。結也，布袋裏老鴉，雖活如斃；解也，孤雲野鶴，任意高飛。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透脫範圍，騎聲蓋色。雖然，不是家嘗淡茶，也堪待客。豈不見？臨濟松、趙州柏，蒼蒼列立山門前，永與後人為標格。」復云：「素上座久居草舍，冷度清光，今春被諸兄弟鞭挽將來，向荒草場中拖泥帶水，連累扶犁扛耙者亦渾身汗出。雖然，水草具足，未免神力勞疲。茲當田熟禾香，功圓事就，拽斷爛貫索，東觸西觸去，還有追蹤覓跡者麼？」豎拂子，云：「謾言蹄角無堪寄，自有山翁管帶伊。」下座。

順治十三年丙申十月十一日，師寓本府僊遊縣九座山太平興國禪寺，受耆舊智鏡、華嚴公等請至。

佛殿。云：「巍巍踞坐獨稱尊，大地山河一口吞，踏著個中無佛祖，方知腳下有兒孫。個中既無佛祖，何作這般去就？」展坐具，云：「正要大家知進。」

方丈。云：「生擒猛虎，活捉獰龍，瞎驢活計盡在其中。且道以何為驗？」喝一喝，便據坐。

當日眾請上堂。至法座前拈帖云：「即此簡章，輕如毛羽，重若丘山，雖向胸襟中流出，必須對眾舉揚。」宣畢，師指座云：「大無私蓋，地無私載，歷代老古錐向此處償債，秖如新長老又且如何有條扳條？」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光超日月，德壯山河，爇向爐中，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萬歲萬萬歲，伏願端拱無為，野老不歌堯舜力；遐邇有賴，國人長頌靈臺篇。此一瓣香，廟堂瑚璉，泉石鳳凰，爇向爐中，奉為本府本縣寀寮尊官、本山開創先和尚暨諸護法耆舊，伏願沐不次之深恩，趨心玅道；振中興之正脈，毘贊叢林。此一瓣香，水盡山窮，頭端尾正，心不負人，面無慚色。第二回拈出，爇向爐中，奉為現住江南松江府華亭縣明發禪院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二世百癡元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遂^[A18]斂【CB】，歛【嘉興】斂衣就座。上首白椎竟，問荅不錄。師云：「法幢建立待何人？水到渠成萬象新，珍重蟠桃休嚼破，現前^[A19]已【CB】，巳【嘉興】已露舊時仁。舊仁既露，難瞞具眼；法幢建立，貴在同條。況流水高山時時現衲僧巴鼻，光風霽月處處是古佛門庭？一語一默，本地光明顯赫；一草一木，當人受用無虧。於此挨拶得入，始信古人勞心苦骨處。豈不見？正覺禪師移溪伏蟒，創此洪基；列朝宗匠拽杷牽犁，洞諸正眼。秪如應承鼎命則固是，克振先聲又作麼生道？」卓拄杖云：「大家伸出拔山手，撥轉如來正法輪。」上首結椎，師下座。

元旦，立兩序，上堂。問：「祝聖報恩今^[A20]已【CB】，巳【嘉興】已曉，新年佛法又作麼生？」師云：「燈籠與露柱和南，石女共木人撫掌。」進云：「春光傳信早，大地盡生輝。」師云：「卻許闍黎道一半。」僧禮退，師一喝，乃云：「日麗風熙宇宙清，萬山霜雪變溪聲，梅花昨夜通消息，瑞氣騰騰繞太平。」呈拄杖，云：「還見太平主人麼？若也見得，巍巍堂堂，無二無別，乾坤未闢之先與太虛同壽，朕兆纔分之後乃率土皆臣，草木林泉同沾雨露，羽毛鱗甲共沐恩仁，喚作深山中老僧又是鬧市頭天子，喚作鬧市頭天子又是深山中老僧。若也不見，元正啟祚，萬物咸新，有無佛法雙^[A21]拈卻【CB】，𢫈郤【嘉興】拈卻，又手橋頭揖聖人。」後云：「巢居穴處，未盡良謀；領眾匡徒，難藏醜態。藥山就牛欄說法，道傳千古；法昌搬羅漢開爐，聲蓋諸方。所以，眾不在三千五百，亦不論初學久修，只要人人展摶天之翅，個個作駕海之梁，整頓腳跟，輝揚化日。且重新條令一句作麼生道？東君如有意，吹入我門來。」下座。

上元，上堂。「此夜一輪滿，笙歌沸綵樓，可憐燈明佛，無處可埋頭。莫埋頭，魔宮虎穴一任橫衝直撞，柳巷花街何妨醉舞娛遊？模樣粧來，個個如獅如象；皮毛脫落，依然非馬非牛。惘憧底向鑼鼓邊自管瞌睡，俊俏底就光影裏賣弄風流。休，休，休！舉頭天外看，誰是我同儔？」

誕日，上堂。僧問：「沙盆^[A22]已【CB】，巳【嘉興】已破，還藉眾扶否？」師云：「天高群象正，海闊百川朝。」進云：「恁麼則青山依舊也。」師云：「聽事不真，喚鐘作甕。」進云：「今朝師壽正^[A23]逢【CB】，逄【嘉興】逢聖誕，如何是慶讚一句？」師云：「天地同根，萬物一體。」乃云：「孤峰兀坐嘴盧都，搜索胸中一物無，即此一條窮性命，三千諸佛不如吾。何故？在諸佛，有玄有玅、有始有終；在凡夫，有愛有憎、有優有劣。山僧門下，二邊不立、中道不居，孤迥迥、峭巍巍，名模不得、拔仰無由。雲門於拶足悟此、俱胝於豎指悟此、香嚴於擊竹悟此、山僧於唇皮播此、大眾於意識卜此，倘向父母未生前上著自家壽命，即仝山僧壽命、即仝諸佛列祖壽命，則見雲門悟底不在拶足、俱胝悟底不在豎指、香嚴悟底不在擊竹，可謂移花兼蝶至，買石得雲饒。還卜著麼？年登四十五，為人多莽鹵，卻把赤斑蛇，喚作白額虎。」拍掌大笑，下座。

開爐，知浴雲莊領一蕭禪德請上堂。問：「龍象交參即不問，如何是獅子翻身處？」師云：「一任𨁝跳。」進云：「堂堂無向背，特地絕商量，如何是第一義？」師云：「新出紅爐金彈子，簉破闍黎鐵面門。」進云：「雲生碧嶂，月落寒潭。」師云：「自領三十棒。」進云：「和尚較一半。」師云：「速退，速退。」乃云：「釋迦出世，達磨西來，為一大事因緣故。蓋大事因緣雖人人具足、個個全該，柰含糊領略者多、真實契證者少。今雲水高流，同登選佛之場，欲契證自家大事，且大事如何得契證去？」豎拂子，云：「言前薦得，猶是滯殼迷封；句後承當，未免觸途狂見。直饒透脫二邊，一肩擔荷，早^[A24]已【CB】，巳【嘉興】已遲了三生六十劫，欲到無纖毫過患，如千日並照，直須三條椽下、七尺單前，三三兩兩逐隊尋群，白日青天挨籬摸壁，至於冷不知冷、饑不知饑，但得雪消盡，自然春到來，拾得寒山相見面，倒拖長袖舞三臺。」下座。

若海西堂請上堂，問：「世尊拈花，迦葉微笑；達磨面壁，二祖安心。祖祖相傳只一句，師今端的付何人？」師云：「西天四七，東土二三。」進云：「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師云：「學語之流。」進云：「驚群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他獅子兒。」師打云：「未到汝在。」乃云：「參禪無秘訣，只要生死切，打透生死關，石人迸出血。迦葉不聞聞，世尊不說說，晝夜二六時，圓滿一輪月。且道如何是月？昨日圓，今日缺。」復舉：「俱胝悟於天龍豎指處，其後接人亦惟豎指。」師云：「俱胝住菴，真龍困死水，若不得天龍一滴活水，終身埋殺，今古叢林謂其只得一橛。山僧今豎起拄杖，若有人同俱胝悟去，庶得吾宗不墜；若不同俱胝悟去，亦得吾宗不墜。何故？將相本無種，男兒獨自強。」下座。

永豐寺三尊證師仝請上堂。「一得一切得，一戒一切戒。一念失回光，終身徒頂戴。汝等諸人還識得一麼？」畫相云：「於此薦得，就這裏截斷生死根源、剿絕識情窠白，十二時中直教如明鏡當臺，物來斯照。有時雖不鑒照，瞞他一點不得。不論佛來也殺、賊來也殺，直教殺到無可殺處，始是諸人安身處、始是諸人得戒處。所謂：護生須是殺，殺盡始安居。白牯黧奴如不會，問取楊岐三腳驢。」下座。

朗玄首座請上堂。問：「諸佛出世時如何？」師云：「大地山河一片雪。」僧喝，師云：「亂喝。」僧無語，師打退，乃云：「西天四七，東土二三，這一隊老古錐，無端胡言漢語，節外生枝，鼓動銅頭鐵額，赤手殺人，黨惡相濟，到處展三玄戈甲，列八面陣圖，一縱一擒，全生全殺，直得敵國豎降旗，萬方歸化育。本色衲僧正眼看來，也是平地掘坑，陷人不少。山僧昔年不識好惡，陷他坑阱，至今盡拔山之力𨁝跳不出。」乃喚朗首座云：「汝還跳得出麼？」朗一喝，師云：「好一喝，只是跳不出。只如跳不出，又且如何施設？」豎拂子云：「打麵還他州土麥，唱歌須是帝鄉人。」下座。

念爾道舊偕曇易禪人請上堂。「若論此事，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古人恁麼道，只具一隻眼。諸兄弟！既在座山，眉毛廝結，八面峰巒聳翠，一天松竹參黃，無不盡知盡見。若喚作此事，只具一隻眼。若要兩眼圓明，必須洞徹內外，捏碎虛空，體用全彰，人境俱奪。向頂門上豎一隻眼，然後山僧與汝點眼。」喝一喝，下座。

福嚴師翁費老和尚訃音至，設供。拈香，云：「驚天動地播宗風，千古何人識祖翁？鐵鑄面皮翻一轉，依然日掛海門東。昔日蒙提誨，今朝事不同，深恩無以答，滴血占流通。」遂禮拜。

書記知幻等請上堂。問：「法雷^[A25]已【CB】，巳【嘉興】已震，選佛場開，不昧宗風，請師指示。」師云：「山意衝寒欲放梅。」進云：「臘雪連山白，雄風透戶寒。」師云：「大抵還他肌骨好。」進云：「千里特來呈舊面。」師便打，乃云：「古木寒巖一片冰，瀟瀟鳥道斷人行，大家束手爐頭坐，嬴得眉毛眼上橫。到這裏，普天匝地滴水滴凍，縱有鎗旗亦無展處、棒喝亦無施處，無賓無主、無佛無法，無佛法而佛法全該、無賓主而賓主歷然，趙州茶、雲門餅不妨應時及節，破沙盆、乾屎橛一任東擲西拋，更有一般奇特事，梅花幾點放高梢。」復舉：「雪竇云：『客從遠方來，遺我徑寸璧，中有四個字，字字無人識。』古尊宿鬧裏有錢，素長老靜處安身，原憲兒孫雖不可與陶朱公鬥富，亦可高低唱和。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盤果，不是鄭州梨，亦非青州棗，上下及四維，無處可尋討。」豎拳，云：「和盤托出獻諸方，諸方未喫^[A26]已【CB】，巳【嘉興】已先飽，只一飽，直到驢年不須餵水餵草。且道：寸壁好？果子好？」便下座。

心鏡禪德請上堂。問：「眾生受佛戒即入諸佛位時如何？」師云：「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進云：「如何是佛位？」師云：「腳跟下薦取。」僧彈指，師云：「家裏人說家裏話。」進云：「跳出三禪天。」師云：「不可亂走。」乃云：「茲心鏡耆舊設齋請揚正法，山僧不向他說玄、說玅、說奇、說特，只就家裏人說家裏話。」遂披胸，云：「於此薦得，十二時中動轉施為如鏡照鏡，了無絲毫間隔，穿衣同穿衣、喫飯同喫飯，兩人同一碗、兩年同一春，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去來莫謂頻相見，蹤跡從來不出門。既不出門，且道相見者是什麼人？」喝一喝，下座。

性原等請上堂。「向上一路，千聖不傳。欲得不傳之旨，無論男女緇素，必須把得定、作得主，直下如中流砥柱，不被八風所吹、不被萬物所轉。一向與麼去，管取刻日成功，不怕甕中走鱉。」復舉：「蓮花色比丘尼變作轉輪聖王往天界迎佛，世尊見云：『蓮花色何得越大僧而見吾？汝雖見吾色身，且不見吾法身。惟須菩提巖中晏坐見吾法身。』」師云：「須菩提晏坐，身埋千尺；蓮花色見佛，勇冠三軍。世尊只顧壓良為賤，不知頭上安頭。今座山四眾儼然，也不須比丘尼變現神通、也不須諸兄弟巖中晏坐，從朝至暮諸點動靜無不親見蓮長老。且道：見色身耶？見法身耶？特為頌出：奴婢慇懃將主扶，主人醉裏亂高呼，自家直下如親見，那個男兒不丈夫？」下座。

臘八，信女朱照琦請上堂。「雪裏藏身六載餘，饑瘡拶出眼中珠，明星若謂今朝現，知君不是化龍魚。若是個漢，向未離兜率捉敗黃面老子，六載饑寒不無虛設，到此方解知恩報恩、方解致雨興雲，或破家蕩產亦得、或建家立業亦得，將丈六金身作一莖草、將一莖草作丈六金身，一推推倒五須彌、一^[A27]踢踢【CB】，踼踼【嘉興】踢踢翻四大海，逞人天不測之機、受佛祖不盡之用，只如杲日當空，無所不照，因甚無人悟去？男兒自有通霄路，不向如來行處行。」復云：「信女居塵不染塵，入山修供報雙親，不惟一念超庸俗，^[A28]已【CB】，巳【嘉興】已勝臥冰求鯉人。慈恩厚，佛道深，一番提起一番新。」

謝諸山大德，上堂。「乍駕一隻鐵船，向孤峰頂上撒張巨網，直得鯤鯨魚鱉盡入其中，或衝波破浪、或吐納風雲、或拋梭擲尺、或逐隊尋群，總脫此網不得。如今略開一面，任其優游四海、活潑百川，展照日之鱗、開吞舟之口，何懼竿頭釣，翻身去不回？頭角若欲崢嶸勢，也須平地一聲雷。」喝一喝，下座。

孝子吳奇略薦嚴，請上堂。「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不能成佛道。鈍置殺人。山僧拄杖子，歷劫住道場，法法本現前，皆^[A29]已【CB】，巳【嘉興】已成佛道。既拄杖子成佛^[A30]已【CB】，巳【嘉興】已竟，一處所、一纖毫不成佛道，無有是處。況吳令先翁早^[A31]已【CB】，巳【嘉興】已與拄杖子把手共行，時時聞伽陵之音、處處見遮那之體，若待今日超拔，然後得生善處，豈不遲哉？雖然如是，若著於佛見，便屬聲聞小果；若離於佛見，又屬婆羅門外道。所謂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四海浪平龍睡穩，九天雲靜鶴飛高。」

元旦，上堂。問：「春風浩蕩，瑞氣氤氳，斬新條令即不問，大振宗風事若何？」師云：「金雞曉唱，鳳曆新頒。」進云：「昨夜鐵牛方醒夢，今朝木馬便鳴空。」師便喝。進云：「玉蹄踏破深潭月，金角衝開雲外天。」師云：「猶在山僧腳下。」乃云：「昨夜辭年去，今朝迎歲來，去來與迎送，總是強安排。所以，古之天地即今之天地，今之日月即古之日月，無終無始，不變不遷，衲僧家一向作只般見解，也是徐六擔板只見一邊。豈不見？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溪桃噴日，岸柳舒煙，霜自化，鳥爭喧，東君面目一一現前，笑卻橋頭何大姐，借婆^[A32]衫【CB】，[彰-章+示]【嘉興】衫子拜婆年。」下座。

解制辭眾，維那般舟請上堂。問：「結制之後，水泄不通，聖凡絕跡；解制之後，任運騰騰，自由自在。不解不結時如何？」師云：「天空任鳥飛。」進云：「爭柰出門便是草何？」師云：「你何故向草裏輥？」進云：「一念普觀無量劫。」師云：「錯。」瞽僧問：「某甲幻眼^[A33]已【CB】，巳【嘉興】已壞即不問，即心即佛事如何？」師云：「照破十方。」進云：「不是心、不是佛又如何？」師云：「山僧亦不識。」進云：「雲行嶺面山無礙，月到波心水不知。」師云：「莫錯會。」乃云：「曩者無端畫地為牢，將無限平人拘禁，其中有冤無處^[A34]訴【CB】，訢【嘉興】訴、有屈無處伸，進一步，斷貫索穿他鼻孔；謦一聲，須彌山塞卻口門。于今春風和煦、雪解冰消，趁此芳展，略開一線，放出惡虎獰龍，任其歸山歸海，不論南北東西，隨處縱橫自在，捏碎臨濟三玄、掃除浮山九帶，^[A35]逢【CB】，逄【嘉興】逢人越格提持，自是吾宗有賴。山僧恁麼舉揚，大似嫫^[A36]母【CB】，毋【嘉興】母憐兒，忘卻醜態。」復云：「林下棲遲者，翻為去國人，江山春萬里，杖履客孤身。有約鶤鵬伴，不違花柳新，腳跟雖未動，消息遍風塵。」

心光、印人二上座請上堂。師云：「生死關頭好著鞭，重重打透未生前，南山頂上雲蒸飯，檀度門前狗尿天。風流無限，受用現前，有時鑿圃，有日耕煙，茶來則喫，客去則眠，努目處雷鳴大野，低眉處月印長川，不問寒來暑往，不圖作佛成僊，只怕閻老子末後討飯錢。秪如來討時將何抵塞？」拍案，云：「不是巴掌，便是粗拳。」

金粟百老和尚訃音至，設座。拈香，云：「去歲福嚴師翁歸，今年金粟老人死，雖然生死不相關，法道之裒何至此？愴惶大地人，孤哀不肖子，一炷清香一杯茶，動地家聲誰振起？」遂舉哀。

開爐，上堂。「去歲開爐，貫天烈焰；今冬結制，不立一塵。以虛空藏為伽藍，直令日月星辰、山河大地、人物龍畜、草木昆蟲同居平等性智。放大光明底，任其照天照地；興波播浪底，任其普納百川。至於吟風泣露、帶水拖泥，無不任其自性逍遙。山僧也不拗直作曲、截長補短，移東籬、貼西壁，拈魚目、作明珠，誑惑弟昆，教壞男女。何故？頂門有眼明如日，豈肯相牽入火坑？」卓拄杖，下座。

臘八，上堂。「地凍天寒，處處山頭皆雪；雲開星現，人人眼裏有睛。時節到來，甚莫蹉過。既不蹉過，且道是甚麼時節？莫是釋迦老子成道日麼？也是杓卜聽虛聲。諸兄弟！明星現也，且喜鼻孔不與釋迦老子殊別。還見也未？盡日觀山玩水、出塵入剎，必定是見。秪如有眼者能見，無眼者又作麼生見？」以指向空一點，云：「不是苦心人不知。」

元旦，上堂。「寶鴨煙飛萬象新，四方蕩蕩淨無塵，皇風普被江山外，野老謳歌一片春。春光一片兮，置干戈於無用之地；嵩呼萬歲兮，回化育於太和之天。門外不惶龐也吠，山翁枕石日高眠，披瀝一心如是祝，不圖成佛與成僊。」下座。

誕日圓期，上堂。問：「尼父五十學易，伯玉五十知非，和尚將臨五十時如何？」師云：「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乃云：「本自圓成，何物壞汝？本自解脫，阿誰縛汝？此兩句語，有一句能殺能活，有一句能放能收，更有一句也無放無收、也無殺無活，門門有出身之路，步步有轉身之機，是以昔日結也不曾結，今日解也不曾解。諸兄弟！倘會得，不但與山僧祝壽竟，而南來法道庶不寂寥也；若也不會，與汝一緉草鞋，傚善財行腳去。」

到孤山寺，請上堂。「虛空無行足，時節不參移，春風浩蕩，春氣融熙，水邊林下，蝶舞花琉，桃紅灼灼，竹緣猗猗，觸瞎靈雲眼，撥動香巖機，遊春公子花前過，萬紫千紅總不知。既經花前過，因甚不知？僊子^[A37]已【CB】，巳【嘉興】已騎黃鶴去，徒勞崔顥復題詩。」復舉：「趙州見一菴主，問：『有麼？有麼？』主豎拳，州云：『水淺不是泊船處。』便行。又見一庵主，問：『有麼？有麼？』主亦豎拳，州云：『能縱、能奪，能殺、能活。』便禮拜。」師云：「趙老狂心不歇，到處費弓費矢，雖然一箭落雙鵰，也是龍頭蛇尾。殊不知水淺不是泊船處，正好插腳；能縱、能奪，敗將豎降旗。素上座到這裏，也不淘沙見金、也不敲空作響，行則同行、坐則同坐，賓主歷然，高低唱和，家貧自有茶相款，肯把蒿湯當禮儀。」

佛誕，上堂。「諸佛未出世，人人鼻孔遼天；及至出世後，依舊杳無消息。明露溪光，暗藏山色，妙高峰頂擊帝鐘，急水灘頭栽荊棘。殊不知，盡法界身本無出入，風鼓不搖、水灑不濕，白雪陽春和者稀，令人千古空相憶。忽相憶，誰端的？叵耐太原孚上座卻向角聲裏悟入。山僧雖逐他群隊，終不拗曲作直，莫謂今古無人，多虛不如少實，一肩若不重荷檐，換手搥胸悔莫及。悔則且置，且道荷擔個什麼？寥寥天地間，獨立望何極？」卓拄杖，下座。

摻茶，上堂。「趙州喫茶，賓主歷然；溈仰摘茶，體用全彰。座山者裏也不分其短、別其長，只要大家齊著力，甘苦一般嘗。撥雲尋鳥道，趁雨上高岡，鎗旗信手拔，滋味逼人香。汝一筐，我一筐，歸來奉獻啞郎當，山鳥山花閒較殺，相呼相喚笑人忙。笑也任他笑，忙也任我忙，熨斗煎來銚不同。」下座。

送先和尚牌位進祖堂。云：「盡力建法幢，靈龜負圖；隨機裂疑網，寶劍傷鋒。縱有攫霧攖雲之手，總不似縮爪藏牙。故我老人出則如杲日麗天，歸則如羚羊掛角，不但蹤跡無尋，而且邈摸不得。茲於歲當閼逢執徐，令屬王春首旦，依舊老人在素上座手裏。既在不肖手裏，冀我老人永坐高堂，作兒孫之榜樣；一燈不夜，延佛祖之光明。為甚如此？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遂安，領眾大展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