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志 卷1

^[A1]此「版本說明」一文原為書本開頭無頁碼之插頁，今為標記架構上之需要移到此處，且以 pa002a 為虛擬頁欄碼。寒山寺位於江蘇姑蘇楓橋下。楓橋，在閶門西七里，地與長邑合治，為水陸孔道，自古有名。南北客經由，未有不憩此橋而題詠者。明萬曆三十二年（一六〇四）築楓橋隄；清雍正九年（一七三一）修築長洲縣運河塘。楓橋舊作「封橋」，王郇公居吳時，書張繼詩刻石作「楓」字，相承至今。寒山寺始創於梁天監間（五〇二～五一九），舊名「妙利普明塔院」，唐時俗稱「寒山寺」。宋太平興國初，節度使孫承祐建浮圖七層，嘉祐中改「普明禪寺」。紹興四年（一一三四）僧法遷重建。元季寺塔俱燬，明洪武閒，僧昌崇闢建，後立為叢林；有明一代屢有增修。有清一代，於乾隆、光緒、宣統皆有增建。張繼〈楓橋夜泊〉詩：「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自此四方遊士至吳，無不慕名而來也，其鐘亦有名於世。相傳唐時禪僧寒山、拾得嘗止於此。在昔，寺以騷人題詠而馳名宇內，今則以高僧卓錫而名揚城外矣。宣統三年（一九一一），大藏書家、名金石學者葉昌熾修纂寺志，分卷為三，分門以十：志橋、志寺、志象、志鐘、志碑、志僧、志產、志遊、志事、志詩，繼附以寒拾事蹟，寒山詩集解題及諸家書牘、詩話、序、跋、考證。〈志橋〉引《吳郡志》、《蘇州府志》、《長洲縣志》、《吳門補乘》所載有關楓橋之記載。〈志寺〉以歷代有關建置碑記附於後。〈志象〉有古佛象及寒拾象有關之題詞、記、詩。〈志鐘〉錄明、清二代有關鐘之疏、詩，另摘「半夜鐘聲」前賢詩話論九則。〈志碑〉則錄宋、明、清三代之碑記。〈志僧〉錄宋代二僧、明代五僧。〈志詩〉則分詠橋、詠寺二目，後附宋、清二代文士擬寒山詩五家。名家所撰，信為佳志。茲據民國十一年（一九二二）吳縣潘氏刊本景印。

楓江之側，俠橋為市。橋南有寒山寺，襟帶通衢，煙波明瑟，唐以前古剎也。同治辛未，先師馮林一宮允重修《蘇州府志》，授𥳑（昌熾），以釋道之宮見屬。奉命惕若，退而摉討文獻，咨於故實。嘗櫂扁舟，出游郊郭^[A2]間【CB】，問【志彙】間。所謂「寒山寺」者，斷甃頹垣，鞠為茂草。無論宋碑不可得，即文、唐兩碣，亦淪於灌莽之中。惟從故書得明師道衍《記》，謂「唐元和中，有寒山子，掣風掣顛，來此縛茆以居。尋游天台寒巖，與拾得、豐干為友，終隱而去。」竊攷寒山行業，見於閭邱《詩集傳》及宋沙門志南《三隱集記》，其人當在貞觀初，安得元和時尚住世？亦未聞先擔笠至吳也。然《太平廣記》引《仙傳拾遺》，又謂其大厯中隱天台翠屏山。傳聞異詞，靈蹤儻𦳝不可得。其時吾郡適經毘嵐之劫，金閶十里，一炬靡遺，飈輪在空，剎幢摧倒。今雖承平日久，自城以西，精藍名剎，近如「積善」，遠如「吾與」、「法螺」之院，「落木」之庵，鐘梵銷沈，蘿蒿塞徑，未有過而問者。惟此寺華嚴樓閣，一剎𨚗閒，彈指涌現。前中丞今直隸制府貴陽陳公經始版築，今中丞雲陽程公謀於陸申甫方伯，又拓而新之，輪焉奐焉，閎規大起，豈惟是暢導宗風、保存古蹟哉？葢以唐賢篇什，煊赫人口，海舶流傳，雞林摹印。瀛寰人士，攬環結佩，往往以瓶鉢之勝緣，為敦槃之談助，廢而罔舉，語焉弗詳，皆非所以示遠人也。（昌熾）不敏，幸睹勝因，頌吉甫之清風，際〈斯干〉之良日，謹援西湖理安、昭慶寺志之例，拾遺補闕，輯為此篇。回憶四十年前，校邠廬中，師友觀摩之樂，惘惘如夢，同時纂修，諸君子皆墓有宿草。即（昌熾）亦老且病，俯仰今昔，其重可感也已。嗟夫！以炳燭之餘光，續然燈之墜緒，咫聞謏見，非蹖則譌，鄉邦文獻，又何裨於萬一？雖然，龍象中興，金湯攸寄；檀度因緣，功德無量。凡有知識，皆宜懽躍贊歎。見仁見知，本無了義，拈起鈍帚，何必放下。

時宣統三年歲在辛亥六月既望，長洲葉昌熾謹記

余歸田後，鄉居養拙，未嘗一過州門。顧以可園校事牽率，扁舟往來，亦時從諸大夫之後。雲陽中丞下車之始，保存古蹟，既葺寒山寺落成，以（昌熾）觕知鄉邦文獻，徵求故實。歸而陳書發篋，屬辭比事。又辱同年陸文節公暨何筱雅太守拓示碑文，商榷條例，郵筒奔走，幾於置驛。纂成寺志十篇、附錄二篇，次為三卷。甫脫稾，中丞即索觀甚急。維時在宣統辛亥秋仲，天地傾覆，武昌變起，沈沈戟門，白幑高揭，而此稾遂陸沈不出矣！嗚呼！自先聖哲王開天明道以來，圜橋辟雍，淪為艸莽，詩書之禍，烈於秦燔，一書之存亡何與？佛經謂「毘嵐風起，梵天樓閣，皆成劫灰」，一寺之興廢又何與？雖然，此稾固尚存也，異日不能禁其不出，即不能禁其無所改竄，以（昌熾）冗長潦倒，世所共棄之人，附驥尾而行千里，吳、越一家，老、韓同傳，人其謂我何？先聖云：「不逆詐，不億不信。」又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夫以巖巖具瞻，建牙開府，朝廷畀以封彊之寄，國民恃為政令之源。文字諈諉，又不等於竿牘，悠悠蒼天，孰究其後？當難之未作也，中丞坐鎮於上，文節與筱雅同年承流宣化於下，凡百庶事，同寅協恭，此寺因緣，華藏海中一剎塵耳。今文節臨危授命，大節磊磊軒天地，即太守決幾而作，不俟終日，亦豈依阿淟涊之士所能者？兩賢之盛心，何可負也。爰出舊稿，錄而存之，篇第字句，皆有移易，獨於書法，悉仍舊文。若後有君子，等於南園之記，遂移北山之文，直道猶存，人心不死，鄙人雖蒙大詬，固所願焉！

壬子登高節，寂鑑遺民書於花橋老屋，時年六十有四

或謂此序扞冒時忌，可以不出，余謂不然。疆學為義者，不徇一姓之廢興；拙政自安者，無預當世之理亂。鄙人惸獨殘年，飾巾待逝，但守移山之愚，匪高蹈海之節。庾元規塵起，既無污我之嫌；羊叔子使來，安有酖人之意？五德終始，知定論之難憑；六家源流，又要旨之各異。儒墨各一，是非牛李，初無恩怨。方今輿論自由，昌言無諱，豈有文字，遂挂網羅？知我罪我，敬俟來哲。閎達君子，其何責焉！

小春朔日，緣裻再識

筱雅仁兄同年大公祖執事：頃誦惠𥳑，並拙稾一冊，敬悉。某君簽駁，鍼膏肓而起廢疾，高密家風，曷勝媿服。某君為貴公子，為諸侯上客，僑寓吳閶，垂四十載。鄙人束髮論交，亦頗有介紹者，但以後門寒素，自慙形穢。里社文酒，公車計偕，未嘗易一剌、同一尊。中丞不察，遽以拙稾相就正，宜遭有道之訶譴，本可一笑置之。但文章天下之公器，亦未可以默爾也。某君謂寒山寺「羌無故實，不過一荒寒之山寺。」敬聞命矣。楓橋負郭，劫後荒涼，誠非昔比，從前固五都之市也。「昌門何峩峩，飛閣跨通波。」見於陸士衡詩。靈巖、支硎諸峯，至近者亦在二十里外。此寺非依山構宇，但可遠眺，張懿孫當日泊舟橋下，不容懵然無覩。韋左司亦有〈宿寒山寺〉詩。「寒山」之名，兩賢又何以不謀而合也？大抵撰述之事，各有體裁，根柢古誼，深通流略，閉門造車，出門合轍，非可以章句聲病之學，引繩而批拫也。昔在里中，見一士，號能詩，而不知《御覽》為何書；又有篤信航頭古文，驚怖閻、胡、江、孫諸家，若避大厲。始知稽天巨浸，望羊向若，不必井鼃而始色駭也。古今圖經，若唐之《括地志》、《元和郡縣志》，宋之王存、樂史，提綱挈領，體約不蕪，撰一統志者，固當奉為先河。郡志當詳於省志，縣志又詳於郡志，降而一鄉、一鎮、一山、一水，更不得援此為例。至於寒山寺，不過一牛鳴地耳，若論封域，但樹一界相碑，若論文法，但作一游記，即可囊括無遺，安用志為？武林湖上諸剎，如靈隱、昭慶之類，寺各有志，志自為體，各隨其開山門庭，標舉職志。即如吾蘇，訪靈巖者，攷吳宮之遺蹟，游鄧尉者，述漢月之宗風，因方為圭，遇圓成璧，無一定之體也。寒山劫火婁經，剎竿不墜，祇因張繼一詩，寒、拾因緣，尚在傳疑之列。此志自當因詩起義，博采遺聞，旁摉教乘，兼有小說、游記、詩話、語錄四家之體，咨于故實，稍整齊之則可。至於姓氏、職官、年月、義例，即有牴牾，無關宏指，葢與地志不同，尤未可繩以史例。某君高言書法，敬佩良箴，但未敢鍥舟以求劍耳。（弟）藏書既尠，老而健忘，掇拾叢殘，等於簿錄。不過付諸老衲，丈室臨風，聊資談柄，未敢自附作者之林也。年來𢾖門削迹，獨寐寤言，聞海內通人之謦咳，輒掉眩不自禁。幸告中丞，善為藏拙，諸惟鑒諒，敬頌政祺。

治年愚弟昌熾頓首

右稾適當武昌變起，倥傯之際，繕而未發，補錄於此。原稾本有〈志塔〉一篇，相輪久燬，雖數典之無忘，要駢枝之為病。今得吳氏〈捐田始末記〉，遂易纂〈志產〉一篇，次於〈志僧〉之後。他山之錯，未始非某君一言之賜，謹誌勿諼。

楓橋距山門僅一牛鳴地，自張繼題詩，四方游士至吳，無不知有寒山寺者。寓賢羇客，臨流抒歗，信手拈來，無非霜天鐘籟。觀唐時梵夾，即題「封橋常住」字。則是橋也，不啻為誕登之寶筏，樹幢初地。敢告司津。志橋第一。

唐張繼〈楓橋夜泊〉（《吳都文粹》作「晚泊」）：

右錄張懿孫詩一首，橋與寺所由名，亦即此志所由託始也。振裘者，必挈其領，以此二十八字冠全書之首。無此詩，志雖不作可也。韋左司以下諸詩，別為一篇，不援為例。

楓橋，在閶門外九里，自古有名。南北客經由，未有不憩此橋而題詠者。（《吳郡志》）

楓橋，在閶門西七里，地與長邑合治，為水陸孔道，販貿所集，有豆市、米市，千總駐防。（乾隆《蘇州府志》）

胥塘北流閶門運河，曰綵雲港。自綵雲港北折，出洞涇之西，曰白蓮涇。又西出江村橋，曰楓橋灣。（《姑蘇志》、乾隆《府志》合纂）

自胥塘北流，經南濠至閶門釣橋，與北濠山塘水會，曰沙盆潭。自潭西流，出渡僧橋，會楓橋諸水，北流與虎邱山塘水合，曰射瀆。（同上）

明萬厯三十二年，滸墅鈔關戶部主事董漢儒築楓橋隄，自楓橋至關二十里。（乾隆《府志》）

國朝雍正九年，修築長洲縣運河塘，自楓橋起，至望亭通湖橋無錫縣界止。（《長洲縣志》）

國初，釋性能，號法華，寓寒山寺，修楓橋。適逢鼎革，方上龍門，大兵即過下。（《吳門補乘》，參《百城煙水》）

楓橋，《豹隱紀談》云：舊作「封橋」。王郇公居吳時，書張繼詩刻石作「楓」字，相承至今。天平寺藏經多唐人書，背有「封橋常住」四字朱印。知府吳潛至寺，賦詩云：「借問封橋橋畔人。」筆史言之，潛不肎改，信有據也。翁逢龍亦有詩，且云寺有藏經，題「至和三年，曹文迺寫，施封橋寺。」作「楓」者非。熊嘗見佛書，曹氏所寫，益可信云。（盧熊《蘇州府志》。按：封橋寺藏經，明李日華《六研齋筆記》、國朝張燕昌《金粟箋說》亦載其事。）

據盧《志》所紀，唐以前皆作「封橋」。自王郇公書為「楓」字，而「封」字之名遂晦矣。

又按：楓橋與妙利普明塔院，皆不詳經始歲月。《吳郡志》謂楓橋自古有名，紅闌三百，見於白刺史詩，與「八門」、「六十坊」並稱。吾郡通津之有橋，信乎其古矣！寒山子尚在隋、唐間，即云天監已有塔院，亦當在有橋後，無可疑也。

吳中山水圖經，若《虎邱志》、《橫溪錄》、《瀆上編》，其例隘矣，降而為釋子之宮；靈巖、元墓亦各有寺志，其例更隘矣。然陽衒之作《伽藍記》，但載叢林之興替，而洛陽治亂繫之。矧寒山負郭，厯劫再新，望閶門之峩峩，鬱觚棱而特起，其可無載筆以繼〈斯干〉之後乎？志寺第二。

普明禪院，即楓橋寺也。在吳縣西十里，舊楓橋妙利普明塔院也。（《吳郡志》）

寒山禪寺，在閶門西十里楓橋下，舊名妙利普明塔院。宋太平興國初，節度使孫承祐建浮圖七成。嘉祐中，改普明禪院。然唐人已稱寒山寺矣。相傳寒山、拾得嘗止此，故名，不可攷也。紹興四年，僧法遷重建。洪武中，僧昌崇重修。（《姑蘇志》）

按：《姑蘇志》又稱，洪武歸併佛宇，但列叢林，而以子院附見其下。此寺歸併寺三：秀峰寺、慧慶寺、南峰寺（即古支硎寺）；庵四：祇有文殊、雲泉、射瀆三庵，而佚其一。然據此可見寒山寺在明初尚為叢林，葢正在僧昌崇重興之後也。

又按：吳城之西有寒山，實天平山之陰。上為法螺禪院，明趙凡夫別業也。其地去金閶不遠，或疑寒山寺得名以此。余家藏有《寒山志》寫本，據凡夫自述云：「山本無名，《郡志》：『涅槃嶺在其左。』又見寒山詩，有『時陟涅槃山』句。而寒泉則支^[A3]郎【CB】，朗【志彙】郎品題。因命之曰寒山焉！」其下詳紀山中勝蹟，而末繫寒山二語，云：「『溪囘難記曲，山疊不知重。』亦寒山先我矣！」是此山之以「寒」名，自凡夫始。寺之得名在先，山之得名在後，不可以後加先也明矣！

寒山寺，在楓橋下。起於梁天監閒，舊名妙利普明塔院。元季，寺、塔俱燬。洪武閒，僧昌崇闢建。明永樂三年，深谷昶修。正統己未，郡侯況鍾再修。嘉靖閒，僧本寂鑄鐘建樓。萬厯四十年，僧明吾、鑒建龍函閣，而大殿毀。四十六年，釋西流師徒鼎新。本朝順治初，幾為^[A4]汛【CB】，汎【志彙】汛署，僧天與力守弗廢。（詳後〈志僧〉篇《百城煙水》。）

寒山禪寺，實妙利普明塔院，不詳其經始歲月。明萬厯四十六年，大殿火，明年修復之。本朝康熙五十年冬，大殿又火。舊有水陸院，嚴麗靚深，屢出靈響，今久湮壞。塔亦莫知其跡。（乾隆《蘇州府志》）

按：寒山舊為妙利普明塔院，招提名義，檀度因緣，皆以塔著。開山有塔，其來久矣。王《志》謂「宋太平興國初，孫承祐建」，而乾隆《府志》據孫覿〈記〉作「重建」，為得其實。今雖相輪已頹，風鈴闃寂，而遺阯髣髴猶得於荒煙衰草之中，瞻人天而頂禮，未可以數典而忘祖也。其燬在元、明之際，攷宋張師中詩「塔影落前浦」，范文穆詩「牆上浮圖道旁堠」，張孝祥詩「古岸依然窣堵波」，是南宋時塔固巍然無恙。即後來湯仲友詩「孤塔臨官道，三門背運河」，其時已入元矣！至明初，高啟〈寒山寺送別〉詩：「船裏鐘催行客起，塔中鐙照遠僧歸。」又有〈歸吳至楓橋〉詩：「遙看城郭尚疑非，不見青山舊塔微。」自注：「舊有塔，今廢。」前一首，塔在；後一首，塔亡。一人之詩，齟齬不合。葢浮圖燬於元末，季廸適值板蕩之交，送別時尚承平，未經劫火。逮後一首則入明後，應詔修史，自都歸吳之作。故其下又有「官秩加身應謬得，錦衣今已作荷衣」之句。今昔已殊，滄桑一霎，可慨也夫！

乾隆三十九年甲午八月，住持比丘宣能續建大殿、前軒。（題名碑殘石。按：宣統三年當事募工重建，從土中得殘石，記助緣姓氏，前題歲月詳，但無文字，故〈志碑〉篇未錄。又按：曰「續建」，曰「前軒」，其先必有建大殿者，惜文獻闕如，不可攷矣。）

按：咸豐以前，惟住持果圓募修，見於內閣中書趙文麟〈捐地碑〉，歲月亦不詳。庚申赭寇之劫，閶門適當寇衝。城未陷，官軍先縱火，層樓傑閣，蕩為煙埃，而此寺亦遂無寸椽矣！寇平既久，始有披荊棘而立梵宇者，既庳且隘，僅蔽風雨，亦未詳何時何人所草創。

光緒三十二年，今直隸總督陳夔龍由中州移節撫吳，謀於僚屬，捐俸鳩工，拓其門，臨大路，構堂三楹。由堂而進，東西各三屋。堂之西，搆鐘樓，鑄鐘懸之其上，以存古蹟。（俞樾〈記〉，詳下〈志碑〉篇）

宣統三年，巡撫雲陽程德全偕布政使陸鍾琦，又拓而新之，重建大殿。前為御碑亭，後有樓三楹，可遠眺。金繩寶地，煥然一新，長廊精舍，幾為吳下精藍之冠。（鄒福保〈記〉，詳後〈志碑〉篇）

平江自唐白公為刺史時，即事賦詩，已有八門、六十坊、三百橋、十萬戶，為東南之冠。詩云「茂苑太繁雄」是也。逮乾符、光啟閒，大盜蠭出，爭為強雄，而武肅王錢鏐以破黃巢、誅董昌之功，盡有淛東西之地。五代分裂，諸藩據有數州自王，獨嘗順事中國。有宋受命，盡籍土地府庫，帥其屬朝京師，遂去其國。葢自長慶訖宣和，更七代三百年，吳人老死不見兵革，覆露生養至四十三萬家。而吳泰伯廟棟，猶有唐昭宗時「甯海鎮東軍節度使錢鏐」姓名書其上，可謂盛矣！建炎盜起，官寺民廬，一夕為煨燼。而楓橋寺者，距州西南六七里，枕漕河，俯官道，南北舟車所從出，而巋然獨無恙，殆有數焉。寺無石誌，按《吳郡圖經》，實妙利普明塔院，而不著經始之歲月。唐人張繼、張祐，嘗即其處作詩記游，吟誦至今，而楓橋寺亦遂知名於天下。太平興國初，節度使孫承祐重建浮圖七成，峻峙蟠固，人天鬼神所共瞻仰。至嘉祐中，始改賜普明禪院，而雄傑偉麗之觀滋起矣。屬有天幸，僅脫於兵火，而官軍蹂踐，寺僧逃匿，頹簷委地，飄瓦中人，卧榻之上，仰視天日，四壁蕭然，如逃人家。紹興四年，長老法遷者，會其徒入居之，而相其室無不修，銖積寸累，扶顛補敗，棟宇一新，可支十世。寺有水陸院，嚴麗靚深，龍象所棲，升濟幽明，屢出靈響，尤為殊勝。而塔之役最大，更三年而後就。一日，遷老過余言曰：「願有紀也。」余嘗怪天下多故，縣官財匱力屈，天子減膳羞，大臣辭賜金，將吏被介冑以死，士大夫毀車殺牛而食，而吾民則當輸家財助邊，率常睊睊然舉首蹙額，疾視其上，無慨然樂輸之意。而佛之徒，無尺寸之柄，無左右紹介之先，瓦盂錫杖，率爾至門，則倒衣吐哺，躧履起迎，惟恐後已。乃捐金幣，指囷廩，捨所甚愛，如執左契，交手相付無難色。此何道也？今觀遷老積精營作，練學苦空，敝衣糲食，不以一毫私其身，日以飾蠱壞、起頹仆為急。又飭其徒二三輩，持鉢叩門，或持簿乞民閒。日有獲焉，惟資以治寺，以故一方道俗皆向慕之。凡所欲為，無不如志，故成就如此。今吾鄉縣之長人者，晨擁百吏，坐一堂之上，赫然如神明之臨，又阻聲威以怛之，而後吏得以投其隙。吾欲以柔道理之，量其力之所堪任，而與之為均，無急之以期，無使吏迫之。上下休戚共為一體，人人歡然欣戴，如駒犢嬰兒之慕，以盡夫為民父母之道。夫以子弟而事父母，其於奉佛，固無閒然矣！故著余之所欲言者為記，使歸刻焉。

紹興十六年七月日，晉陵孫覿記

詩裏寒山黃葉，前朝稱古寺；橋邊漁火丹楓，千載記名藍。如斯南國叢林，宜有西來法寶。寺無經而崇奉，何以副人天瞻禮之誠？經無閣而貯藏，安能免風雨漂搖之患？老僧正旭，法號曉山。花下開籠，曾放支郎之鶴；林中結社，常栽惠遠之蓮。既捐資而造大乘，必募緣而建巍閣。畫龍於棟，畫海於梁，豈一縷一鍰之可就？刻雲為楹，刻山為柱，必眾財眾力而後成。達官長者之往來，錦纜牙檣，定應寶地修來福；海客胡商之貿易，銅山金埒，都是龍華會上人。揮金不吝，甯無布地給孤；造塔非難，當有聚沙阿育。五千四十八卷靈文，自白馬馱來，綠字琅函祈永護；億萬幾千百佛妙典，從赤烏傳至，金書玉笈願長新。偈曰：「寒山寺裏老支郎，起閣藏經募十方。待得閣成僧展誦，烏啼月落一天霜。」（《法因集》；《王百榖全集》之一）

筱石中丞之撫中州也，於節署得八景焉。其八曰「蕭寺鐘聲」。中丞賦詩云：「宦味與禪悅，喧寂有殊致。夜半聞鐘聲，如在寒山寺。」詩境清越，寓意深遠，一時賓從皆吟賞不置，其時在乙巳之冬，及明年正月，遂拜移節江蘇之命，中丞喟然曰：「浮生如寄，宦迹如蓬，吾前詩其為之兆乎？」爰於三月下旬，莅止三吳。下車伊始，興教勸學，整軍經武，日不暇給，未遑一問寒山之勝也。偶因校閱營伍，稅駕郊坰，問其地，曰：「楓橋也。」問：「寒山寺焉在？」曰：「近在咫尺。」乃與眾往觀。入其大門，門庳且隘。登其大殿，榱桷粗存。達觀於其左右，則荒葛崩榛，中惟燕葵、兔麥而已。文待詔所書唐張繼詩，舊刻石寺中，可辨者僅數字。唐六如〈寒山寺記〉，亦漫漶過半。中丞歎曰：「名勝之地，荒蕪致此，官斯土者，與有責焉！吾曩者，遠在大梁，緬懷茲勝，形之歌詠，今臨其地，其能恝然乎？」乃與僚屬共謀修葺，自方伯以下，不謀而同辭，僉曰：「美哉，斯舉乎！」各捐俸廉，贊成其事。爰卜日鳩工，展拓其門閭，使臨大路。由門而進，折而南行，搆堂三楹。由堂而進，東西之屋各三。東屋宏敞，賓朋之所燕息也。西屋稍閷，則凡寺中舊碑，咸植於是。以文待詔所書張懿孫詩，今已殘缺，屬余補書而重刻焉。堂之西，尚有隙地，乃搆重屋，是曰鐘樓。鑄銅為鐘，懸之其上，以存古蹟。經始於光緒三十二年九月，不兩月而告成。中丞自捐廉俸，以為之倡。自方伯、廉訪、觀察、太守，至長洲、元和、吳縣三大令，咸醵資以佽之。都凡用洋錢　千　百。董理是役者，權知元和縣竇君鎮山也。余往年視學中州，辱有文字之契，故與余相習，因繪圖具說，述中丞之命，求記於余。考寒山寺，創建於梁天監時，舊名妙利普明塔院，以寒山子曾居此寺，故即以為名。吳中寺院，不下千百區，而寒山寺以懿孫一詩，其名獨膾炙於中國，抑且傳誦於東瀛。余寓吳久，凡日本文墨之士，咸造廬來見，見則往往言及寒山寺。且言其國三尺之童，無不能誦是詩者。乃寒山寺竟蕪穢不治，使人發勝地不常之歎。何以存此邦之名蹟，而動遠人之欣慕哉？然則中丞之修葺此寺，其用意深矣！若惟是感朕兆之不虛，喜觴詠之有寄，猶非中丞雅意也。余老矣，不獲從諸君子後，共落其成，輒紀本末，述年月，以為斯記。至方伯以下各出錢若干，用漢碑之例，具刻於後，并勒名於鐘，故不及焉。余所書張懿孫詩，遠不及衡山舊刻，而此記則尚能窺見中丞之意，或視六如居士舊記，所見者較大乎？

光緒三十二年歲次丙午

按：唐子畏未嘗撰記，今寺中所存殘刻，乃〈寒山寺化鐘疏〉也，亦見《六如居士集》。曲園先生得之耳食，未摩挲其碑而讀其文也。此寺經始歲月，舊志不能詳，亦非始於天監時，皆攷之未審。

吳中近郭名剎，不連丘陵以自高，惟寒山寺最古。去城西十里，據楓橋煙水之勝，而靈巖、支硎諸峯蒼翠，相互森然，若納之屏障。在唐元和閒，有寒山子仙蹟之異，乃著此名。當時領郡者，如韋、白諸賢，嘗以休沐旬暇，昇眺清遠，鳴琴賦詩，人境齊美。而張懿孫〈夜泊〉一篇，尤膾炙在吟口。古今四方來者，弭棹尋幽，輒有遐想，雖海外游客，訪古津逮，靡不流連於楓江漁火中，歎為棲槃之逸境也。舊供寒、拾遺象於方丈，翼以水陸院，嚴麗靚深，蔚為靈宇。自宋以來，代有興替。洎國朝咸豐庚申之變，南烽一熸，蕩為荒煙，精藍遺構，陊剝殆盡。寇平，越四十年，名跡久墟，尟有謀所以起廢者。豈是邦繁雄，營繕者眾，而未暇及此邪？抑一境之勝，敝者復新，固自有時耶？顧恢閎舊規，匪輕功可舉，而取諸公者，又力無所藉。是必謀眾以集，事無妨工，亦無匱財，庶幾此義耳。願與邦懋，諮我同僚，慮材量功，不諐於素。有若信善君子、慧業文人，萃南國之檀施，宏上方之護力，龍象經構，霞舉雲興。將攬勝者，吟落月於霜鐘；懷道者，緬宗風於妙剎。咸於是導厥淵原，孰謂高明眺望之美，為政不在茲乎？爰敘大凡，聊資小引，示存古意焉。

宣統庚戌之秋，張人駿、程德全同啟

天下起衰振廢之心，砭愚訂^[A5]頑【CB】，項【志彙】頑之旨，與崇德報功之典，常相因也。而樺冠敝裘，遯世无^[A6]悶【CB】，門【志彙】悶，非遇聖人在位，末由闡其微而大發其光。寒山子書壁之詩傳於世者，千有餘年矣。當時國清僧眾，莫測端倪，即天台刺史，亦惟驚神異、知敬禮而已。蘇之有寺也，始見於張懿孫〈楓橋夜泊〉一詩。是詩也，神韻天成，足為吳山生色。然詠其地，非感其人，重其德也。明初重修，姚少師曾為之〈記〉，今亦漫漶不可辨識。葢唐、宋以降，吳、越之閒，無復能作豐干饒舌者矣！寒山之詩曰：「子期辨此音。」又曰：「楊修見幼婦，一覽便知妙。」寒山該一乘宗旨，作為山歌，以警世之愚頑。苟非天亶聰明，孰有能合中西儒釋，而一以貫之者乎？我世宗憲皇帝之序《寒山詩》也，曰：「真乃古佛，直心直語。」嗚呼！盡之矣。讀寒山之詩，知道法明於天下後世；讀世宗上諭，知治法行於天下後世。皆古佛直心直語也。今世政治家訾宗教，宗教家亦訾政治。不知廢政治，則宗教為無用矣；離宗教，則政治為無本矣。寒山子云：「報汝諸人，各各努力。」夫政治、宗教雖各有異，而要其終始，總不出「各各努力」之一言。嗚呼！時至今日，豈非臣下努力時哉？德全於政治、宗教之相維繫，愧未能達其蘊。而備員斯土，不敢不以起衰振廢為心。是役也，繼前賢之緒業，感東鄰之嚮風，而尤驚心動魄於「各各努力」之言。葢努力以從吳中士大夫之後，則吳中之衰廢或可振也。努力以從天下士大夫之後，則天下之衰廢或皆可振也。事各努力，事皆可成；人各努力，人皆可用。體古佛之心，奉先皇之諭，以上慰今嗣皇夙夜之至意者，將於是乎始。時至今日，豈非臣下努力時哉？至於寺之風景，則唐賢一詩，分明如畫。又得國朝王文𥳑公「孤篷聽雨」，再詠歎之，約畧盡矣。德全獨念先皇之稱古佛，而棖觸於砭愚訂頑之苦心，如聞夜半鐘聲，悠然不絕。願與海內外有志之士，同起聽之也。

吳郡西南諸水，皆出具區支流，而石湖尤著。湖東匯越來溪與木瀆合，北流出橫塘，東入胥門運河，北至閶門運河曰綵雲港。其自橫塘直入運河者，曰洞涇。由綵雲港北折出洞涇之西，曰白蓮涇。又西出江村橋，曰楓橋灣。復自楓橋納運河水，東趨閶門，還入城濠，為程可七里。故楓橋者，實石湖之尾閭，而負郭之名勝也。橋有寺，以唐釋寒山子得名。兵燹以來，鞠為茂草。至光緒丙午，稍稍謀興復，工未半輒止。宣統庚戌，雲陽中丞莅吳，始訪得寒山詩集、畫象於故家，既刊棃勒石，而歸諸寺。更以保存古蹟、守土之責，重修靈剎，詢謀僉同，鳩工庇材，不容稍緩。越明年辛亥月，全寺落成。於是殿宇莊嚴，水木明瑟，亭延秋月，樓對春山，霜鐘應門，蘭舟牽岸。凡夫層軒傑閣、曲榭迴廊，因寺為園，罔不畢具。其規模之宏遠，能使游觀者視聽一新，意尤有在，中丞已立石以記之矣。鍾琦尚何言哉？特有所貢疑者數事：《府志》載寺起梁天監閒，所謂妙利普明塔院是也。語本《吳郡圖經》，而《圖經》不言其經始。里人向有「先寺後城」之謠，似涉荒渺。據《吳門表隱》，寺有銅佛，座陰篆十一字，後題「赤烏十三年」。吳中之寺，莫古於赤烏，俗殆誤孫吳為吳越，因有前說，則安知非起於吳邪？張詩膾炙人口久矣，「江楓」二字，輒不得其說。俞氏《雜纂》，從一本作「江村」。然地枕漕河，唐時已不名江。閒嘗訪之土人，乃知寺前臨二橋：曰楓、曰江，遙遙相對。江橋，《志》謂之江村橋，在楓橋西南。是作「江村」者，本就橋言，則安知非合二名耶？寺之有碑，自宋王郇公，《續記》不詳郇公之名。《宋詩紀事》程師孟〈楓橋寺〉詩云：「邇來寺好尤瀟灑，張繼留題內翰書。」謂「內翰」指禹玉。禹玉者，王珪之字。《宋史．珪傳》不言封郇公事。據《長編》，元豐八年，郇國公王珪進封岐國公。其封郇公，當在六年，朱樂圃《續記》適成於其次年，故曰「今丞相」。則待詔此書，特補王之遺跡，而何以原碑不一及耶？明姚少師舊記，謂額題寒山始於唐元和中，此與閭邱太守所撰《寒山子詩集傳》不合，然猶得以神仙之說解之。若韋應物刺蘇州，固在貞元初，去元和尚遠，而何以先有「夜宿寒山寺」一律耶？鍾琦昔讀唐人詩，即悠然遐想其遺跡。逮由詞曹出掌糧儲，嘗以巡視漕河，屢經茲地，但見孤村流水，映帶茅庵而已，殊不稱其盛名。既而貴陽制軍創始經營，鍾琦亟贊其議，笵鐘樹石，闢廳事，葺僧舍，而基礎以立。今雲陽中丞繼長增高，舊觀悉復，鍾琦又親董其役，例得有言。及寺成，而鍾琦被命撫晉，會將去吳，則尤有不能已於言者，用為稱述斯寺形勝之迹，以釐訂舊說沿襲之訛，且舉鍾琦兩度來游，始終其事之前緣，記諸寺壁，以備他日編輯寺志者之一助云爾。

釋氏無為故無名，而無名之名，其得流傳於後世者，則有因緣在。寒山子特唐時一枯僧耳，一瓶一鉢，雲水生涯，故非求名者。乃因僧而有寺，因寺而有詩，因詩而其人其地之名，遂厯千餘年而不朽，非佛家所謂「因緣」者邪？夫天下之大，琳宮梵宇，以億萬計，即吾吳郡城內外古剎，無慮數百。而訪古者必就寒山寺問津，一若甚慕乎其名者，名之不可已也如是夫！而況士大夫之名重於奕禩者邪？雖然古來葛陸范馬、周程張朱諸名賢，其蹤跡所至，後之人瞻謁遺祠，而動高山景行之志者，以其有功業道德存也。寒山子何功何德，而名顧與之相埓者，何哉？嗚呼！余知之矣。天下學術之賾，殊途而同歸，佛氏宜參造化，窮達一致。其書雖支離惝恍，絕不言功業道德，而有大慧力超乎其外，善知識蘊乎其中。其徒之精於禪學者，輒俛視人^[A7]間【CB】，閒【志彙】間世一切之事，澹然若浮雲之於太空，昔莊周、列禦寇皆宗之。吾儒以其深通元理也，亦往往樂與之為方外交。淵明之於遠公；昌黎之於文暢、大顛；坡公之於參寥、佛印、辨才，俱往還贈答，稱道之弗衰。此數公者，豈佞佛者哉？誠有取乎爾也。而彼數僧之名，亦賴此數公以傳，是又一因緣也。今中丞雲陽程公來撫三吳，政通人和，百廢俱舉。公暇偶偕宛平陸方伯暨在官諸君子，議葺寒山寺，不數月而工竣。金繩寶地，煥然一新，繚以長廊，閒以精舍，而鐘樓巋然高聳，為一寺標幟，林森扶疏，以禪房而兼野趣，幾為吳下精藍之冠。起衰復古，厥功偉哉。不特此也，梓寒山之詩集，刻寒山之遺象，撰碑紀事，愾乎有感其人、重其德、明其宗教之意，豈非余所謂功業道德中人，而為陶、韓諸公之所為者邪？寒山子之名，藉以益顯。自今以往，非特吳人士必尋敂寺門，瞻仰蓮座；即羈臣遠客，夜泊楓橋，聽蒲牢、望漁火，必又推篷相語曰：「寒山……寒山……」嗚呼！釋氏無名之名，不轉勝於世俗之所謂名者乎？而因緣靡盡，薪火相傳，余又安能測其所至邪？

時在宣統三年辛亥夏四月

「龍象所棲……屢著靈響」，宋孫覿〈記〉所云也。庚申劫後，無尺椽寸甓之存，何論法相。今可甄錄者，惟新刻二象。寺中舊有銅鑄、窑變二軀，相傳已久，雖付剎塵，猶可摭遺聞而補之。嗟乎！劫火燔空，我佛金身，難言不壞，惟文字為可久耳。志象第三。

寒山寺，由大殿至後樓，樓有古佛，佛以銅鑄，連座高二尺有餘，座勒「赤烏十三年，郡主孫權供奉」。相傳為燬商紂炮烙銅所鑄，然亦無確據。（《仰蕭樓集》）

寺有古佛閣，銅佛一軀，高二尺許，座有「赤烏十三年，郡主孫權供奉」十一字。道光壬寅九月，里人摹象勒石。韋光黻作〈記〉，並索予詩：

按：吳主權以魏太和三年稱帝，是年為黃龍元年。厯嘉禾至赤烏十三年，建國已久，何以猶有「郡主」之號？亳社之銅，又何以至吳下？此殆閭巷郢書^[A8]燕【CB】，贋【志彙】燕說，不足辨也。然其象，則已古矣！

「迢迢夜半鐘，恍與寒山遇。」自注云：「相傳舊供寒山寺。」（《海虞詩苑》）

右古佛象。

寒山、拾得象已剝落矣，忽有人自天台來，塑畫如生，為賦〈喜寒山、拾得重來〉詩。

寒山、拾得二聖降乩詩曰：

攷寒山、拾得為普賢、文殊化身，今稱和聖、合聖，為寒山、拾得變相也。

花之寺僧羅聘書記

光緒庚辰九月既望，楓橋舟中寫，大鶴居士鄭文焯指頭戲墨

昔蘇文忠過洛城廣愛寺，觀朱瑤畫文殊、普賢，題詩贊歎。證之唐閭邱允《天台國清寺記》，以寒山、拾得為文殊、普賢化身。然則坡公詩中所稱「朱瑤唐晚輩，得法尚雄深」，在唐代已有其畫象，為世所瞻奉。此圖乃高密鄭中書叔問所寫，寒山仙蹟，游戲三昧，得且園指墨逸趣，藏之吳中故家有年已。今寒山寺落成，因取以鉤橅入石，為識其顛末云。

宣統庚戌之歲冬至日，雲陽程德全題

右寒、拾象。

「寒山一手印記，一手拊膝，微笑，赤足。拾得一手□珠，一手閱卷，亦赤足，大笑。」

又〈台雁憶〉有仙竈下寒、拾二小象：「曇花亭光菩薩手製大士、善才、寒、拾四象。」（《無夢園集》）

右國清寺寒拾象。

按：天台為寒、拾祖庭。觀姚宗典〈寒拾重來〉詩，則楓橋寺象亦從初地來也，附錄於此。

「畫圖妙絕（一作絕筆）無人知。」自注：「僧隆畫甚富，而寒山、拾得畫最妙。」

按：隆為宋時僧，其所藏畫笥，至近亦唐人筆，此寒、拾象之最古者。（《山谷詩集》）

明綱

癸丑二月廿七日天華淨範頓首題

呪林大師名明綱，故山陰祁忠敏公第二子，當日所稱「六公子」也。公子名班孫，字奕喜，母夢癯僧入室生。乙酉，忠敏公殉難。江上師起，偕其兄理孫毀家助國。俄而師潰，或謂：「公子當鍵戶𧬄客。」公子不為怵，江湖亡命來者，無勿納。及壬寅，大吏捕魏耕，詞連祁氏。客有出奇解之者，理孫得甯家，而公子戍甯古塔。亡何，賂鎮守將軍，得縱歸里。既有物色之者，避之吳，依退庵翁於堯峯，遂為僧。癸丑冬，卒於毘陵馬鞍山寺。遺言欲返祔於祖，始知為公子，以其喪歸，葬之梅里。祁氏世代膴仕，藏書甲於越，寓山花木冠一郡。公子少任俠，讀書知大義，必為有用之學。配朱氏，忠定公燮元之孫女，能詩畫，一門唱和，聞者豔之。夫世臣與國休戚，不幸丁陽九厄，削髮行遯，其心豈樂浮屠之虛誕為之耶？直以智盡力窮，計無復之耳。癸丑至今，一百五十年，觀其詩與畫，思其題名之故，未嘗不感慨零涕，悲其遭之不幸也。是幅得之山陰市中，葢其自寫照也。上有天華南師讚，亦靈巖道侶。公子事詳見杲齋、農祥兩先生集，徐俟齋《廡下語》中。余懼後之人有舉其名而不知者，故為書厓畧於此。

庚辰長夏，海鹽俞浩誌

右附一切寒、拾象。

唐鐘鍊冶超精，雲靁奇古，波磔飛動，捫之有稜。余所見寶室寺、景龍觀鐘拓本，皆如此。惜此寺筍簴久虛，明重鑄一鐘，又銷為鋒鐻。然自張繼題詩，月夕霜晨，猶有餘韻，廬陵膠柱，詰難蠭起，裒而錄之，亦聲聞之乘也。志鐘第四。

明嘉靖閒，僧本寂鑄鐘建樓。鐘遇倭變，銷為礟。（《百城煙水》）

木鐸徇于道路，《周官》所以警其頑愚；銅鐘司其晨昬，釋氏所以覺夫靈性。解魔王之戰鬬，上振天宮；緩眾生之悲酸，下聞地獄。所以提婆尊者現神通，而外道無言本寂禪師悟真筌，而古德讚頌。實名法器，厥號大音。本寺額號寒山，建始普明。殿宇麤備，銅鐘未成。月落烏嗁，負張繼〈楓橋〉之句；雷霆鼓擊，愧李白〈化城〉之銘。今將鼓洪爐以液精金，範土泥而鑄大樂。舉茲盛事，用叩高賢。增壯山門，惟祈樂施。啟十門之曉，潛蟄皆興；夙萬戶之昬，魚龍盡息。莊嚴佛土，利益人天。慧日增明，福田不薄。以茲疏告，仰冀垂明。偈曰：

「鐘聲似悔西來誤。」（詩互見上〈志象〉篇）原注：「俗傳寒山寺鐘聲，似云『懊惱來』。」（《行素齋詩集》）

〈秋鐘〉一首末二句：「百八聲清方夜半，江楓漁火認茅庵。」自注：「寒山寺鐘，至今夜半乃撞，知唐人非誕語。」（《邃懷堂詩集後編》）

按：半夜鐘聲，前賢詩話論之綦詳，彙錄於後。

王直方《詩話》云：歐公言：「唐人有『姑蘇城下寒山寺，半夜鐘聲到客船』之句，說者云：句則佳也，其如三更不是撞鐘時？」余觀于鵠〈送宮人入道〉詩云：「定知別往宮中伴，遙聽緱山半夜鐘。」而白樂天亦云：「新秋松影下，半夜鐘聲後。」豈唐人多用此語也？儻非遞相沿襲，恐必有說耳。溫庭筠詩多纘在白樂天詩後。

《石林詩話》云：此唐張繼題姑蘇城西楓橋寺詩也。歐公嘗病其半夜非打鐘時，蓋未嘗至吳中。今吳中寺，實夜半打鐘。繼詩三十餘篇，余家有之，往往多佳句。（按：此條見今本《石林詩話》卷中。）

《詩眼》云：歐公以「夜半鐘聲到客船」為語病。《南史》載齊武帝景陽樓有「三更五更鐘」。邱仲孚讀書，以中宵鐘為限。阮景仲為吳興守，禁半夜鐘。至唐詩人，如于鵠、白樂天、溫庭筠，尤多言之。今佛宮一夜鳴鈴，俗謂之「定夜鐘」。不知唐人所謂半夜鐘者，景陽三更鐘邪？今之定夜鐘耶？然於義皆無害，文忠偶不攷耳。

《學林新編》（今湖海樓本《學林》無「新編」二字，此條見卷八）云：世疑半夜非聲鐘時，某案《南史．文學傳》：「邱仲孚，吳興烏程人，少好學，讀書常以中宵鐘鳴為限。」然則「半夜鐘」固有之矣。邱仲孚吳興人，而庭筠言「姑蘇城外寺」，則半夜鐘乃吳中舊事也。（以上四則並見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卷二十三）

按：此詩為張繼作，自唐以來無異詞，王觀國獨誤為溫庭筠詩，豈因庭筠亦有「松窗半夜鐘」句耶？蘇、湖兩地，邱仲孚吳興人，亦與吳中事無涉。

《復齋漫錄》云：《遯齋閒覽》記：「歐陽文忠公《詩話》，譏唐人『夜半鐘聲到客船』之句，云半夜非鳴鐘時，疑詩人偶聞此耳。」且云：「渠嘗過蘇州宿一寺，夜半聞鐘聲，因問寺僧，皆云：『分夜鐘，曷足怪乎？』尋聞他寺皆然，始知夜半鐘惟姑蘇有之。」此皆《閒覽》所載也。余攷唐詩，知歐公所記乃張繼〈楓橋夜泊〉詩，全篇云：

此歐公所譏也。然唐詩人皇甫冉有〈秋夜宿嚴維宅〉詩云：

且維所居在會稽，鐘聲亦鳴於半夜，遂知張繼詩不為誤，歐公不察。而半夜鐘亦不止於姑蘇有，如陳正敏說也。又陳羽〈梓州與溫商夜別〉詩：「隔水悠揚午夜鐘。」乃知唐人多如此。（《漁隱叢話續編》）

按：右《復齋漫錄》一則，見今本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三。《四庫提要》但稱曾字虎臣，不言其號復齋也。然元人《愛日齋叢鈔》所引亦如此，疑當時所傳本不同，苕溪必有所據。《能改齋》本，末有王直方《蘭臺詩話》，亦嘗辨論，第所引與予不同云云。直方《詩話》即苕溪所錄之第一則，故刪此十八字。其書名《蘭臺詩話》亦可補元任所未及。

唐張繼〈宿楓橋〉詩云：

昔人謂鐘聲無半夜者，《詩話》嘗辨之云：「姑蘇寺鐘，多鳴於半夜。」予以其說為未盡。姑蘇寺鐘，惟承天寺至夜半則鳴，其他皆五更鐘也。（《中吳紀聞》）

按唐張繼〈楓橋〉詩云：「姑蘇城外寒山寺，半夜鐘聲到客船。」（在閶門外七里）歐陽文忠公云：「句雖佳，其奈三更非撞鐘時。」歐公葢未嘗至吳中，今吳中僧寺，實半夜鳴鐘，或謂之「定夜鐘」，不足以病繼也。《南史》：「邱仲孚，吳興人，好學讀書，常以中宵鐘鳴為恨。」（「恨」他書皆作「限」字）阮景仲為吳興守，詩云：「半夜鐘聲後」。白樂天亦云：「新秋松影下，半夜聽鐘聲。」吳中半夜鐘，其來久矣。又于鵠〈送宮人入道〉詩：「定知別後宮中伴，遙聽緱山半夜鐘。」溫庭筠詩亦云：「悠悠旅榜頻回首，無復松窗半夜鐘。」何獨於繼而疑之？（《吳郡志．攷證門》）

《南史》：「邱仲孚喜讀書，常以中宵鐘鳴為限。」乃知半夜鐘聲，不獨見唐人詩句。（吳聿《觀林詩話》）

《石林詩話》：「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歐陽公嘗病其夜半非打鐘時。葢公未嘗至吳中，今吳中山寺，實以夜半打鐘。然亦何必深辨，即不打鐘，不害詩之佳也。如子瞻「應記儂家舊姓西」，夷光姓施，豈非誤用乎？終不失為好。（馬位《秋窗隨筆》　按：位字石亭，西安人。《隨筆》刻入《昭代叢書》。）

按：今新鐘為陳筱石制帥撫吳時所鑄，藩臬以下皆勒名其上。詳見俞曲園先生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