鴈山志 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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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虛谷曰：杜荀鶴秪應松上鶴，便是洞中人。此三四亦相犯五六有味。

按壽昌詩：本非鴈山，作以方虛。谷逰鴈山，選此二詩，故附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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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一行禪師言：所言南戒（一行按，輿圖分天下山川為南北二戒，以黃河為中），盖至鴈蕩山而盡。山石像物賦形，步移即換，岩瀑噴濺飛^[A37]沫【CB】，沬【志彙】沫，俄頃百態，且限以重岡複嶺，實不可模寫。邑有倪端世，以畵鴈山名。某嘗迎送及祠禱，三走山間，默記所𭚄，歸按其圖，差紊為多。凢畵止一面，此山前後向背、左右偏側皆有竒妙，雖善書者尤難施工。乃與商較，令背者面，側者正，每寺為小圖，附《樂清志》。一峯而三二名者，各随其寺所見，又合為大圖二。大抵東西四谷，自縣往者由西始。西外谷有寺四，曰古塔、靈雲、寳冠、石門，其流水大芙蓉港，出纜嶼，其路平夷。西谷有寺七，曰能仁、羅漢、飛泉、普明、天柱、華嚴、瑞鹿，其水自峽流䈥竹澗，出清江，皆峻嶺。自石門来者曰東嶺，自芙蓉来者曰丹芳嶺，自䈥竹来者曰飛泉嶺，達于東谷曰馬鞍。嶺東谷有寺四，曰靈岩、淨名、靈峯、真濟，其水自峽流白溪，溪上有路通白溪驛（驛舊在嶺南白溪，今徙于白若嶺比大荊，曰嶺店驛）東北有嶺曰謝公嶺，達東外谷有寺曰石梁。自石梁東北至雙峯，以達黃岩。左有谷曰南北閤，南閤乃鴈蕩之北，有崇德寺，水自蕩頂分流，山亦竒勝。舊圖不載，今附焉，庻見其大槩云。

成化庚子，予以憂解官南歸。越三年，従吾叔父太守先生，與一二布衣陳敬所、郭筠心諸公登方岩，望天台鴈蕩。盖蓬莱三島諸仙人若可招而得，謂極吾山水平生之好，將自兹始矣。未幾，復有所掣，不果遂。明年乃逰塔山。又明年，謁番易應先生宿流慶寺。先生曰：「吾老矣，逺不可至，若聖水，諸公能相與一行乎？」又明年，余秋崖存敬聞之，請為東道主，以遂尋兹約。濵行，忍菴章公遣其子玄貞來，邀登鴈山。予重違番易之約，未果也。既而番易以疾報，遂輟存敬之請。乃從太守先生偕敬所、筠心、嶼南諸公過忍菴所。越宿，度謝公嶺，臨照膽潭，入靈峰洞，過靈岩，觀天柱、卓筆、展旗諸峯，至龍鼻水而止。扵是忍菴之從子黃門君来會。既暮，抵能仁寺而止宿焉。明日，還過大龍湫觀瀑布，望鴈湖絕頂，相與咨嗟嘆息，以為天下之竒觀盡矣。遂復由故道過忍菴而宿。又明日乃歸，九月十日也。嗚呼！鴈山在東南，名天下舊矣。吾相去不數十里，而往来于心者也不啻數十年，乃不得一至。暨其至也，復輟聖水之行而後果。豈茲山之遭亦固有數邪？夫以數，則一山之遭且不易得。然則吾人知得以詩酒，自於溪風山月之間，以相與優游扵太平全盛之世者，可不自賀其所遭之大幸也哉！雖然，山水之樂在天地間，固取之不窮而得之無禁，然極意之所向而過之，亦皆足為害，又豈但富貴利達間哉？吾用是愧無以上酬所遭扵萬一，而又懼若茲山之遭，樂而不知所極也。敢質之同逰諸公與吾太守先生，不識亦以為然否？聮句凢若干首，其名字各著于下方，而凢諸同逰者，亦得以次見焉。

踰浙水以東多名山，東南近海，上尤秀絕。天台、四明、鴈蕩、天姥，皆為天下大觀，而選幽探竒，類以鴈山為首。前典漫漶無所考，蕩南朱先生今始克志之，而於鍾靈以名世者，顯晦、利鈍、小大類以傳輯，間嘗閱之，恍然重有感焉。其竒峯疊嶂，𥓂砑嶮巇，立者如植，蹲者如傴，起而迎者如奔，背而去者如逝，邐迤者如舞目，左右接不暇，蓮花諸峯也，其勵拔有如此者。其雲崟煙龕、雪崖風洞，如迸笋垂乳，如綴珠懸旒，如神剜鬼鑿，如複道，如陶穴，如蟠螭，如刻畫雲烏火藻波瀾之狀，龍湫諸谷也，其空洞有如此者。其川源觱沸而溢，如洄如洑，如震如泝，其清可酌，其湍可濯，其勝可亭，其可百折而東赴于溟渤，劍峯諸泉也，其雄渾淵澄有如此者。勵拔者存乎介，扵是乎有獨立不懼者，出，如章恭毅公者先之矣。空洞者存乎通，扵是乎有守玄抱虚者出，如夏玄鼎者先之矣。雄渾淵澄者存乎知，扵是乎有旁行不流者出，如李孝光者先之矣。先之也者，先之也。豈天地精華之氣，將秘伏于古，而廼蓄洩于今邪？吾將以俟之，吾将以稽蕩南君之考成也。否則，天下山川泉石之勝不少，如鴈蕩者，其何以為天下之大觀？予與蕩南為舊同寅，會間出是編，以相可否。謂余宜序諸首，予弗獲辭，遂序如右。

鴈山瀕海，高出霄漢間，東南望閩粵，西北連四明、天台以接栝蒼，其發原固不知其所始也。其趾之盡，垂入海嶠，斷崖千尺，下臨巨浸。自浙以東，凢山之名勝奥邃者，必首稱焉。唐一行畫天下山川，為南北二戒，以南戒盡扵鴈蕩，豈謂巴蜀、湖南之山，趨金陵，度錢塘，而歸宿結秀扵是邪？他山泉石之竒者，或以一二得擅名扵寰宇中，^[A38]而獨【CB】，【志彙】而獨茲山^[A39]累【CB】，【志彙】累至^[A40]千百【CB】，【志彙】千百，尚未有既，^[A41]豈【CB】，【志彙】豈造物者藏無盡藏扵遐方僻壤之區，待時而洩邪？則知風氣之開闢有漸，至是而盡發扵南服也。夫天作高山，奠為五嶽，効靈育物之功，紀載于典籍者嘗昭昭矣，宜乎享珪瓚之黃流，而勤先王之祭告也。鴈山之峻極峭拔，無讓乎五嶽之尊崇。神龍攸宅，時出雨雲，羣峯駢立，飛瀑交流，轉步瞬息，百態呈現，較扵五嶽，而幽邃之景或多過焉。自晉唐以来，始得列號扵輿圖，以地出偏方，居非中土，去先王望秩之跡或逺耳。夫以天地之所覆幬者，大而觀之，則崑崙以東，積石以南，際于海隅，何者非吾中原之地，先王聲教之所覃被者邪？不幸而有所蔽翳阻塞，非山川之不迨也，顧聲教之所沾被有未贍耳。厯世多而幅𢄙廣，然後向之蔽者日以開，塞者日以通。故雖薄海塗泥之鄉，名山絕境，亦得以通舟車，萃衣冠，招士夫以遨逰，託文字以張皇，而盡洩其秘蘊，此鴈山之所以名天下者，沿至我朝而益著也。吾嘗考夫《一統志》矣，浙下名山若天目、會稽、四明、天台、金華，歷𠪱可數而見，較其秀異，誠未有如鴈蕩者焉。國志録其槩，郡乘未盡其詳，四方之人亦徒知其名而未竟其實也。古人云：「緊絆芒鞋走一月，彷彿見得皮膚耳。」諫也幸竊茲山形勝之餘，託處扵南趾之麓，藉桑榆以卒歲，却外慮而夷猶，故能發剔幽眇，補葺舊志，以為是編。其有未備者，以俟後之同志焉。

敘曰：自昔通方逺覽之士，曷嘗廢觀游哉？夫既孜孜飭其本務矣，然而弛張勞佚必有所寄。是以襄城命駕，彌劭皇道；卷阿弛馭，無累王業。而夏諺扵焉顒首，周民以之子来，上下俱欲，莫以為病。至史遷用周覽抉竒，謝傅以丘壑弘望，咸獵精乎觀物之間，斯又益矣。方今天下名勝，類有圗牒，然多偉其所見，墨守一隅。至談吾樂鴈山，皆云并難具美。良以四谷秀巫山之雲，蓉谿含武夷之曲，鴈湖蕩具區之波，龍湫下匡廬之瀑。是以謝公之屐千里来臻，輶軒之使以為茇舍，莫不激賞盈襟，形於篇什。以故前志蒐録，輙成巨卷；後賢繼起，復遍厓碣。𠃔哉山川之遇也！嘉靖乙巳，我邑侯歐陽先生至自西蜀。蜀故多竒，而先生冲襟雅有五嶽之尚，既下車問俗，一至鴈山，即歎其巨麗，冠絕東維，而追昔所游，以為未至。人謂先生：且日命習池之駕，暢滁山之飲。而先生事已即旋，樂而弗留。無何，值嵗洊饑，海有刼寇，縣官調度兵食以憂民，日不暇給，盖積嵗廼定，而先生之不至鴈山且久。丁未秋，御史河東裴公来巡，弭節茲山，爰有登高之賦。于時海平野闢，先生幸以無事，禀法于下，廼從寓目^[A43]佳【CB】，隹【志彙】佳麗，諷詠篇撰。嚮者之樂，始復在懷，慨然自以不易得也。爰屬千峯吳先生，并裒近作，斷自前志，蒐其所遺，以為續集。既成，視余與諸生徐子世鑣校而傳焉。嗟乎！息游之道，通于有政。觀侯循行勞來，張為弛前；講藝宣和，佚為勞後。文武之道，不其該歟？侯又嘗言：天下衰盛，於鴈山有占。以為鴈山之聞，自晉始也，及唐而微，宋初盛時，猶未甚顯。鴈山之顯，廼當宋室之南。於是金碧被峯巒，而山之名勝始爭衡丄國矣。將不以偏安之國貴游所凑，而一統之世車軌逺之乎？我國家奠極北方，鴈山逺日且萬里，則雲構復^[A44]圮【CB】，圯【志彙】圮，緇黃流散，至于今草中廼卧大爨鑊焉，固其理也。逰者徒知想故事之榮華，吊山靈之憔悴，曾不知景員之奠殷，崧高之蕃周也。深哉！觀乎其有天下之慮矣。斯集之成，亦以羽翼往記，貽之方来，俾範治則不滛于逸，論世則不泯其文，所謂舉而必書以觀後嗣者，豈徒鋪張靡麗，勧百而已哉！余故不辭，校而敘之。

余徃在史館，得李容縣所刻宋吳元美《勾漏洞天十記》，讀之，謂「其石峰矗立，巖穴勾穿，卓絕雄傑，非豪楮可及」，心甚異之，恐世間無此也。後出署留院，又得《游名山記》，中有宋李孝光〈鴈山十記〉，謂「緊絆芒鞋，行一月，彷彿見得皮膚耳」，心益異之，此真可與勾漏競勝者。乃自開闢来，獨宋人能發其勝，何耶？豈山川顯晦亦自有數，非偶然者耶？後自南雍謝事歸家，每風恬日和，出歩郊野間，見清溪白石、綠草蒼松，欣然會心。因念勾漏在西南萬里外，即葛稚川竟不能到已矣。鴈山在東甌，去四眀僅數日程，杖策可至，何空爾夣遊也，遂决意一徃。適少司馬中丞溫公行部至嶺店驛舍，邀相見，歓然道舊。明日，相從入鴈山，而天雨雲霧冐，山頂不可辨，然所經石梁洞、靈峰洞、靈巗谷、龍湫谷，則固神劖鬼削，竒詭不可名状。時司馬公騎從僅數十人，石梁、靈峰洞中寬廣猶可容，靈巗、龍湫則^[A45]屋【CB】，【志彙】屋一布兩席，騎從皆露立雨中，即欲少留盤^[A46]不【CB】，【志彙】不得也。司馬遂冐雨馳去，余獨留宿。明日雨^[A47]霽，上下流【CB】，【志彙】霽，上下流覽，則峰巒洞壑吐露頭面，指述難遍，^[A48]即勾【CB】，【志彙】即勾漏信有，當亦無以過之，始知僅得皮膚者之非虛也。留數日，僧圎魁備言徃時有十八寺，有田數千頃，今寺宇盡^[A49]圮【CB】，圯【志彙】圮，田皆入民家。圓魁自金陵来，結茅而栖，乞食而食也。余謂此寺與田，必皆當時達官貴人所施捨者，古今人一也，何今人遽不古若耶？相與嘆息而別。歸家數月，念未甞不在鴈山下也。一日，圓魁忽持䟽簿至，力請所以為興復者。余念：有頻婆娑羅，乃能立竹園精舍；有須達，乃能買祗陀園地。當今誰可語此？獨平湖五臺尚書也。乃具書，令圎魁徃請，果得百金，并以〈法住記〉見貽。惟司馬公亦給以二百金也。然工役頗鉅，事力難贍。夫不有創始，後將何因？不有多助，始将何成？今五臺公始之矣，更望高賢達士相與助而成之也。鴈山僻在東南海際，舟車所罕到，或以逺不相及為疑。然余甞遊岱宗，亦有靈巗寺，親見河南北、淮東西及關陝川蜀之人，日接踵至，施舍不倦。盖山川靈秀與人之精神默相通感，豈必以逺近為間隔耶！竊謂天地間有鴈蕩，則必有阿羅漢如諾詎那者為之啟道塲；有道塲，則必有戒行僧如行亮、神眧者為之興殿宇；有殿宇，則必有喜縁事如蔣光贊者為之助貲力。興者不能不廢，而廢者不得不興，造^[A50]化旋轉，原自有【CB】，　　　　　　【志彙】化旋轉，原自有不可測者。今圎魁雖不甚解經，而，持齋守戒不少渝，未必非今之行亮、神昭也。鴈蕩之興，此或其時。余恐疏簿所至不甚信之，故為述其縁起如此，以告夫樂為蔣光贊者。

圎魁上人自鴈蕩靈巗寺，以去年九月至吾廬，乞為佛殿記，余病，未能也。日與譚佛法，欣然會心，因寄語塔亭山慿虛閣，日来聽講，至今年六月不去。余嘉其誠也，為寫其像，祚〈逺夣說〉以贈之。他日歸靈巗，日誦其說，猶日對吾講，且使後之人知靈巗由魁僧而重興也。

靈巗僧圎魁，自號雁峰，余謂其近於俗也，為更之曰逺夣，而語之曰：爾學佛者，而不知佛之說乎？佛者覺也，以世皆夣也。今夫人之在世也，眼耳鼻舌身意，結而為我，非根乎？色聲香味觸法，浮而為他，非塵乎？塵對根而景立焉，根交塵而情生焉。方其情景之相入也，或欣然以快，或拂然以恠，膠然若不可以解，及^[A51]己【CB】，已【志彙】己於事而寂然無一在也，茲非其夣也耶？夣之中，未甞不自以為覺也，及已覺而後知其為夣也。今之欣然怫然而自謂膠不可解者，安知非在夣而自以為覺者耶？夫自我謂他，則他為塵也；由他謂我，則我亦塵也。浮塵變滅，寧有定體？浮塵流轉，寧有實事？是故去不可追，今不可執，来不可冀也，是以謂之夣也。是故自世之無始以来二帝之所讓，三王之所伐，五覇之所爭，七雄之所奪。貴而侯王卿士，賤而執鞭衣褐冨而櫝玉籝，金貧而履穿衣，結及乎今，而皆泯然盡絕也。是世世皆夣也，自我之有生，以来幻之所弄者，長已棄之矣。壯之所營者老，已忘之矣。是歲歲皆夣也。一嵗之中，朝之所為者，及暮而已；改室之所作者，出門而已。違是日日皆夣也，豈惟人哉？日月星辰之旋轉，風雲雷雨之聚散，春夏秋冬之代謝，盖木有一息，安其故焉，又安知天地之非夣也耶？即如仲尼之論語二十篇，伯陽之道德五千文，釋迦之說經十二部，自以為覺當時傳後世，而不知杏壇之講席，關門之牛駕，祗園之法筵，其陳迹之不可尋也，亦久矣。又安知三夫子之非夣也，夫夣何？從来也，心所想也，心想而攀，縁生焉。攀縁不已，而係戀生焉，係戀不已，而憂畏生焉。係戀則趨，憂畏則避，趨避者習於為而後感結者形扵夣。故夜之所夣，皆晝之所為也。然則晝之所為，即夜之所夣也，皆想所致也，非有二也。無想則無為，無為則無夣矣，故想非無也。順其理而不以人情叅焉，猶之無也。故無愛於色而目自視，無悅於聲而耳自聽。無^[A52]羨【CB】，羡【志彙】羨於香而鼻自嗅，無嗜於味，而舌自甞。無藉於觸，而身自應，無耽於法，而意自知。順扵理者，拒不扵外；逆於理者，不留於內。順不拒而情景俱融，靈光普照；逆不留而惑業俱解，魔障何依？是謂不想而實無不想也，雖想而實，若無想也。依此者謂之正悟，背此者謂之邪迷。邪迷即夣也，正悟即覺也。夣所以溺於世中覺所以出扵世外，此佛說也，亦孔子老子之說也。此三夫子之所以至于今，稱為先覺也。嗚呼！圓魁誠依吾說而修之，則知根塵不為樂，生死不為苦。四海不為廣，丈室不為狹，須彌不為大，微塵不為細，曠劫不為逺，瞬息不為近。黃屋不為尊，草廬不為卑，眷屬不為戚，仇讐不為疎，禪坐不為定，循乞不為擾。靈巗不為常住塔亭不為客寄聽吾講，不為佛說，對眾語不為俗談。迷與悟無容辨，而夣與覺無處尋矣。不然，世弱世情雖學佛，終為夣中說夣也，何逺離之有？

溫州鴈蕩山，天下竒秀，然自古圖譜未嘗言。祥符中（太宗時），因造玉清宮，伐木取材，方有人見之。此時尚未有名。按西域書，阿羅漢諾詎那居震旦東南大海際，有「鴈蕩經行雲漠漠，龍湫宴坐雨濛濛」之句。此山南有芙蓉峰，下有芙蓉驛（驛今改于嶺南曰窰奧驛），前瞰大海，然未知鴈蕩、龍湫所在。後因伐木，始見此。山頂有大池，相傳以為鴈蕩；下有一潭水，以詩名之也。謝靈運守永嘉，凢佳山水，遊歷殆遍，獨不言此山，盖當時未有鴈蕩之名。予觀鴈蕩諸峯，皆峭峻險怪，上聳千尺，穹崔巨谷，不類他山。山皆包在諸谷中，自嶺外望之，都無所見。至谷中，則森然干霄。原其理，當是為谷中大水衝激，沙土盡去，惟石巋然挺立耳。如大小龍湫、水簾、初月谷之類，皆是水鑿（音曹）之宂。自下望之則高崖峭壁，從上觀之適與地平。以至諸峯之頂，亦低扵山頂之地。而世間溝壑之處，皆有植土龕岩，亦此類耳。今成臯、^[A53]陝【CB】，陜【志彙】陝西大澗中之土，動及百尺，逈然聳立，亦鴈蕩具體而微者，但此土彼石耳。既非挺出地上，則為深谷林莽所蔽，故古人未見，靈運所不至，理不足怪也。

鴈蕩山，溫州樂清東北山之通名也。去縣九十里而遙，越白沙、武芳林，達芙蓉，逾窰奧，過長𡽄原，始至其山。凢山有名號者，盖純石而土山不預焉。宋太平興國二年丁丑（太宗時），僧全了始居山之淺者，曰芙蓉菴，今能仁寺是也。己卯，僧行亮、神招居山之深者，今靈岩安禪谷是也。天聖九年辛未，僧文吉得山之盡東而居者，曰碧霄菴，今靈峰是也，於是有民居矣。皇祐元年己丑，縣尉甄昻乃發蕩隂山，今南北閤是也。由丁丑至皇祐己丑，七十有三年，此開山之嵗數也。東盡縣之境（止溫嶺），西距白岩（在蕩隂北閤底，今有白岩寺），南距玉環山（在海中），北距蒼山（在永嘉南溪），此盡山之地勢也。名山之人多矣，或以義，或以象，或以跡，或以無稽。以跡獨侍郎岩，則為胡兵部居之而言，以義則見而可知，以象則聞而可知，以無稽亦^[A54]見【CB】，【志彙】見而可知，此山之佳異者也。蕩水南出為大龍湫，東南會于天柱、飛泉，南經䈥竹，入于海。蕩水北出為新溪，東流會于寒坑、板藏、大溪（俱永嘉界，大溪即南溪），南入于海（經甌江入海）。石門之水，分自大龍湫，經長𡽄原，入于海（自芙蓉溪入海）。石城之水，會于小龍湫，經白溪，入于海。此水之勝者也。舉山無崖（崖，鳥名，似鷹而稍大，生於海崖中，每秋末波海，海邊居人謂之曰崖。其色蒼白色，亦謂之白崖。又曰搗崖，以其勢能攫物，自上而下，有如搗也）。有禽黃色而差小焉，而謂金雀。有一種羣鳴而聲相抑揚，謂之山樂官。有獸如鹿而能𠪱險，謂之山羊，白者如雪。猿，有毛如狨，謂之金線。此鳥獸之異者也，故詳記之。

乾道七年春，臣奉命守永嘉郡，道經鴈蕩山，見大梵宮，號能仁。時思薦福者，高甍巨棟，包原亘壑，若可容數千人。入其門，殿閣岌岌，如將壓焉。堂下草深尺許，突無炊煙，浮屠才六七人，尫羸聵躄。聞太守至，扶曳出戶。臣愕眙久之，問寺所以廢狀。老僧前曰：寺故名能仁，山川紺宇之勝，甲于鴈蕩，常以嵗時日食千人。今聖朝太上皇后母弟太寧郡王，請為奉先之地，加賜今名，然未身至寺也。豪僮黠隸之往来者，幸其主之逺，憑藉聲勢，並縁為奸，伐木于山，取禾於廩，惟意所欲，浮屠相率去之，其不去者，非老則病。由是十五六年之間，寺日以毀，僧日以散，某軰且死，遂無復僧矣。臣聞其言而悲之，將有請於朝，顧念便殿臨遣之意，專以救荒為職，他未敢先也。視事才兩月，詔以太上皇命，除時思薦福之名，復為能仁寺。詔下之日，老稚歡呼抃舞，若人人受上之賜。夫以元舅之尊，專一蘭若，雖僮奴橫恣，如前所陳，其事至微眇也。永嘉崎嶇山海間，去帝所千里而逺，蕞爾浮屠之病，何由而聞於上乎？聞扵上固難矣，何由而聞扵太上乎？幸而得聞，察不察未可知也。昔者孝武皇帝王皇后終不知其弟武安侯之短猥，曰人皆藉吾弟，此人情之常也。今太上皇后發德音，述慈訓，出於常情之外，非有姜任之德，能如是乎？寺之所病非一歲，浮屠未嘗敢訴，何也？以事關貴戚，勢或不行，懼且得罪，明詔既下，則皆相視愧赧。然則天下事有未嘗訴而曰吾不敢者，非愚則誣，皆聖世之罪人也。浮屠從瑾主之，未數月，一日緇流四集，塔廟一新，請以詔旨刻諸石。臣因記其事，以彰德意之美，以示後人之勿忘云。

諾詎那居震旦東南，山名鴈蕩，最為造物所惜，秘扵萬萬古，而顯於本朝。山中絕景，皆廬於佛子，開闢經營，必其徒之有道力者，驅龍蛇虎豹、魑魅魍魎而有之。權輿數椽，侵尋萬柱，如全了之菴于芙蓉，今為能仁；行亮谷于安禪，今為靈岩；文吉菴于碧霄，今為靈峯是也。山之內外，招提無慮二十餘所，問其經始與廢而復興，無非有道力者。山之東，有嶺曰謝公，世傳靈運好逰山而不知有鴈蕩，䗶屐窮幽至此而返。去嶺而北十五里，有山曰白岩，水曰仙溪。去岩而北十五里，有王子晉仙橋。子晉遺跡在吾州者三，一在永嘉，二在樂清，茲其一也。院在白岩之下，峯聳而竒，水清而駛，松竹蓊然而深，信諾詎羅駐錫、王子晉飛仙、謝康樂登臨嘯詠之所，是宜幽人逸士逃名晦跡、修真學道者徜徉乎其間也。院創于唐會昌四年，至明年廢，又明年復興。初曰白岩院，宋治平四年十月，賜壽聖。宣和三年，燎于魔寇。院僧元像閔之，草創殿廬，塑像貌以奉香火。嵗久䆮壞，僧子親慨然曰：「茲山吾祖潘氏所捨，殿與像吾師所建也，其可坐眡而隳之邪？」扵是紏同志，募眾縁，出力以成就之，寳殿巍然，輪奐翬飛，觀者咸會，歡喜讚嘆。工未畢，會傳教于邑之七寳、雙峯二院，其徒文表住是山，遂卒其事，而道塲為之一新。嗚呼！若子親，真可謂具道力有功於其教矣，是宜書。

按釋氏書，有大阿羅漢與八百眷屬居南贍部洲，自西教東流𠪱數百載，人莫有知所者。皇宋太平興國四年，有僧行亮、神昭，因挈瓶荷錫，共訪幽竒。至溫州樂清之山門鄉，見西有巨山，穹崇巉崪，瞻仰愕眙，不能捨去，即相與因溪水之源，尋山足而入。披榛冒灌行，經七日，遍覽周視，疑入異域。然古樹老蕂，蔽虧天日，林顛葉隙，時見異峯。貪竒極勝，舊徑屢迷。如是者浹辰，得一巖宂，稍可憇息，乃旁詢耆老，博咨鄉墅，則曰：是為鴈蕩山。山頂有蕩，不知其大小。秋多鴻鴈，飛集于上，餘波洩注，流為飛泉，高自雲倪，懸瀉數道。以是名也。傳聞故老，中有龍湫，亦莫窮其餘也。亮昭二僧，因卜棲止，乃芟蘿導徑，誅蕭剪薄，丐米近村，鳩工刊木，闢塞發翳，殫極勞苦。逾年之後，山無遁形。岩穴之前，地平如砥。𢄙幅千步，天設穹基，頴峯秀巒，環匝周列。但見白猿金雀，飛棲雲樹，藻氣圓光，冠映林嶺。時即有新市居人樂安，蔣光贊者，貲産豐茂，樂為勝事。覩茲靈境，首構梵剎曰亮。與昭住持伊始後扵廣藏中得古禪月大師貫休。嘗著羅漢讚文，至第五諾。詎羅尊者篇中有鴈蕩經行、雲漠漠龍湫宴坐雨濛濛之句，則是山也，既名鴈山，而龍湫在焉。然後知南贍部洲羅漢所居，即此山也。至道中（太宗時），命中貴人裴愈采風吳會，親訪靈跡，^[A55]屆【CB】，屇【志彙】屆此山中，而以御書五十二軸，賜之而去。自是緇侶稍集，今咸平中有僧正因抗表上聞，以名為請。翊日降勑，賜額靈岩禪寺。自太平興國己卯行亮神昭經始之，厥後光贊正因修飾之中間，神昭既逝，行亮力募壇信增嚴佛乗。塑像範鍾，廓堂安眾，門宇宏廠，厨庫精密而光贊之。子曰文濬。嗣成先志，捨錢百萬鼎，新堂構至是凡四十年，為屋百餘間，費錢五百萬。由是寺宇大僃東南為首稱焉。

予家距鴈山五里，近四方客遊者，或舍止吾家，吾嵗率三四至山中，每一至，常如遇故人萬里外。秦定元年冬十一月，予與客張子約陳叔夏復来他日従小筍用自愒晝為餱糧食給，夕則舍頓牀敷，恒衡于吾心而莫得縱。於是盡屏去之。獨從家僮，兩持衾，裯杖屨，冬日妍燠，黃葉布地。客行望見山北口立石，髧然如浮屠氏腰隆，起若世之遊方僧自襆被者，客輾然而笑。時落日正射東南山山氣盡，紫鳥相呼如歸人入宿石梁石梁拔起地上，如大梯倚屋檐端檐下入空。洞中可容千人地上石脚空嵌類腐木根檐端有小樹長尺許倒掛絕壁上，葉着霜正紅。始見謂是躑躅花絕可愛。梁下有寺寺僧具煮茶醅酒，客主俱醉月已沒，白雲西来如流水，風吹橡𣗖。隋瓦上轉射岩下小屋，從瓴中出，擊地上積葉，鏗鏜宛轉，殆非世間金石音燈下相顧，蒼然無語。夜將半設兩榻，對卧子，約沾醉比曉，猶呼其門，生不知岩下宿也。

自石梁南出五百步，折而西行，過謝公嶺嶺東居，人多謝姓，故名或曰地舊。屬臨海郡謝靈運為臨海開山，適至此人因以名之。既渡，縁澗南石路欲登觀羅漢洞於篁竹窺見水西大石壁下有谷，若竪槖子約曰譆。此或一竒也，不可失呼家僮扶過澗入谷中，見谷口石嶄然下垂如懸戶卷，然中抱如壞壁，坐其下而嘯如語甕盎。中居頃有人語聲漸近，則吾家弟思誠子撝與諸生也。因皆屏從者，從洞下入寺。未至見道，傍有石潭方丈，而深莫可測。仰視潭南上有山孤起如偃芝，北上有山，離立平地，上如駢笋。稍入，始見兩大石，相倚如合掌，入天數千丈，從合掌根入雨，傍植石闌，直上千歩，乃至掌中望見出嶨中青天如懸一片冰旁設大士一羅漢十八設應真像，懸崖上五百，然皆為人縁。取持去空遺土，坐如燕巢栖崖上岩罅泉水下滴唧唧，如秋雨鳴。屋檐間，令人大呼呼聲繞洞中，不即出泉墜半。未至於地，為聲所軋，則飄吹衣冠，草木盡濕，家僮戱馳石闌中脚頓道上石淵淵作鼓聲。既下出家，僮守槖者私自更守竊登之，顧見主者皆已下，即擊羅漢繩牀傍小鍾鍾聲奔谷中，如鸞鳳行鳴半，天上倚杖聽不可去。憶吾兒時，從先君子来列胡牀坐客洞隂令侍者先登雜吹笙簫擊懸鍾眾音縹緲鏗喤飄飄客新從他縣來，或駭愕不敢上，因大笑以為樂俛仰隔世凄。然久之，凡山寺僧皆為美名。擬之若龍虎鳳凰、麒麟、蓮花芝草之屬，皆不錄録。尤勝者谷中恒有雲氣，是日又欲雨山木黯然戶牗黝黑，因呼守槖者，持槖中筆硯，就屋上亭，修遊事所，舍亭曰看不足。盖取昔人山前向見白頭翁，自道此山看不足者詩云。

出靈峯院，偶坐澗水，南客有言：鴈山信多竒然，豈復有過於此者？予為言：山之峭刻瑰詭，莫若靈峰，雄壯渾龎，莫若靈岩。峯言銳岩言大也。余適小疲倚大樹坐甚恬。客聞靈岩亟欲往，即起促不得休。前是一日行五里輒止舍，是日會已暮頃，刻馳十里到寺。天正曛黑及階，舉頭見巨石孤立，如人俯月出，正懸東南角星象纍纍下垂四傍客脅息不可。上如游魚噞喁，以身為浮游，在灝氣上也。入坐佛宮，南階上正視，見其面進升堂倚石夾室，則旁晚其脇夜分。又數數開南牗視之，月欲墮未墮，夜色如霜雪，諸峯相向立儼然三四老翁。衣冠而偶語。獨西南一柱，白而長身者也。明日粥後由昌上人房下過澗得小石嶺可五六百步上觀所謂龍鼻水山半橫石作鱗。甲状陷入石中，獨見其脊從西南石峽中，繞出數千丈，勢盡乃垂入谷中作懸鼻，疑是石髓積嵗月化為石，故獨此鼻如瓠大乃紺碧膩滑異他石鼻端泉時時一下滴谷口，澗西有立石，長三千丈如卓筆曰卓筆峯峰傍流泉墮入澗中亦三十丈，曰小龍湫稍西飛，泉湧出石罅直上指尺許曰劒鋒。泉寺以岩名岩。又以佛宮北大石障獨高且大絕頂正平如塗丹堊。是為平霞障。諸峯皆牽聮在障傍。其大石如樹旗居障左臂曰展旗。其大柱居障右臂曰天柱龍鼻水又在障右脇間。小龍湫卓筆峯。劒鋒泉當居脇中。

僧言：山有二竒：其一由障左臂架棧道，至旗半有石穴下窺穴中別有平土類人間土田，一一具溝塍畎澮以小石下擊，如轉鳴甕中。其一由障右脇旁，令人百計，牽挽上懸。崖上有石室，室南有小徑，沿徑兩旁皆麥門，冬草如人手植路平熟數里。若日有人来徃者，絕端有窪石窪，中泉冬煖如湯。僧乃言：昔有羅漢，常浴是泉，故石上有平偃迹石室，則其愒息地也。予與客相顧竊笑，惡其言，涉於恠，然猶記之。他日身至其地，可一一推而知也，豈真有隱者居之，如木客之類。宋英宗時，有居人行湫水上，見老父手弄藥一丸，大如橡栗，語曰：爾為我持。此獻天子，忽復不見詣郡言狀，郡驛上之天子，遣中使持香来，扵是鴈山名始在天下。老父豈董五經之徒能先知云。

夜宿天柱下寺水英二上人來坐，與之語不悖其師者也，頗能言欽禪師修浮屠氏之法，居退讓之節，知止足之義，予久不見欽，因二人者謝之，兩客怪而問焉。子平生名不喜其法，而竊私其人，胡謂也。余謂客、今眾子百家皆不能抗仲尼氏之道，而異端獨遺其二焉，曰：佛與老而已矣。為佛之說，又有二焉：曰大乘、小乗乗，猶言道也。或為其大者，或為其小者，凢為果報、禍福輪轉之說，皆其道之。所謂小者為其大者，固已譏咲之所謂為其大者，曰吾將以求吾心也，吾將以見吾性也。然恒過於中而弗趨扵常，泥於體而不適扵用，視儒者之有父子君臣大婦昆弟也，輙訕而卑之。然其處斯世也，非儒之立，則不能一息居也；其訕而卑我者，又其徒之不能盡其師之道者也。彼有能盡其師之道，常賴吾之有君臣父子、夫婦昆弟也，則不為強者之所𤄗，貪者之所攘，然後去之窮山大谷，取其人之枯槁顦顇，不適扵用，而為世之所棄者以為之徒，而教以其師之說。舍茨而不以宮衣麻而不以絲食，麥與菽而無以膏酩魚牲。其言曰：修吾法者，其為宮室、土田、衣服、膏酩，無以異於人，是自成其心也。故其有宮室土田、衣服、膏酩，則其徒之不肖，悖其師之意，假為禍福之說，以勸愚民也。今使周公、孔子之居是也，亦將修其禮，樂政教，以扶樹君臣、父子夫婦之道而已。彼枯槁顦顇，不適於用，為世之所棄，去之窮山大谷，以修其師之道，則亦莫之制也。今名為浮屠氏，廢其法不用然而為儒者不能盡其道，則亦何以異於是？而欽獨善守其師之法，而又其道之大者，亦可尚矣。扵是客咸願一見其為人。去従院南登小山，復折入西南，過小溪百步許，至栢菴問欽，適往延恩院未歸，惟有一僮居戶下，遂南去，谷口與持槖者會南過馬鞍嶺，借宿山人家，山人姓金氏。

大德七年秋八月，予嘗従老先生来觀大龍湫苦雨積日夜是日大風起西北始見日出湫水方大入谷未到五里，餘聞大聲，轉出谷中従者心掉，望見西北立石作人俯勢。又如大楹，行過二百步，乃見更作股相倚立，更進百數步。又如樹大屏風，而其顛谽谺猶蟹兩螯時一動摇，行者兀兀不可入轉縁南山趾稍北回視如樹圭，又折而入東崦，則仰見大水。從上墮地，不掛着四壁，或盤桓久不下，忽迸落如震霆東崖趾有諾，詎那菴相去五六步，山風橫射水飛人走入菴，避餘沫迸入屋，猶如暴雨，至水下擣，大潭轟然萬人鼓也。人相持語，但見口張不聞作聲，則相顧大笑。先生曰：壯哉！吾行天下，未見如此𤄗布也。後予一歲或一至至，常以九月十月則皆不縮，不^[A56]能【CB】，【志彙】能如向所見。今年冬，又大旱，客入到菴外石矼上，漸聞有水聲，乃縁石矼下出亂石間，始見𤄗布垂勃勃如蒼烟乍小，乍大鳴漸壯急水落，潭上窪石，石被激射反紅如丹砂，石間無秋毫土氣産木宜瘠黑反碧滑，如翠羽鳧毛。潭中有斑魚廿餘頭，聞轉石聲，洋洋逺去，間暇回緩，如避世士。然家童方置大瓶石旁，仰接𤄗水，水忽舞向人，又益壯一倍不可復得瓶乃解衣脫帽，着石上，相持扼掔，欲爭取之，因大呼笑，西南石壁上黃猿數十，聞呼聲皆自驚擾。挽崖端偃木牽連下，窺人而啼。縱觀久之，行出瑞鹿院，前（今為瑞鹿寺）日已入蒼林，積葉前行，人迷不得路，獨見明月，宛宛如故。人老先生，謂南山公也。

鴈山西南一峯絕高下視眾，大山猶當是大父行。舟行南海月餘長望，見直西北有物如高髻，亂髮纔一握，大倚為指南。又其上常有雲氣，居人不呼某山，而呼曰常雲，傍出二里，有能仁院，院亦名常雲。予與客從大龍湫出欲宿院，中度已夜，遂從山人家宿遲明，浩上人聞吾當至山中來迎舍東菴菴行公營以歸老歿。今三年，其徒義上人秀上人居之，設粥茗酒醴且止。予宿日正亭午猶可去，忻然許之，遂弛擔焉。是行也。察於為佛者，得三人焉，欽能盡其道者也，秀與義能不悖其師之道者也，因記之。

靈峯去靈岩十里。而近中路有亭名翠微，旁傍夾樹兩垣路從垣間出。過澗行繞北山麓折而南，南有深谷梁石過之。復折而西入谷中，始見石林如犬牙岩下。佛寺曰淨眀過兵。焚其廬獨遺壞屋數楹，殘僧喜閉門而不迎。客徃徃過者不須知有寺。予久欲遊而不得其閒。是日至自常。雲將入門，僧復拒戶不聽客入，即呼溪南居。媼隔戶語僧云。是遊山人。乃拔去拒門木入弛擔為午炊。吾兒及諸生疲極皆小偃休。陳甥腹痛自煑。藥家僮炊未熟。予將子約出南戶，徘徊徃来。望屋上山。山圍屋如城府。或纍纍然如蜂脾綴下而刳其中滛滛然如燕巢斜[罕-干+(ㄙ/月)]而剖其戶顄者窊者仰者歕歕者羃者訛者傴者喙者掉者。俛而窺者。騰而上者。如人皆具耳目口鼻，而無一相似意。此中當有大佳處耳。更着屐從屋窻中出上屋上山行二十步。復得石橋過澗去。子約持杖擊草。又得石壇數方皆古人作亭遺趾壇為階二三級或五六級。壇相距雖皆四五步。每一壇上輙見山。如人腹脇背尻向背。一一不同復益上數步草中。尋見石階八九轉一轉皆六七級。兩傍夾大石壁如行巷中。仰頭見青天如曲池中緑水，止而不波。泉滴兩崖間如雪消作水。建瓴下注谷中大石上。忽憶先子言。淨明維摩石室旁有西谷。是惠上人所開絕。佳當是此地耳。今寺僧乃畏人知。更作屋因相遮，以故從窻中出。不爾不見此竒特書之，庶無為僧所欺。惠字柳下工為五言詩云。

容問山以鴈名胡謂也。予為言：長老相傳絕頂上有大湖。冬春鴈過入南海，常棲止其中。居人以為名湖水墮，入澗流谷，口為大龍湫。湖傍有比丘尼塔寺，一夕沉湖中，至今五百餘歲。然猶餘遺地敗址，棠梨花數十百株，皆儼然成行。列土絕膏，肥種蹲𩿍大如斗。長老又言：湖水漸游為葑田，嵗月浸久，彼湖皆化為腴土。十年前有僧来乞食，因言：吾去前年去鴈湖傍，依大樹縛屋種菜菔菜蹲鴟，以為餱糧，獨無所棲，願乞金錢作屋。予聞之，欣然止其宿，問：道路何從入僧具言：去。従靈雲寺南入山時時過絕險，挽牽懸藤偃木以過日。初出時上山日正中僅可到山顛望，見永嘉城下大江，如牽一線，白東面海氣蒼蒼如夜色山上無膏燭，地爐中燒木葉葦竹山鼠来與人相向坐如狐狸大無屋，不可居也。予愛其言，久欲登之，度持二日糧乃足，又向乞食，僧已去，無復茇舍。釜竈賫具，當用肉糒糗𪍑雜器之，屬不果徃。五六年年，嘗一至靈雲寺觀所，從入路，因徃至梅雨潭潭上𤄗水懸空數十丈，谷中風起，水吹着人常濛濛，如四五月間霧雨亦一竒也。旁有隣寺三四區，曰：古塔寳冠、羅漢石門。又有一寺，在南山冢與常雲相望路絕，高曰飛泉，種種自作面勢，皆可遊，獨不大爾。

北從天台来入古東甌郡境上望，見西南有山相向立，如兩浮屠遊者，咸曰：此鴈山門戶也。益深入其阻，視羅漢洞東西天柱大龍湫，猶人有眉目十八寺，皆其肺腑也。僧言其祖自開鴈山，為諾詎羅詎羅去遊方時，師懸語之曰：若行四方，當值勝妙山水，起塔立寺，花名村，鳥名山，則其地也。詎羅適行至山下，問田間老父父所居云何？父曰：芙蓉村。又問：山云何？曰：鴈山。詎羅？曰：是吾師所語，我者吾於此乎老矣。入過四十九盤結屋谷，底面湫水，以居既沒，其徒弟子為立塔廟，是十八寺之萌芽也。詎羅首所開正得其肺腑？今人言春逰天台，秋逰鴈蕩，此非言地勢便利，其時獨可遊耳。鴈山無土田，桑棗兩山束澗水人行盡日曲折在水中。又多篁竹草長沒人春夏十日九霧雨。後行人不見前行人時時遙相語。又馬蜞毒物，善囓人縁，木葉草末風動即着人出血數升。獨秋冬時，草木黃落毒虫盡去，乃可入至數百里山皆在目中，無秋毫蔽遮然患遊者匆匆絕佳地，恒逺在深谷中，不盡見也。古人云：緊絆芒鞋行一月，彷彿見得皮膚耳，非過言也。呂夷簡、焦伯强、劉器之、王龜齡，皆嘗為大官，而能留連山谷中盡發其勝，豈古人用此為陶寫地耶？然名為逰者眾矣。壁間姓名，一一為狐狸，貒貉啗盡。獨此三四人者，至今凜然有生氣何耶？其草多寒凉藥可用治，疽瘍滯下，其木多杉檜豫章其獸多猴狙，豕而無虎，其虫無蚋，蚊而有馬。蜞蜞善囓，人以燒竹葉，塗創血立止。其居人不為稼穡，皆取給衣食於僧云。

是晚至石梁，遂宿梁外小寺，梁拔起地上百餘丈，穹窿懸跨，隔林竹望之如白虹下飲背。有石類菖蒲伏岌岌欲堕怪藤數十聮，絡之隱然如脉筋露出人腠。理內有大石側剖高出梁，背空中，深窈可容。千人日氣従梁口入，潛泉偃行，罅間滴滴如甕盎中響地上皆碧滑，隂冷切人，不可久居。稍出至梁下，低回仰視，有小紅樹長尺許，倒粘絕壁上，意甚閒逺，悠然不去者。久之，遂賦石梁詩云。

人皆知龍湫之勝，而不知有散水岩，遊散水嵓自蕩隂章氏之居，行二十里餘，崖谷壁立，拔地數千尺，懸𤄗自崖端垂下直擣澄潭若白虹橫空，匹練孤懸，照耀于丹屏翠壑喬松古柏間，觀者莫不心駭神眩。余從瀑下援葛上崖，半坐洞穴，中視瀑水如明珠，纈箔當戶窺見旭日曈曨，祥烟繚繞，妙不可言。又従崖半行，過東南隅，有石天窻，儼似樓閣闌檻，上有梁石，橫若楣宇，憑檻而眺，竒嵐疊障，皆可攬有，故記以補鴈山之遺。

甌台之會樂清北鄙有鴈山。先是達人。咸傳其竒勝。甲天下而豪士以地僻。莫能暢其登賞之趣為恨。嵗己亥。傅子應臺約再遊而弗果。殷子虚川竟阻以雨是冬。余按温將如台樂清朱君蕩南有宿約申以兵憲胡君有恒之請。余乃勃不可已。乘興而遊。度窰奧嶺。觀海崖。見蒼翠層巒如烟升滄茫中。羣山奔海。若伏若起。或斷或續。海舟飛蓬而漁澹日隱見扵海島間。攀四十九盤嶺。抵能仁寺。羣峯呈竒應接。不暇如火之炎。上曰。火焰峯。霞蒼雜沓。千朶上指。聳峭莫攀。曰芙蓉峯懸崖墜。石空通碧。膩伏牛嘶虎。驅馬盤龍。又不可而殫述也。是日風大作。晚宿能仁公署。夜聞飛灑聲。將曉呼詢従者曰。晚来有雨開戶。視之則皎日光霽。乃知泉流澗中。風葉飛鳴。山境𡨜靜。誤聽為雨聲也。朱君曰。外谷有梅雨。岩達官罕至。余乃呼僧為道出谷縁小迳冒荊茆。壘石間五里許。有石巍然削。翌有低昂勢如劒戟狀曰。卓刀峯入谷有雙石壁峙中含圓石曰。含珠峯。傍有小峯。如剪刀然。左右羣峯。如雲升日。暎彩霞流色。詢其山人。亦莫可名狀也。低岩削壁。千尺流泉。峽石間飛灑如雨。飄流不定。或海風狂擊。泉忽出谷。八九里間入村落。宛如梅雨。由外谷度小嶺。見石門寺廢基又削。崖中有羅漢洞險莫可攀。山入云。石閩飛米。或未然。云。縁東谷觀大龍湫。有峯如祥雲。縹緲萬丈巉。岏曰。常雲峰峯半有洞曰道松。或云。道松修鍊之所。峯下有瑞鹿寺遺跡。又有小洞葉。或時自洞出。居人候之。則明大風作矣。沿澗有巨石。壁立萬仞。形若剪刀。又直視之則天柱也。谷底錦崖萬丈。彩嶂千圍。泉飛崖上。絕不霑壁。随風飛灑。如白龍騰舞。或激亂石。或洒碧潭。或谷風逐起。久而不下。倐忽飄洒餘沫。向人衣帽皆濕。或谷日暎崖如飛虹。飲澗流金眩目縁谷立崖下如飛雪流^[A57]沫【CB】，沬【志彙】沫擊。以金鼓之聲。則飄飛萬狀乍盛。乍細乍逺乍近極其盛。時則轟然雷驚。如萬人鼓也。崖半白煙飛。升騰布谷中。仰觀雲飛。若崖有奔動勢。近崖有潭潭畔。亂石磊落石上。有題杜審言来此字。對泉橫崖應臺子作亭。其上崖下有庵。以止遊人。出谷回視剪刀峯。又巍然雙峯也。朱君曰。大龍湫之上。余嘗扳險而登。有碧潭淵澄。莫敢俯視五臺。二僧結屋其上。崖上懸流百尺。潭中有龍。故曰龍湫。龍湫之上。有蕩湖鴻鴈。飲濯其中。故曰鴈山云。出谷謁鴈山鄉賢祠。朱君每逰率止於兹。先是山人為予至闢除有斑虎出澗中。老叟擊之而斃。朱君為殺虎。辭以紀之。晚酌於能仁桂酒醃菜。意味悠如。敘往陳今朱。君甚甘之。余亦不知宦遊茲地也。明日度馬鞍嶺躋巔。見羣峯。紅綵流霞如萬架。樓臺峙者壁立巉岏若墜。有曰版障嵓。又曰。觀音巖。蒼巖突兀。有奔趨狀。倐忽驚訝。如獅獸率舞。出西谷遊靈巖寺。始入谷口。左峯如獅右峯如虎。虎峯之中有洞遊。人莫之至。乃令架棧。道而登中可容客座崖上有泉。下滴縁谷。望高峯上有石如僧作拜。狀又一石如几。抵寺中坐列屏崖突兀彩色雜蒼欞櫳壁立如千層樓閣曰屏霞嶂嶂之半崖曲折而登有龍鼻水巍合二巖。石龍中陷有鱗。甲状垂端扵巖中。若鼻然色如古銅。圓尖有孔泉水。時時下滴飲之寒毛骨可治。醫目嶂左畔崖。有安禪谷谷中泉出入池創寺定基於此左前崖有展旗峯。如大將出。師有飛動勢。峯後有峯如屏。石有萬丈圓峯壁立不縁諸峯曰天柱儼然。端人正士正色立朝。能寒奸邪心。令人肅然起敬。天柱之後有雙峯。作飛舞之勢曰雙鸞。又小峯插天曰卓筆。旁有一峯。瘦削無依。宛然清風可掬曰獨秀。又飛彎如髻曰玉女峯。又其懷竒呈恠。蒼彩森然。莫可名状也。晚宿寺中胡君曰。鴈山之勝。莫如靈嵓。願尋勝以壯兹遊。明日乃縁亂石中。尋小龍湫。有巖腹如珊瑚馬瑙色。懸崖環峙。高大龍湫崖石之半。而谷之廣亦只三之一。泉飛崖上觸石騰烟。如霧團結。旋而流轉。飛灑霑人。乍巨乍細。亦無定踪也。潭外有大石橫卧有常寳。臣黃伯起来鄭公文會處字。使人洗滌莓蘚百計。臨之而後可辯也。又一大石橫覆扵旁。泉崖之下有石突如金字狀泉流分布石苔嵗久積成琥珀玻璃之色。潭上有三石而上。一石方平可坐。余乃近嵓坐石上。而朱君従之。諸君相繼登焉。觀飛霧轉旋碧潭。時有兩狀。則尤竒也。僧云。距此五里許有泉上指如劍鋒狀。惜未之見也。朱君曰。展旗之半。有天聰洞。棘莽峻絕。不可攀余。乃令驛卒闢除治道。使人翼之而登。將半有磚石舊路有石。題黃伯起字躡險。力升其高空通百尺。最上有石級飛挽而升。中有限若閾光。自下生其中。深不可測。削壁以石投之。聲堕許時倚限。觀洞外有二孔。故曰天聰。余意朱君莫能従也。然猶攀歎美者久之。自以生七十八年。今始見為不負也。胡君軰則阻險而莫能升焉。縁展旗外谷見其崖石竒特。詢之僧人云。有鍋洞無路可入。蔽之以百尺高岡。而莫可見。余興不可已。乃令人闢除力挽登高岡。望之見其崖石。削立圓摶。缺若門上。有石若盖。下有圓池。若鍋壁內突石。狀如鍋面。崖泉墜地。飛騰而出。若烹餁然。朱君繼余而登諸君。竟莫之従也。寺前巖石中。有圓石曰含珠嵓圓覆而頂平曰果。盒巖竒形恠狀。雖終年遊覽。亦不勝辯也。寺中諸峯皆空虛。夜靜人言。犬吠鐘鼓。聲咸傳應。谷外宛然。蓬莱洞天。不復知有人間矣。明日出谷縁澗而北。見淨明寺。基有新月洞。水簾谷石亦竒峭蒼碧。視靈巖諸峯則不及矣。去五里巖上有峯。如將軍披掛状。又石如觀音。坐禪他如屏霞錦帳欞櫳崆峒。往往而是志亦莫之紀也。過響嵓人呼則應言則傳。雖多亦不貴也。縁南崖有小𤄗。布峯亦竒峭澗北而嵓如覆簷然廣十丈。深半之石。皆蒼霞色澗有潭方丈淵澄莫測。曰照膽潭潭北有峯如靈芝。南有二小峯。直竪踰崖。有廢寺基登靈峯。洞千仞兩峯合掌直竪中虛巉紫。視之一片碧水。臺上有觀音羅漢。以石為之。亦有擊之而作罄聲者。臺中以足擊之。若鼓然廣十尺深倍之。左有泉流方池後有泉自壁出。前有泉滴如珠簾六月。不知有暑而冬亦不有。寒洞雖石而泉通地脉發舒。故遊人得以自適也。鴈山之洞此其傑出者與對洞有峯攢簇曰五老臺。其他谷諸峯望之秀異。惜未能遍索幽竒也。度謝公嶺。或云。靈運開山至此。故名登石梁寺。有巍石空虛。橫架如梁石。縁後巖中深二十餘丈。廣半之僧居巖中。出石梁二里許。有石巍立如老僧披袈裟状旁有小圓石聚立如羣僧卧於其側。出此則無竒矣。抵嶺店驛風復大作。晚宿驛中夢清氣定。猶若止靈嵓故處也。曉別朱君而去。嗟夫羲軒察輿立象盡變。堯舜效寧垂衣神化。是以下襲水土。上登泰山。觀逝者之如斯。在山澤之納污。非夫仁知合一。動靜不違。敦化川流各極其趣。其孰能與扵斯下。逮哲人輕名薄世。志在麓泉。沂水春風。心無霑滯。故能探竒索幽玩清采華。為洗心垢用培元神以暢羣動。然則輿勝之澤。不亦銳乎。況夫鴈山東甌奧區。越壤殊觀。晦跡峻嶺。輝動海隅。磅礴廣逺神斧無跡。飛泉殊趣。恠石萬態。千峯爭竒百洞異麗。足以媚高人而賞豪士。雖古人名筆。亦莫能模擬其蘊。雖㒒夫臺史。亦知佳尚戀慕。近取之而各足。逺取之而莫窮。取物察則不為仁知之一助耶。余愧不文。無以揚鴈山之秘。姑述見聞以俟仁知之探討。且以發嗣遊達士之逸興云是行也。於時為嘉靖己亥冬十月二十日入谷。二十五日出谷。天朗氣清。山靈若安。余之遊者。同行為憲。副盧君蕙胡君有恒都閫韓君平致仕吉安太守朱君諫。予與歙人清軍御史王獻芝也。

余，性嗜山水，遇佳處必遊，既遊，必圖之萬暦。丙戌春，聞永嘉鴈蕩山絕竒杖，策徃遊，而廵撫撫中丞。三原溫公純行部遆，至余同年也，遂相從入山午飯靈巗中，敝屋三間，不蔽風雨。余觀靈巗，真竒絕，雖善畫者不能圖，而荒廢若此，為之慨然。僧圎魁者，金陵人遊方来，住此十數年矣。語余靈巗，舊有寺殿宇，且百餘問入國朝始漸^[A58]圮【CB】，圯【志彙】圮，而今盡矣，因請為興復。余曰：此大勢力事，而以望鯫生耶？一笑而別。既歸意，未嘗不在靈巖中也。居無何，圓魁復徒步踵門来請益堅。余嘉其苦心劲志，而無以為計，乃為作二書。一與中丞溫公，一與尚書平湖陸公光祖請為檀越圓魁，欣然持以徃，僅數月来曰：二公已各捐百數十金，致之樂清矣。余又為作一書與樂清尹漳浦吳君華託為護持，而吳君最善營度。仲春舉事迄仲夏，而殿宇成圓魁，偶掘地，得古碑榻。墨本持来，請余為記。余視榻本漶，漫難識夜，以燈映之，始可讀。乃宋史丞相彌逺，與壽昌長老若容徃，還書也。盖靈巗舊為壽昌禪寺，以供億不支降為教院，及若容住持靈巗，而又請復禪頟丞相手書荅之，則靈巗異時之盛可徵也。夫山川遊覽，若無關理道，而臺囿池沼，卷阿飄風，著在大雅，即聖王不廢。何耶？盖宴坐室中，則神觀擁塞，惟登高望逺，探詭搜竒，則浮沉起伏之端，剛柔夷險之故，可以開發性靈，恢弘智識，而况剖符之吏乘，傳之使困，頓於簿書，期會之間，疲薾於車塵馬足之下，偶得高明者而一遊息焉。又可以洗滌煩襟，疏通滯氣，盖一張一弛，交相為濟，而後神益清，慮益精，政理益成也。故竊謂靈巗有寺，未必不可以助流玉澤也。若乃佛理尚空，不著色相，而名區勝境，皆佛宇居之。雖其間不無興廢，而迄未有久廢不興者，將非色不異空，而空不異色？固天地間，妙理本然，雖英君誼辟，有不能易者耶？考圖記，鴈山開自諾詎羅，而詎羅本蜀青神人，乃身至天竺，受業釋迦，為十六阿羅漢之一。已乃復返青神之中巖，開剏道塲，晚来鴈蕩終焉。此其身所涉歷，極地東西殆數萬里，足迹遍於宇內，將非真所謂飛行變化、住壽命、動天地者耶？故詎羅之名與鴈蕩無窮，而史丞相去今僅三百餘年，人無道者，此亦空即色而色即空之一騐也。故觀於靈巗者，雖未必其於真空妙諦何如，而名利之心可使都盡。故又竊謂靈巗有寺，未必不可以翊扶世教也。然則靈巗佛殿，雖廢於昔，而復建於今，不亦宜哉？而近世論者，又或謂供億病民，至比鴈山為尤物，則若惟恐寺之不廢者，是又不然。方寺之盛也，僧眾實繁，供億全出於僧，故僧不能給，而舍業以逃，於是始全仰於民。每一上官至，筵几帷帳，張設之具，皆移自數十里外，黃巖、樂清二邑之民，奔走趨事常百數十人，數日而未已。假若殿宇修復，稍還寺産，使僧得具其器用而民止供其糗粮，豈不僧民俱便而賔至有歸也哉？而於鴈山乎何尤？盖中丞温公與尚書陸公其仕素精於職業，而其學尤明於本性，故其曠懷達見，超出俗情，能不惜重貲，而吳君又善體二公之意，以身肩之，遂速成若此。顧余一無為力，而徒以區區筆墨從事，其間且為山靈所笑，乃圓魁必欲得余為記相，守五閱月不去，亦足占其有定力者，不可虚其請也。乃強為述二公之意，與吳君之勤以授之，俾勒諸石，不知後之觀者。視史丞相若容僧何如也？縣丞李貴齡、主簿、胡典史萬和，亦分任督理者，因併書焉。耆民、蔡攀如千人，皆尚義，助後者，則例刻於碑隂。

環淅多名山而竒瑰首穪鴈宕云：余家玄都祈僊二十九洞天中靈區，故相接也。而寄之寤寐者，逾三十年。萬暦戊戌，余既幸襄尊人事，將為五嶽游則，以兹山始夏五月望前一日偕。永嘉何，山人^[A59]无【CB】，旡【志彙】无咎。陳茂才，納之發棹江心，順流舘，頭驛入于河，夜投樂清縣宿焉。時天雨邑令萬安張君孟珍留酌西塔院信宿而雨不休，眾虞為遊妬，廼余興勃勃不可已。且念山靈稔，余必有得天時者，遂决筴徃詰朝忽霽御筍輿^[A60]度【CB】，【志彙】度白沙嶺，嶺頭望海，海天無際，漁舟點點如千葉飛浮心目為豁午餉窰嶴驛上四十九盤睇大小芙蓉朵朶樸眉睫間，晚宿能仁寺，寺前峰焰如火寺，左風落枕如雨，蚤起與老僧明海譚半餉步入東谷里許望剪刀峰稜稜千丈，上成兩岐雲霞當岐遇之，真如剪綺，再入水聲潺湲轉聴轉震耳，則大龍湫也。源自湫頂鴈湖千頃來下注萬仞，日貫之成虹；風飄成金皷，譟之成暴雨。驚雲有無變，幻儵忽萬端。余所見則霽霏如白玉煙，又如千萬白羽箭飛墜，罡颷中不眠飛瀑之最竒絕者已東，為諾詎亭尊者自西域來觀瀑示寂而晴上視後有僧喝潭下水同，何當仰矚遂暝。對此泠然無住，豈直前人所稱看不足耶？亭午，度馬鞍嶺一峰，葱菁摩天如大士𡋐蓮臺，發紫金光，時雲氣吞吐。余至，忽開朗，俄而黝然，二君乃不得暏。余笑謂阿閦一現不再現，固自夙縁爾。下嶺歷西谷，抵靈巗寺。靈巗寺者，鴈山中眀庭也。東西谷分兩戒，東峰五十有三，谷西四十有八，稱百一峰寺。當其中扃，初入白雲、鐵板諸崖障之鉢盂峰綰其口，紆盤數百武，厪通箭栝至則屏霞嶂障，其後如負扆然左峰之橫曳而似蝥孤者為展旗㟏岈而似累貝者為紺珠，崒嵂而似張幄者為石屏右峰之峭矗雲表而擎天者為天柱，儷立柱側而飛翔者為㕠鸞，銳而端者為卓筆，嬋而嫵者為玉，女子而梃者為𤢜秀。分行呵擁若八公之侍帝，列宿之麗天誠僊靈一大窟宅也。它若屏霞嶂右方之竅，頑石而洞鱗鬣夭矯懸，鼻如匏滴石，髓而甘者為龍鼻水寺。西南之當几聳立衣項䄡，如望西方而禮拜者為僧，拜石則鬼工之巧斵，以駭逰目，供絕倒者爾勝。顧不以此。是夕宿寺中與二居劇譚方之外，何君別號丹霞？余謂此丹基福地君苐構飡霞閣于上，方之中央，揖群靈而餌大藥，便當僊去。余且躡而後，何用齷齪人間，世與佩五嶽圗冥𢯱逺討為哉？何君唯唯𣸪為余言水簾谷之勝，遊人罕至。余乃賈勇前見層巒簇簇，如蓮花瓣，淨眀寺址在其下，而顧無名。余目以蓮臺稍進，則兩崕夾如鐡壁青天，一道如匹練，空懸崕際，飛泉霂霡，濕人衣裾，崖下洞如新月，玉乳盡作雲霞状亦一竒也。出谷，遇一石人，側耳山𣓙名聽詩，叟恨不槜謝𥆮驚人句，使聞之，已過響巗，大呼聲震林樾，與前部皷吹相答，縁澗行可五六里，至靈峰寺，則又幻為一局矣。群峰排插兩道，周如幢盖迎客，其竒而名者，曰靈芝，曰翔。鸞曰：五老五老不甚肖，而靈峰一洞則大竒盤數百級而上，上合如掌而成屋。擔檐前受日月光𤕤朗可憇去中漏始青天一片，似玉壼氷巗鏬泉聲，應人呼嘯若甕盎中鳴唑酌張令君所移，酒歌高山而出，踰謝公嶺，相傳靈運，開山至此，然既經謝屐，那得一亡所經營？故知謝公至斤竹嶺，止爾其東石梁在焉。欹石如槁木倚崕，端洞其下，入可唑百人稍入為層臺，楹而不椽，月竇風牕亦自足翫度所不及。天台者，非得水怒號作雨聲爾。自此散為平隩，唯谷口老僧巗，絕似祝髮。曇瞿襆被逰方，㫄后纍纍，如二三闍黎附耳。而談經柰何當孔道間鎮日管送迎，良苦矣。石梁無可棲止，亟走宿嶺店郵亭。眀日取道海壖而還。夫以鴈宕鉅麗之觀，前人謂褁糧經行，一月出山，未可誇人。余徃以旬日何論窮𢯱，即意所至，湖若鴈頂，谷若安禪潭，若梅雨應接，猶然未暇安所稱遊哉？然以靈巗之邃焉，而竒龍湫之幻焉，而竒靈峰洞之皚，磊焉而竒，皆落吾目而神與之遇。又記稱秋逰鴈宕，直以春夏苦霧雨故，乃余来自五月行遇雨而登眺，則霽夕遇雨而朝發，則霽山靈。若余齬者，初地佛子五十三叅要，以取次入元。李孝光言：歲率三四至山中，每一至如遇故人萬里外，余此逰為初地。小叅繼而源源來，則故人萬里握晤山靈顧不當更相賞乎哉？鄭子曰：九州五嶽盖余游。其四云：中嵩黃盖高不數百丈。東岱高而延袤不百里。西華三峰如掌，恒石如砥，非奄有川澤之竒也，而秩望以嶽稱尊焉。它若環瑋竒絕，如鴈宕諸山，或不得望登封之末盱，又或久而後聞，則何以故？先王畫野建邦，類表大山以為鎮示民不迷，辟之方嶽偉人鎮物承天，寸雲敷澤，輙尊而禮之，以為民望貴其用也。乾坤之氣，欝而不洩，則結而為名。山大川動數百里，與七曜爭竒，或砥狂瀾而障之海，嶔嶇廖廓，使人企而慕而足跡，卒未易攀。有若畸人節士屹立波靡，而韜光深谷以名，繫宇宙之重輕，則不用者貴耳。鴈宕將母類是夫五嶽登秩，太和晚出而踞其上，鴈宕即聞自近世而名馳寰中為竒棎之士所傾慕，不啻五嶽。盖理貴𣇋成，不𤢜山川然哉！令君名子珵，山人名白茂才名九陛記者余縉雲谷潭逸客，鄭汝璧也。

雁蕩為海内竒勝。以僻于浙之東南。嘗槩慕不得見者若干年萬暦己亥秌。余以少叅視事。浙土例當一謁直指。君惟時直指在東甌。則雁宕其境內也。東甌去浙逺。然其間。地僻民醇。城市清楚。人好修餙。引水為池。植竹為林。若城中之華盖峯城外之江心寺。盖別一洞天云。由府四十里至館頭驛五十里。至樂清縣。又五十里。至窑奧驛。有嶺極峻登。高而望。見群山赴海。或起或伏。水碧蒼蒼。漁舟漂渺。俯聎愕眙。令人不能舍去。過此為四十九盤嶺。凡四十九折而至絕頂。亦望見海嶺左有将軍石。如將軍戎粧掛劍。不數武為能仁寺。前有對仁峯。右有火焰峯。産方竹無尾相。以祖師得道放生。故至今右有鍋大。可容百餘石。豈當唐宋以前未經兵燹緇侶眾集而鼎食者耶。或以熖峯相逼。取水火尅伏之說。亦似可信。然本寺未嘗不煨於火者。過行春橋三里許。懸崖之窩。為飛来羅漢。塑像甚真。相傳以来。自閩之漳越海入山。逢樵者化為石。前有七級。浮屠轉折為寳冠峯高聳形如冠。因以為名下。有寳冠寺羅漢寺。今俱廢矣。越海循溪。有瑞鹿寺有祥雲峯寺。亦廢層巒疊嶂。直至龍湫。皆一石連亘。故亦號連雲嶂。左半崖有閻王鼻。右有風洞。呼嘯則風至。有剪刀峰亭亭。插天正視如剪側。視如天柱。對靣則大龍湫在焉。懸崖萬仞。一水直瀉。若匹練垂空。若玉柱插漢。非烟非霧。如虹如霓。旱亦長流。潦不驟長。流不附石。洒如輕絲。瀑下如雷。日射五色。以鑼皷聲之則盛瀑飛舞。变熊不可名状。上有龍潭。下有萬仞深淵相傳有神物蠖藏其中。大旱土人就此祈雨。每禱輙應湫之前。為詎那觀瀑臺上有不足亭。取古人一生觀不足之意。余與吳郡筆山公同遊其上。因其口佔。偶續一律云。誰開巒嶂透翠微。萬仞一泓古今稀。素練垂空銀漢落。靈珠凝霧玉龍飛。瀑聲若護風雲色集。霰堪裁霓羽衣最喜日光来。五彩相看。亭側已忘歸背。有白雲庵五臺僧所結。上即雁湖。方可十里。水常不涸。飲濯其中。故以名洞。過馬鞍嶺。遙望左側。有石門兩崖屹立。如門僧言。其內有巨浸産。金鯉門側有龍井。仰口如瓶居人。嘗夜見赤光焉。有觀音岩普門玉柱等寺。廢址僅存。折而西有靈岩寺。昔廢廵撫一齋。公檄樂清尹。吳君華者。捐俸鼎搆䂓制。亦宏廠可觀。左有展旗峯頂珠峰蟾蜍峰。後有霞屏障高廣數百丈。環列如屏色如塗丹堊温泉石室在其上。龕內為龍鼻水石磴盤折而上。可數百步深十餘丈。四圍石壁色紫中。嵌橫石作鱗。介状從下視之。見其脊隆然外露。宛若龍形。盡處作懸鼻滴水。清洌可祛眼疾。附洞有㕠鸞峯。卓筆峰。玉女峰劍峰有小龍湫比大湫高可三分之一。寺右為天柱峰。峭直雲表如人翼。又巖立不减剪刀峯云。有僧抱石若僧靣壁以坐。古人所謂坐定幾時還。出定不知窠燕污袈裟者。有鉢盂峰㕠筍峰。即神龍聽法之所。有寺今廢隨溪數里許有響。岩人呼則應。鼓吹則聲震。谷中所歷岩岫竒峭不可名識。即僧亦不盡識。云。前望謝公嶺。即靈運蠟屐處也。縁澗有巨石。列幛如屏下有小洞洞口有斷橋下有照膽潭方丈。淵澄莫測不里許。是為靈峰。寺前有靈芝峯。宛如紫芝擎天。又如老僧頂帽以坐。雖鬼工雕斵筏以加矣。左有獨秀峰。從溪中凌凌立起。右有五老峰。連亘高聳。若斷若連。後有靈峰洞即羅漢洞。两石夾峙。如人合掌入天數千仞。中竅一門深百丈內如廣厦。明塏秀絕躡危磴至寬平處。有大士像。傍列十八羅漢相傳以洞內。昔皆亂石湫隰。有劉姓者埍貲砌臺塑像其中。又賣二女以補不足。夫賣女結縁與捨身奉佛何異。然碑刻不載。豈傳訛耶。洞左有泉下滴唧唧如檐間。秋雨聲下有方池前有瀑如珠。夏不暑冬不寒。雁山之洞。此其傑出者。洞口有㕠笋。峰高插如笋。尋舊路通謝公嶺有石梁洞洞口一石如梁。穹窿橫跨不可仰攀。內有大士像。亦設十八羅漢。右。一池清冽可愛。則石隨所注。有比丘自稱住此三十年矣。叩其禪宗似不甚通曉。余惜其久而未覺也。為之憮然。出洞有老僧岩竒峭可愛。逺望之如老僧對石。近則如披裟前行。傍有二三闍黎。若附耳譚經。然其高百仞再十里。是為嶺店驛。盖余就足跡所履歷耳目。所覩記者如此。良亦勝遊矣。其他掛漏不計也。說者以寺剎昔稱盛。今滿目斷礎遺墟。僧亦厭客。尋幽探竒留連為已。累乃隱諸名勝。不以告客以為僧病。又以使轍頻煩供億靡費。令百姓奔走絕命。相與疾視厥山為尤物。以為山病。夫病僧則尤人。病山則尤天。愚以為乾坤既奠洪荒既闢其間。峙者為山流者為川。大塊設竒。天地何心。豈易剝之數。盛者必衰。衰者復盛。勢若循環籍三百年。輪廻之後。安知廢寺不再興耶。是尤扵天者固非。而尤扵人者亦非獨恠吾軰受君之祿享民之奉。忘國卹而逐世娱至令百姓廢耕桑治道。牽馬縣官供粻。恐後民睊（睊）視此心為尤物。如樸溪潘氏所云也。則吾軰大非矣。予因登覽之睱。不能無慨于中。于是作鴈蕩記。是遊也。同行者大叅茟山劉公則己亥之六月念一日。

余不肖樸遫，闇淺承乏。樂成域中有雁蕩諸山之勝，諸貴人逸士驅車挾策所經遊者，靡不嘖嘖稱竒絕云。不肖素聞其槩，至邑累月，曾弗一徃，非惟不暇，亦有所不敢也。迨司理胡公以鹺臺之命，查盤蒞下邑，始得從登此山，裴徊焉。嗣以二院經臨^[A61]一【CB】，二【志彙】一舟至其地，亦弗睱一觀也。公餘稍取山志繙閱，彼其巖洞泉谷、寺剎景物、花草禽魚，與夫記傳詩賦之類，盖井然煥然，稱大備哉。昔人謂天下之治亂，騐于洛陽；洛陽之盛衰，騐于園囿。自宋至國，朝鴈山之盛衰屡矣。方……

秀野草堂顧氏藏書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