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比丘尼傳 卷4

靜照，字月士，宛平曹氏女，為前明宮人。李自成犯闕，隨內監劉至白下。乙酉後，遂祝髮為尼，道念精純，為人所重。著宮詞百首，茲摭其六於下。「到面春風只自知，燕花牌子手中持。椒房領得金龍紙，勅寫先皇御製詩。一樹寒花冒雪開，幽香寂寂映粧臺。女官爭簇傳呼近，知是鸞宮選侍來。寶妝雲髻嚲金衣，嬌小豐姿傍玉扉。新入未諳宮禁事，低頭先拜^[A1]段【CB】，叚【選集】段純妃。口勅傳宣幸玉熙，樂工先候九龍池。裝成傀儡新番戲，盡日開簾看水嬉。閱遍司農水旱書，君王減膳復齋居。御廚阿監新承旨，來日羹湯不進魚。儉德慈恩上古稀，他方織錦盡停機。赭黃御服重經瀚，內直才人著布衣。」

通光，字悟徹，江陰人，姓繆氏。楊振陵室，大覺玉林國師母也。振陵行雲棲之教法，名廣馥，先卒。國師年十九，投宜興磬山天隱老宿出家，既得法已，辭歸省覲磬山，示偈有「汝親見得箇中圓，白髮也須翦卻了」之句。及後，磬山示寂，囑國師主湖州報恩法席。其母果思入道，國師仰承慈意，於江上十方庵磬山像前，為母芟染秉具，迎歸報恩草堂奉養，一如東山周母之白蓮峰故事。國師有偈云：「脩行在行不在說，萬事應須猛割截。這回似斬一握絲，一斬一切俱了畢。頂上圓光含十虛，從今更不重埋沒。非是山僧輕度親，十載先師曾記莂。剎那具足丈夫儀，法名通光號悟徹。不向他人行處行，管教步步蓮華國。」自是，弟子皆呼為太師母。國師每展禮，必反拜殷勤，取佛制：人子出家、父母不得坐受禮拜之意，於其他僧俗亦然。至於朔望不開扉，新正、半月，靜坐不見人，蓋避太師母之尊，以免勞人敬禮也。江陰有敔山庵，亦時往來住止，精脩十餘年，研窮至理，深有契證，不自炫耀，卑以自牧。順治十年，癸巳十二月十六日，示疾而逝，世壽七十一，尼臘十二。葬於虞山藏海寺後，塔曰大慈。

等齡，廣州番禺人，俗姓鄧，母洪氏。大清初，出家，晨昏禮誦，翹志淨土，稱念大士洪名，不輟於口。於順治庚寅年七月二十三日，禮念至中夜，四壁寥然，惟自一身，恍如掌中有物。不覺將納於口。咽已，開拳，尚餘三顆在手，其色鮮赤，形類硃砂。自此絕食，了無饑渴，禮念猶謹。次後，稍餌時果，而七穀不沾唇，膚體如故，精神較健。住廣州嚴淨庵。

行剛，字祇園，嘉興人，處士胡日華女。幼有至性，好禪靜。父母不聽所願，歸于諸生常公振。未幾而寡，茹素奉佛，誓欲了生死。首參密雲悟，時未脫白，悟以鄭三娘目之。嗣即薙染受具，哀求開示，痛切追究，久無入頭。復參石車乘，悟、乘二師先後主邑之金粟，故得繼續問道。乘令參「本來面目」，不得透脫。深加逼拶，至嘔血數升不輟。一日，剃頭下單，豁然開悟，機鋒迅捷，乘授以如意祖衣而記莂焉。閉關胡庵九年，應住梅溪伏獅院。首闢禪堂，創立榘矱，森嚴峻絕，法席儼然。朱檢討彞尊嘗稱其威儀醇樸，無論空門行業，即以節婦論，亦宜存其片言，以當鳳樓新誡。順治甲午八月，示微疾，其徒強進以藥。剛拒曰：「老僧世緣已盡，秋殘去矣。」九月二十六夜，索浴更衣，說偈而逝。奉全身塔於伏獅之左，世壽五十有八，僧臘二十有三，著有祇園剛禪師語錄二卷，入嘉興藏。

潮音，姓金氏，常熟大河人。歸里中龔某，孀居自誓，儀法井井。長子既娶，辭親出家，字曰定暉。暉歿，母謂次子端吾曰：「汝兄往矣，吾母子何苦徽纏人世？」端吾曰：「諾。」遂棄妻落髮，奉母入郡，禮尼真如為師。既而還里，僦居焚修，晝夜六時，佛聲浩浩。順治乙未正月，示微疾。二月初六日，沐浴披衣，堅坐中堂。日晡時，計曰：「人定亥時去矣。」^[A2]斂【CB】，歛【選集】斂手入神，端然而化，緇白男女聚觀禮拜，填咽者數日。建塔吳山之玄墓，世壽七十三，夏十五，大宗伯錢牧齋為撰塔銘。有曰：「予觀近日宗門，女戒鋒起，闍黎上座林立。鏡奩語錄，伽陀交加，丹粉咸有尊宿印證。支派流傳，可羞可愍，莫斯為甚。是比丘尼卻避市廛，遠離俗姓，不唱參方之緣，不挂大僧之籍。一聲佛號，十念往生，旌表末法，甚難希有。斯則墨穴之電光，狂水之聖藥也。善乎！徐波居士推言之曰：世尊說法，四眾同集。法華會上，比丘尼與諸大弟子等記作佛。奄及末世，以逮今時，出頭露面，幾成戲具。盲參瞎仰，斷送佛法。又曰：潮音師坐脫立亡，臨終灑灑，生前不炫弄、不誕謾，死時用得著也。於乎！敘潮音之事，可使發心者勸；錄居士之言，可使識法者懼。居士作頌四章，以告誡女人出家者，余又何以加諸？謹重宣此偈，以代余銘，俾端吾刻之塔上。」

偈一曰：「紛紛恆化是何情，習慣遷流每著驚。若使生人真畏死，須知死者復愁生。」

偈二曰：「平生行履歷堪思，捧盔披緇不弄奇。畢竟臨岐談笑去，是渠應得更何疑。」

偈三曰：「去須明白莫悤悤，仰視春星亥未終。法法本來無動想，頗于人定露機鋒。」

偈四曰：「數珠百八舊前程，士女相逢掉臂行。卻是遺骸能說法，朝來奔赴動山城。」

明修，嘉興陸氏女。年十五，字於關為待年婦。踰年，關殤，陸願守貞，誓不去，姑命以夫兄子為後，已相安矣。越三年，夫兄忽欲嫁之，數以微詞諷陸，不得已歸父母。夫兄仍與媒謀，猝舁婚輿，欲暮夜強致之。陸覺而逸，婚人揚炬大索，陸輒覘火光轉徙，得匿以免。念姻家女，有為尼孫庵者，乃急走就之。關猶索不已，陸慷慨誓死，族人有義之者，為白其事於縣，始罷。後祝髮於寶珠庵。明敏通曉世故，有丈夫氣，不僅以貞潔著也，年七十九卒。

靜主，號靈虛，閩人，姓徐氏，幼許里中楊氏子。楊殤時，靜主方數齡，聞訃絕食，欲從死。父母訝其穉小也，相與抱持，強之飲食，不可奪。息且綴屬，許其長齋捨身為尼，然後稍稍進粥糜。於是鍵一室制服，服闋，從老尼覺源薙染，精進戒行，六十年如一日。年七十五，念泡幻之身，行將捨去，卜會城北郭之五峰山，建造普同塔，為共住者歸宿之地。

德密，桐鄉人。夫故，即參內典誦佛書。一日，訪道叢林，叩問禪旨。某禪師示曰：「念佛者誰？爾試參之。人人有箇真如自性，凡愚日用而不知。汝於此能得究竟，是可已。」密晝夜靜參，一時領悟。住庵行化，四遠歸依，得其心要者凡若干人。年七十餘歲，無病坐化，踰日鼻垂玉箸，頂放白光，觀者如堵。

超一，廣陵殷氏女。早寡，學道三年，坐化。遺詩偈一卷，有云：「靜中無箇事，反復弄虛空。地老天荒後，魂飛魄喪中。有師開道統，無法度愚蒙。忽底虛空碎，夕陽依舊紅。」又看花云：「土來澆灌水來栽，顛倒工夫任我來。滿院春風花自語，不將顏色向人開。」漁洋山人王士禎為述其事以傳。又言有尼涵光，江西宜黃人，姓鄒氏，歸譚大司馬綸之孫。其夫椎魯不知書，涵光棄去，走京師，上書請南遷，不報。會鼎革，遂為尼。每談胡，明門戶事，源流甚晰。居寶應，山人之友朱秋厓曾見之。惜其道蹟，多不為世所知，實憾事也。

心聞，住漢陽某庵，年五旬，志在持戒。於順治十年二月中，同徒等九人，一帆不憚險，遠投金陵寶華山見月律師座下，乞求三月安居，供米六十石、銀二十兩。見公觀其意誠切，遂憐愍許之。於設齋日，不肯入堂禮佛，齋畢，見公集眾，呼聞至前語云：「汝發心遠來學戒，為何不進齋堂禮僧？律制：比丘尼縱年百歲，當禮初夏比丘。今自大慢僧，非學戒者。」聞云：「某在楚中，若有善知識處，俱往設供。方丈皆以客禮相欵，並不禮拜。」見公云：「彼貪圖利養，敗壞法門。凡見有因緣尼，敬如生母，以望更得厚供，是獅子蟲，非真善知識也。吾華山今雖淡薄，寧絕糧斷飡，必不敢違制邀利。今日所設之齋，作常住自用，其銀還汝。米在下院，可將別去。」聞作無明會，接銀領徒，即下後山，歇出水洞靜室。有弟子古潭，入室白云：「彼尼遠來，常住空虛，和尚且方便攝受。一則不退彼心，次則大眾有半月之供。」見公正色云：「但肯真實修行，大眾自不懸鉢。樹立法門，正在淡薄時操履。律師行律，豈見利而違聖制耶？」古潭愧顏，作禮而退。至三日後，聞復領徒上山，齊跪方丈門外，涕泣。謂在楚朦朧如此，實非自大慢僧，懇和尚慈悲容懺悔。所有言教，盡行遵依。諸首領為其拜求，由是令在鹿山莊結界安居，遣闍黎等半月往彼教誡，為講本部毘尼。見公因撰教誡比丘尼正範一卷。

德日，姓蔣，名葵，字冰心，泰州人。生而聰慧，甫識字，即能辨大意。為詩無師承，輒工。後為尼，住青蓮庵，著鏡奩十咏集，與周羽步、吳蕋仙齊名。其妹蔣蕙字玉潔，亦祝髮庵中，名德月。故德日詩，有「夢醒聞雁卻憶女弟」云，「依稀蓮步夢中來。忽聽孤鴻意自哀，爾為失群予憶妹。煩君寄淚到粧臺。」此猶為未遂志以前所作。德月亦能詩，其閨怨云：「十丈深情四遶谿，風光二月六橋西。八千路遠三秋別，百萬愁驚一夜雞。白璧五雙盟尚有，青絲七尺結難齊。半生兩處成孤夢，九折柔腸烏夜啼。」孔東塘國博有初春偶過青蓮庵題壁詩，起句云：「詩才冰玉兩嬋娟，海上相逢入道年。」又有「弟悟兄參」之句，蓋為二蔣作也。

自悟，遼東人。父尚可喜，屢建軍功，鎮廣州，封平南王。王有子二十三人，女十七人，師最幼。生即茹素，禮佛，不諳家人操作。覩諸兄弟之橫恣，憂患成疾，力懇為尼，王不能奪。於康熙四年，選宮婢十人為侍者，卜地南海越井岡之陽，建檀度庵居之，群稱為王姑姑。悟博通梵典，戒律精嚴。先平南王示寂，不覩家難，樊昆吾、南海、百詠續編，道其事。云：「一串牟尼脫火坑，傭中佼佼鐵錚錚。蒲團不墮紅羊劫，笑彼飄零孔四貞。」

無我，平南王尚可喜宮人，隨王女自悟出家於南海，為檀度庵尼。能詩善畫，人物尤工。庵有自悟像，披髮衣紫，蛾眉雙蹙，若重有憂者，相傳即無我手筆。又嘗寫通體小影，支頤枕石而臥，蕉陰苔色，上下掩映。題句云：「六根淨盡絕塵埃，嚼蠟能尋甘味回。莫笑綠天陳色相，誰人不是赤身來。」寄託遙深，見地高妙，蓋取維摩經「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之意而為之也。字體亦娟秀熟練，得蘭亭遺意。我焚香禮課，梵韻悠揚，勤翻貝葉。少拈筆竿，故其寫作，極為世重云。

醒徹，字季總，湖廣衡州劉氏女。父夢老僧索住處，許之。母懷娠十有二月，既而胎鳴者三，生時有白光燭室，眾皆謂奇。幼不茹葷，稍長，好閱儒書、佛經，痛念生死，厭處塵凡。一日，讀綠蘿山茨通際禪師所集南嶽禪燈錄，即往見求開示。際痛切究竟，頓發疑情，苦參四十九，晝夜不倦。忽然杲去三四時，不見有身心器界，偶聞雷迅，如在羅網中跳出相似，銀山鐵壁，一時粉碎。即上南嶽求證，并懇薙染受具，杜絕俗眷，住靜別峰。際示寂後，廬墓三週。即拽杖南遊，徧歷祖剎，於鎮江鶴林參牧雲通門，竹林參箬庵通問，繼又謁宜興龍池萬如，通微機契，即記莂焉。出住興化普渡、蘇州慧燈、檇李福國、當湖善護等處，機語捷給，儼然匠首。所至，士女繞座爭求垂示，其筆札之清新，詩歌之峻拔，一時膾炙人口。晚回南嶽，住淨瓶岩終。有季總徹禪師語錄二卷，入嘉興藏。

德隱，吳縣人，姓趙名昭，字子惠，隱士宦光女。祖母陸卿子，母父端容，俱擅詞翰之學。德隱能嗣其美，寫生工秀，兼長蘭竹。適平湖文學馬仲子班。性好煙霞，常葛衫椎髻，自擬道民。父母歿，隱歸葬之，乞名人誌其墓，人謂無子而有子者，德隱也。會馬氏丁難，破家，遂更名入空門，結庵西洞庭山，香林匿影二十餘年，為吳中奇女子。清磬之餘，不廢吟咏，有詩云：「虞山錢太史柳君，春日采蘭，忽得雙了，復以並蒂植之庭中，命余圖焉。時席試湯餅，會諸名閨共賦采蘭詞，余亦成詠。日照鮮膚露未乾，輕羅徐酌喚人看。若因野客良緣好，兩席花前看浴蘭。」又新秋晚眺云：「山中多晚涼，清風厲秋節。遙瞻四五峰，壁立皆奇絕。修竹傍林開，喬松倚巖列。黃菊散芳叢，清泉凝白雪。對此懷素心，千里共明月。願保幽貞姿，歲寒雙皎潔。」著有侶雲居遺稿。

行玄，字圓鑑，常熟曹氏女。幼出家，詣報國受具，嚴持律範。初參金粟悟，禮拜次，即竪拳。悟便棒曰：「者箇是甚麼？」玄曰：「千聖不識。」悟曰：「放下著。」玄曰：「放下箇甚麼？」悟乃休。後謁古南得法，掩關虞山直指庵。黃淳耀進士一日到關，問曰：「久慕關主。」玄曰：「貧道總不識。」士曰：「啟口即是葛藤，要師全提。」玄曰：「放下著。」士大悅。錢宗伯夫人問：「如何是『萬法歸一，一歸何處』？」玄曰：「秀水年年秀，青山歲歲青。」康熙癸丑二月十一日，無疾，忽命剃頭，沐浴更衣，趺坐說偈曰：「七十三年假借名，了無一法可當情。而今四大隨機散，會向檀那致別聲。」遂怡然而化，語錄年譜行世。

行浩，字法淨，當湖人，姓孫。父為水部臨鵡公，母夢西域異僧投宿而生。丱歲奇穎，喜讀父書；長則佐父出主蕪關稅政。于歸未幾，知世相匪堅，乃請薙髮，父許之，遂投徑山費隱容披緇登具。苦心力究，發明大事，受以記莂，高蹈林間，不群若輩。後住思禪庵，一日，眾請陞座，浩舉德山凡見僧入門便棒話，遂頌曰：「當機截斷聖凡情，掌上孤光若日明。縱使銅頭鐵額漢，也須一棒一條痕。」

傳慧，字如如，甘泉人。童穉精敏，擅柳絮才，行楷清潤韶秀，父母極愛之。摽梅期近，將為擇配，慧跂呈所志曰：「塵寰擾擾，欺詐相尚，人我是非，無有了期。富貴利達，原是過眼烟雲。而舉世營營奔走，迄無寧日，在至人觀之，殊不值一顧。兒性非傲僻，實以嘗聞鄰媼學道之說，析理談玄，發人深省。吾將披如來法衣，從諸高德之後，誓期悟徹上乘，用報罔極之恩。二老若能垂聽，銘感永弗諼矣。」父母聆其言，不敢固強，從之。遂依師出家，參方學道。至淮安湖心，叩南庵老人。老人示以話頭，慧默自逼拶，以悟為則。久之，心地豁通，機辯縱橫，老參宿衲，皆不能挫其鋒。相傳嘗挂大僧之籍，寄褡京口金山，隱跡大徹堂，司至維那，人無有知者。一日，有貴官登山，見素壁聯語，佇視良久，問知客僧曰：「此為何人所書？」僧曰：「本山職事維那筆也。」官大訝曰：「字體頗類閨秀，其人何在？能否請來一晤？」僧力辯其非，直往禪堂覓慧。慧得信，知不能隱，即詭其辭曰：「寧有是哉？汝可先去，吾頃刻即來。」乃頂笠下山，渡江而北，一時，山中傳為佳話。後於淮安開拈花社，規模一如叢林。其上堂法語，一導禪師採入廩山正燈錄，茲不備載。

本信，字覺柯，得法於木陳忞公，住檇李明因庵。示眾，舉「臨濟垂問：『一人在孤峰頂上無出身之路，一人在十字街頭亦無背面，那箇在前，那箇在後』？」信召大眾：「還識臨濟老人意麼？若也不識，且看明因為你雪屈。」乃驀拈竹篦，一時打散。上堂：「堂堂日月無今昔，蕩蕩乾坤亘古今。轉得頭來十萬里，不知誰是箇中人。敢問如何是箇中人？眨上眉毛。」示眾：「雲中拍板鳴霄外，海底吹螺括地寒。滿座清風來未已，孤高雪曲和應難。」召大眾：「祇如雪曲，作麼生和？歸堂喫茶去。」

行致，字惟極，姚江名家女。童真入道，常隨父參密雲悟於天童，後參石奇雲於雪竇。雲舉舜老夫「古鏡」因緣問曰：「古鏡未磨時如何？」致曰：「看腳下。」「磨後如何？」致曰：「兩眼對兩眼。」雲曰：「何不舉問老僧？」致便問：「古鏡未磨時如何？」雲曰：「看腳下。」致曰：「磨後如何？」雲曰：「兩眼對兩眼。會麼？」致曰：「會即會，道不出。」雲曰：「是果然會道不出，不會道不出？」致曰：「道箇甚麼？」雲便掌，致曰：「甜瓜徹蒂甜，苦瓜連根苦。」雲曰：「你又恁麼去也！」致便喝，隨呈偈曰：「不具冰霜骨，誰參乳竇禪？斷崖飛雪處，千古逼人寒。」次日，入室，雲曰：「昨日的作麼生？」致近前曰：「和尚喫棒有分。」雲曰：「老僧過在甚麼處？」致曰：「知恩報恩。」雲曰：「莫污塗老僧。」致曰：「蒼天！蒼天！」後住杭州雄聖庵，說法度人。康熙壬子閏七月二十六日，致至姚江，示疾，遣弟子速法嗣靜諾越至，遂辭眾。越出問曰：「四大分張，向甚麼處去？」致曰：「月到天心皎。」曰：「如何是到家一句？」致曰：「日出過還生。」語畢，跏趺而逝，塔于黃鶴山永寧寺側。

智生，黃埈知和女孫。工詩，早歲悟空，以童身入空門，雲棲石公為祝髮。築茅庵於湖墅，日夕焚修。未幾，坐化，其中異香滿室，時年僅十九。

行清，字高源，山陰金氏女。幼忽遇洪水大發，溺死，幾葬魚腹。後救得活。欲求出世，徧訪名師，至如皐普照庵，依月惠尼披剃，朝夕跪誦法華。經云：「世尊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遂發念參禪。詣天童密雲悟老人受具，問所求大事，悟曰：「我與你付戒了，更求甚麼？」清曰：「如何明得？」悟打曰：「向者裏參去。」次謁浮石賢於三仙，清問：「古人公案，不立文字，請師直下與我決了。」賢曰：「你二六時中，如何作主？」清竪拳頭，賢曰：「除卻拳，你又作麼生？」清一喝，賢休去。尋蒙印可，回普照開法。舉「女子出定」曰：「出得出不得，與定何交涉？文殊與罔明枉自精神費。」舉「德山託鉢」曰：「昂然託出低頭回，無限時人暗裏猜。欲識巖頭末後句，三更明月上樓臺。」

可度，淮安田氏女。父官，以指揮罪而歿。度方七歲，見父屍感嘆，便有出塵志，但不自由。四十，往扣梵受三宜盂公，復謁金明介庵進公，遂求落髮。進弗許，度憂憤嘔血盈^[A3]盆【CB】，盈【選集】盆。進憫其誠，乃為剃染，命看「萬法歸一」話，寢食都忘，不朞年，而氣幾絕。一日，見進，進問：「一歸何處？」度訴所以，進曰：「本自現成，用多氣力作麼？」度覺心意平貼，呈偈曰：「脫體凡流竟莫窮，堂堂獨露主人公。朝來換水焚香課，盡在尋常日用中。」進可之，住秀州蓮花庵終。

佛音，檇李濮鎮葉氏女。幼喪母，延僧誦經，見地獄畫相，即心動不茹葷，矢志出家。父為締姻，死誓不從，遂投明因庵依師落髮，苦行數載。禮金明介庵進公圓具，命看「父母未生前」話，刻究久之。一日，登樓踏板作聲有省。乃呈進，進愈加鍛鍊，有「從今識得娘生面，自是出群一丈夫」之句。音一日在羅廣文家補毳，羅問：「如何是日用得力句？」音以針作劄勢。適歲暮，羅問：「汝將甚麼度歲？」音竪拳。羅曰：「還別有麼？」音曰：「來朝向居士道。」康熙甲寅菊月既望，沐浴端坐說偈而化。

濟瀛，字法雨，崇明管氏女。年二十八，出家自登庵。即往姑蘇鄧尉參剖石璧公，璧問：「如何是你活計？」瀛以手作打勢，璧曰：「如何是神通聻？」瀛便喝。璧曰：「好一喝，未會得神通妙用在。」瀛曰：「莫怪從頭多意氣，他家曾踏上頭關。」璧微笑。一日，解制，上堂，瀛問：「結制、解制，古今條例；不解不結，意旨如何？」璧曰：「昨日熱，今日涼。」瀛曰：「還有不涉寒暑者麼？」璧曰：「洞庭出沒碧波中。」瀛曰：「可謂頓超千聖外，直透古皇前。」璧便下座，瀛隨至方丈。問：「如何是佛法大意？」璧曰：「試道來看。」瀛便喝，璧亦喝；瀛又喝，璧便打；瀛禮拜。頌世尊拈花曰：「靈山密付是何心？引得頭陀眼欲昏。不獨燈籠驚喪膽，管教露柱也消魂。」

濟苻，字祖揆，湖州李氏女。具大智慧，出家靈瑞庵，從蘇州靈巖退翁儲公得法。一日，到山禮覲，儲曰：「有人問靈巖佛法，你如何抵對？」苻曰：「爭肯觸忤和尚。」儲便喝。苻曰：「實謂今古罕聞。」次日辭行，儲曰：「昨日公案，還記得麼？」苻曰：「某甲只解瞻前，不解顧後。」儲曰：「何緣得到與麼田地？」苻曰：「深領和尚一問。」儲曰：「原來忘卻。」苻曰：「不道只是禍門。」上堂：「西風一陣來，落葉兩三片，狼藉。祖師心，匝地無人見。常履踐芒鞋，步步踏黃金，佛法原來如土賤。」又村庵上堂：「一幅酒旗風，數點杏花雨，村路少人行。祇只黃鸝語，竹籬茅舍別是乾坤，石室蒲團，渾忘今古。富貴不用誇矜，貧賤何須愁苦。何故？好信騎牛勝跨虎。」著有祖揆苻禪師語錄梓行。

濟印，字仁風，崑山顧文康公從孫女。得法於退翁儲公，住玉峰靈峙庵。上堂：「老胡於正覺山前，無端捏目生花，引得四七、二三，華言梵語，紛紛紜紜，二千年來費盡許多生受，更無一人為伊勦絕。而今把柄落在靈峙手裏，普天之下，誰敢道個如何？」乃顧左右曰：「且道靈峙著甚緊？」喝一喝，曰：「劍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救病出金瓶。」小參：「^[A4]靈【CB】，零【選集】靈峙二十年來，橫草不敢拈，竪草不敢踏。任是諸方鬧浩浩時，我這裏只是靜悄悄地。一時錯腳踏入靈山會裏，被現坐道場這員古佛，將個無文印子面門一劄，直得通身是手拈不下，通身是口道不出。冷地追思，祇合慚愧。」顧大眾曰：「祇如節文在甚麼處？」眾默然，印曰：「今日失利。」

濟總，字寶持，嘉興金氏女，隨州太僕之冡媳。夫亡，脫俗於妙湛，力參有省。退翁儲問：「『趙州洗鉢盂』話作麼生？」總曰：「賴有行者在。」儲曰：「爭好倚重別人。」總曰：「若不如此，誰知不分內外。」儲頷之。住海鹽南詢，上堂：「十八上解作活計的，一頭水牯牛無處著落。」代曰：「遞過索頭來。」又曰：「十八破家散宅的，因甚七觔衫子至今卸脫不下？」代曰：「久矣！無人，說到這裏」。示眾：「舉『俱胝和尚凡詶人對，祇竪一指示之』」，總曰：「俱胝一指頭，千古曾無對。可憐懵懂禪，至今不瞥地。若瞥地，萬象森羅無出氣。」

玉恩，字一真，山陰王季重女也。年三十禮愚庵盂披剃受具，得法於本充盛，住蕪湖太平庵。上堂：「法無定相，隨念變遷。佛無定形，隨機應化。語若迅雷，不容掩耳。機如掣電，豈許停思？八臂難敵，千眼難覷。可奈禪和，但知幻之為幻，不知非幻之幻；但知非幻之幻，而未知何為非幻。轉急轉遲，目視雲漢。大乘井索，小乘錢串。」喝一喝，下座。

超祖，字覺悟，杭州趙氏女。虛舟省嗣，住清涼庵。示眾，舉南泉賣身因緣，祖曰：「南泉只知索價，不顧瞻前；者僧雖解瞻前，不解顧後。祖上座當時若在，待他道『不作貴，不作賤，你作麼生買？』便與三棒。何故？心不負人，面無慚色。」出關，小參：「開關原是閉關人，一度拈來一度新。八面玲瓏明似鏡，十方世界現全身。」

超見，字一音，姓戈氏。適沈以疾，謝，投伏獅院祇園剛披剃，看「萬法歸一」話有省。剛問：「如何是『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見曰：「到家何必說程途。」剛曰：「如何是你到家消息？」見曰：「仲冬天寒，請和尚珍重。」剛為印可。出住當湖善護庵，有百丈再參馬祖因緣。頌曰：「春花爛漫柳隨風，泊岸漁舟解轉蓬。鏡裏山河原不別，一聲孤雁落長空。」又臺山婆子頌曰：「婆子臺邊弄釣竿，風流脫體幾多般。不因趙老來親看，往往行人被熱瞞。」

超琛，字一揆，嘉興大司寇孫簡肅公之曾孫女。仲兄子麟，少年得道，登三教壇。琛幼聰敏，不由師^[A5]傳【CB】，傅【選集】傳，而通書義，兼善繪墨。及笄，適盛，盛遘疾不起，思為出世計。自後毀容變服，茹素焚修，立志堅貞。其兄子麟，見琛心切，語之曰：「待吾拼卻性命，倘有所悟，汝不難出世也。」奮身打七，大事得明，即告琛曰：「汝急做工夫，絕後再甦，欺君不得。」琛晝夜參究，話頭難破，如吞鐵丸，愈疑愈悶。一日，同母夫人參謁伏獅剛，一見，稱為法器。是冬結制，坐至二七，忽爾定去，香盡四炷，瞬息而過，大地平沉，洞徹本來面目。其兄聞之，笑曰：「這不唧^[A6]𠺕【CB】，噹【選集】𠺕漢，遲至今朝，方摸著鼻孔，何鈍如之？」剛即為披剃印可，出住參同，繼住伏獅。康熙己未春，抱微恙，至六月，絕粒飲水，至示期七月初三立秋永別。初三黎明，先期報鐘，琛曰：「又擔閣我一日。」初四日辰時，沐浴更衣，說偈曰：「這漢一生骨硬如釘，一處轉腳，最難移根。二十四上，知有此事，十年克苦忘形。四十九上，憫絕娑婆世界，覷得世態如冰。實求早離如願，業緣又使七春。目今葉落知秋，正是歸根時節。呵呵呵！逍遙惟我。」端坐而逝，世壽五十五，僧臘三十一。

超具，字天一，旅庵月嗣，住吳興蕭山庵。頌馬祖翫月曰：「十分光彩一輪圓，說得分明總枉然。供養修行拂袖去，何嘗夢見祖師禪。」頌靈雲見桃花曰：「春來桃李徧天涯，添得靈雲眼裏花。今古無能辨端的，半疑半信是玄沙。」頌香巖上樹曰：「全身上樹儘風流，祖意西來話未周。不得旁人來救取，看君懸到幾時休？」

超越，字靜諾，杭州林氏女。幼出家於雄聖庵，依惟極致為師，往來雪竇之門。一日，侍立次，致舉洛浦見夾山因緣，「汝作麼生會？」越進前一掌，致曰：「切莫捋虎鬚。」越曰：「蒼天！蒼天！」一日，隨眾入室，致曰：「古人道：『諸方只具啐啄同時眼，不具啐啄同時用。』汝諸人作麼生用，作麼生會？」眾無對，越噓兩聲。致曰：「未在。」越曰：「齊和太平歌。」越工吟詠，有憶惟極師云：「冰雪家風古，蕭然丈室中。當年親教誨，數語發愚蒙。生死恩難報，箕裘愧未工。妙峰還掬土，道範邈何窮。」

超元，字佛機，丹徒人，嗣法鶴林中樸，隱住正覺庵。有竹篦子頌曰：「拈起吹毛劍，魔佛皆膽戰。擬議問如何，雷聲轟閃電。」又趙州勘婆子頌曰：「勘破婆子，公案兩重。山崩地裂，杲日當空。」又臨濟見僧入門便喝頌曰：「鐵牛踏破澄潭月，石虎巖前吼不徹。黑漆崑崙沒處藏，百獸聞之皆腦裂。」

慧空，鄞縣王氏女，三十三歲辭俗出家於薜蘿庵。初參念佛底是誰，苦無入處。因參天童奇，問：「磐陀石上珠一顆，無去無來不見踪。請和尚直指！」奇曰：「說底是誰？」空沉吟，奇一喝，空大起疑情。歸途遇一老宿，問：「如何是本來面目？」老宿曰：「禮拜的是誰。」空於言下頓悟。遂述偈曰：「四大浮囊假借因，拈香撥火阿誰親。從今爍破孃生面，大地山河一統平。」又曰：「本自無心物自閒，通身混露祖師關。俄然一念超方外，水自水兮山自山。」

超濟，字桴海，真州人，得法於揚州建隆法音滐公，住大慈庵。上堂：「學道應須達正因，道源曾不隔微塵。當知一切眾生界，即是如來正法輪。滐長老截舌去也，眾中還有相救者麼？」喝一喝，下座。

兆地，字聖拙，住蘄水增福庵。初參山鐸在公，親依最久。一日，問：「未離兜率，已降皇宮。未出母胎，度人已畢。今日和尚為阿誰？」在瞪目視之曰：「誰謂汝是箇人？」地便掩耳而出。在曰：「三足蝦蟆飛上天。」地住庵事母，二十載不下山。學徒來參，開示懇切，大有古德遺風。

隱慧，字象庵，武林莊氏女，出家筠庵。一日，閱三峰語錄，有「人以生死不了請開示，峰應聲便掌」。慧於句下有省，遂成頌曰：「四十餘年業識拋，驀提寶劍逞英豪。喝教倒退三千佛，大地全收在一毫。」後見淨慈豁堂嵒，問：「作麼生是菩提路？」慧曰：「入地獄如箭。」嵒曰：「寸絲不掛時如何？」慧曰：「負心人越窮。」嵒曰：「如何是差別智？」慧曰：「三九二十七。」嵒曰：「還有便也無？」慧曰：「三九二十七。」嵒便休。有食筍偈曰：「久隱深山保聖胎，一聲雷動出頭來。層層剝盡蒸來喫，不負親嘗者一回。」

上融，字靈璽，江都人。胎素天秉，薙染於拈花庵。謁天寧巨渤恆，領參竹篦子話，久而徹悟。恆問前話，融曰：「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恆曰：「直須拋過一邊始得。」融即呈偈曰：「此事分明在目前，何須向外覓生緣。重關擊碎清風起，慧日高懸徧大千。」恆頷之。冬至，小參：「孤風凜凜孰堪誇？佛眼何曾著得沙。妙用坦然神莫測，鉗錘毒辣有分拏。一聲哮吼驚天地，突出威音徧界賒。今日分明重舉似，一毛頭上定龍蛇。且道如何是冬至一句？」以拂子揮一揮，曰：「但得雪消去，自然春到來。」

契蓮，字慧照，金沙孫氏女。年十九，白父出家於蘇州天池古滌庵薙染，謁揚州天寧巨渤恆公，言下知歸，得蒙印可。有世尊陞座文殊白椎頌曰：「法王法令是非關，多少行人著眼難。雨後花殘春寂寂，青山只在白雲間。」又南泉斬貓頌曰：「斬貓機用誰能委？草履拿來費力多。只向低頭舒一笑，任他伎倆自消磨。」又俱胝竪指頌曰：「俱胝一指莫疑猜，已是和盤託出來。漫道作家無禮數，酒濃原不在多杯。」

道遇，住無錫龍護庵，受法檗庵志。除夕，示眾：「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此是陳年語話。烹白牛分歲，閣拄杖過年，乃是諸方葛藤。」喚沙彌曰：「換水添香著，山僧今日要與諸人應個時節。雖然如是，猶是衲僧家常活計。且道格外提持，又作麼生。」乃喝一喝曰：「特地爆聲震裂，各自惜取眉毛。」

明本，字上機，魯山人，姓金氏。禮天王寺水鑑海披緇受具，乃以本參話頭不明，每自泣下。一日，問海曰：「如何是『一歸何處』？」海曰：「師姑元是女人做。」本便喝，海曰：「青州衫又作麼生？」本提起衣曰：「此是破羅衣。」海印以偈曰：「百千三昧何為本？彈指門開非上機。喜汝眼睛端的處，青州衫換破羅衣。」住荊州延壽庵，以禪道化人。

明光，字照清，永嘉相國張文忠公孫女。十三歲，為父死難，即持齋，誓不出字。二十四，薙染於白塔，參仙巖天目智和尚。一日，呈偈頌，智曰：「偈頌且止，你將公案說看。」光進步，默然而立。智曰：「囫圇吞棗。」光曰：「千峰勢到嶽邊止。」智曰：「萬派聲歸海上消，又作麼生會？」光退步，默然而立，智休去。示眾：「一棒一條痕，一掌一握血。辣手不容情，祖師真妙訣。識此訣，生死徹。」擲下竹篦，曰：「惟此最親切。」

敏敬，字通禮，瑞安人，姓陳氏，係林眉聲堂嬸也。矢節焚修，眉聲令參「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恁麼會又爭得『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恁麼會猶較些子？久之，未有所入。偶閱冰輪道者柏樹子頌有省，上寶寧求證紫芝有。有曰：「祇如趙州道狗子佛性無，又作麼生？」敬曰：「謝和尚證明。」有曰：「既是無，又證明甚麼？」敬曰：「惟人自肯乃方親。」有曰：「汝猶未徹在。」敬禮拜便出。康熙庚午二月二十日，對眾說偈坐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