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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慧普覺禪師普說 卷2

大慧普覺禪師普說二

師住明州育王山入院當晚普說

僧問:「一棒一喝,賓主歷然,大用現前,請師一接。」師云:「千鈞之弩,不為鼷鼠而發機。」進云:「學人到這裏,便領禪師話去也。」師云:「你作麼生會?」進云:「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師云:「自領出去。」進云:「教學人如何湊泊?」師云:「也無湊泊,也無如何。」進云:「禪師豈無方便?」師云:「亦無禪師,亦無方便。」進云:「只如德山入門便棒,此理如何?」師云:「亦無德山棒,亦無此理。」進云:「臨濟入門便喝,又作麼生?」師云:「亦無臨濟喝,亦無作麼生。」進云:「育王門下如何施設?」師云:「亦不見有育王,座上亦不曾說法。」進云:「爭奈起伊尹於莘野,不亦宜乎?」師云:「道甚麼?」進云:「見童子於互鄉,與其進也。」師云:「你更念看。」進云:「一等共攀仙桂樹,又折蟾宮第一枝。」師云:「那箇是第一枝?」進云:「和尚手中拂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師云:「脫空謾語得人憎。」進云:「謝師答話。」師云:「且莫詐明頭。」僧禮拜。

師乃云:一問一答,且要血脉不斷。有底只管念將去,及乎師家本分答他,又理會不得,正如不解使船底人,各自撐向一邊去,彼此無利益。適來禪客問得却較些子,今夜與諸人舉一兩則問話底樣子。僧問靈雲:「混沌未分時如何?」答云:「露柱懷胎。」僧云:「分後如何?」答云:「猶如片雲點大清。」看他作家見作家,自然箭鋒相柱。又問:「只如太清還受點也無?」靈雲不對。古人識法者懼,若是如今杜撰禪和,便道長老被我問得口啞。這僧既領略這話,又問:「恁麼則含生不來也?」又不對。此兩箇「不答」最毒害,更過如一棒一喝。又問:「直得純清絕點時如何?」答曰:「猶是真常流注。」僧云:「如何是真常流注?」答曰:「似鏡長明。」僧云:「向上更有事也無?」答曰:「有。」僧云:「如何是向上事?」答曰:「打破鏡來相見。」圓悟先師曾拈云:「如今討箇『似鏡長明』底早是難得,何況『打破鏡來相見』?」宗師家直向頂𩕳上提起教人易見,這箇方始是問話。

又,梁山觀和尚會下有箇園頭,參得禪,眾中多有不信者。一日有僧去撩撥他,要其露消息,乃問:「園頭,何不出來問堂頭一兩則話結緣?」曰:「我除是不出問,若出,須教箇老漢下禪牀立地在。」及梁山上堂,果然出問:「家賦難防時如何?」山云:「識得後不為冤。」曰:「識得後如何?」山云:「遞向無生國裏。」曰:「莫便是他安身立命處也無?」山云:「死水不藏龍。」曰:「如何是活水裏龍?」山云:「興波不作浪。」曰:「忽遇傾湫倒嶽來時如何?」梁果然從法座上走下來,把住云:「闍梨,莫教濕却老僧袈裟角!」他且不是計較來,因甚鬪湊得恰好?將知悟底人與悟底人相見,自然縱奪可觀。

此是洞下因緣,不可臨濟下不得舉。如今諸方各宗其宗,各師其師,各父其父,各子其子。況不信有妙悟,謂悟是建立,如斯見解,欲到諸佛大解脫境界,不亦遠乎!所以山僧力排此輩,謂之斷佛慧命,千佛出世,不通懺悔。非是生滅他,且要救取未學之弊。

又有箇法一長老,如今住長蘆,妄說「隻履西歸」話狐魅學者。這般惡口穢談,吾輩嫌不用底,渠自以為奇特,枯骨有甚麼汁?又謂晦堂退院後方理會得此話,這箇欺誣亡沒,尤更[A1]尀【CB】,𡬿【卍正】耐。晦堂若果爾,豈非二十年立僧住院是說脫空瞞人?比擬建立門庭,不知連祖翁一時壞了。若是真實有妙悟底人,論甚五家宗派?會則事同一家,不會則萬別千差。

既要出來擔荷佛祖重任,須具大丈夫志氣始得。且道是誰?不見洛浦久為臨濟侍者,也學得一喝用事。一日有箇座主問臨濟曰:「有人在三乘十二分教明得,有人在三乘十二分教明不得,未審是同是別?」臨濟未及答,渠便攙行奪市云:「這裏是甚所在,說同說別!」濟便下座,又似肯他,又似掘坑埋他。少頃却問:「適來這僧作麼生?」浦便喝,濟又休去。浦行數步,濟却問:「你喝老僧那?」浦云:「是。」被臨濟拽拄杖便打,趕出。乃云:「好箇赤梢鯉魚,不知向誰家虀甕裏淹殺。」

浦遂徑往來山,更不問主人,直去主山上卓庵。夾山得知,乃修書遺僧持往。浦接得便坐却,再展手索,僧無對。浦打出云:「歸舉似和尚。」僧回舉似夾山。山云:「這僧若看書,三日內必來;若不看,此人救不得。」不知書中道甚底。浦開書,果是來。夾山預令人伺其出,便焚其居。浦更不回頭。奇哉!成佛作祖,還這般性懆漢。若是今時禪和子,被燒却庵,且思量我包袱裏有多少衣鉢,抄錄得有多少玄言妙句,討箇似洛浦略不經意,往往難得。

既見夾山,更不禮拜,當面叉手而立。山云:「雞宿鳳巢,素非同類,出去!」浦云:「自遠趍風,乞師一接。」山云:「目前無闍梨,此間無老僧。」浦便喝。幸自好了,却被夾山念一道真言,一禁禁住。云:「住!住!且莫草草怱怱。雲月是同,溪山各異。截斷天下人舌頭即不無,闍梨爭教無舌人解語?」浦低頭思量,被夾山拽拄杖便打。因此服膺數載,遂為夾山之嗣。

後來住山示眾云:「末後一句始到牢關,坐斷要津不通凡聖。欲知上流之士,不將佛祖見解貼在額頭上。如靈龜負圖,自取喪身之兆。」又道:「任從天下樂欣欣,我獨不肯。」大法既明,便解打開自家庫藏,運出自[A2]己【CB】,巳【卍正】家財。何嘗守繫驢橛,謂這箇語有偏正,那箇語不觸諱。臈月三十日,將那一轉語敵他生死?若是冊子上念得底、師承學解底,總用不著。「棒打石人頭,剝剝論實事。」

山僧十三歲方發蒙上學,只得十三日,便去出家。既而落髮,早知有此事。雖在村院裏,常要買諸家語錄看。雖理會未得,然便喜雲門、睦州說話。汝等諸人未得箇入頭,須得箇入頭。既得箇入頭,不得辜負老僧。

又云:今時人,明明向道尚自不會,豈況蓋覆將來?

僧問:「如何是展演之言?」曰:「量才補職。」「如何是不展演之言?」曰:「伏惟尚享。」

因此便出去行脚,到處尋訪知識。雲門、曹洞、溈仰、臨濟,以至三界唯心、萬法唯識,都理會來。所至處,纔兩遍入室,早是相契。然終是疑情不破,參來參去,因泐潭準和尚圓寂,山僧時在侍旁,因往荊州請塔銘於張無盡相公。一見便相喜。他是真實悟底人,我把學得底對他說,也只[A3]眨【CB】,貶【卍正】得眼。因問曰:「某甲如此說禪,相公以謂如何?」曰:「賢見處甚好。準老門庭如此,正如生獅子相似。」乃以實告之曰:「不敢瞞相公,亦不敢自瞞,某甲未在。」公曰:「若爾,須見川勤始得。」

遂徑往京師天寧參佛果和尚。竊自念言:且辨一年工夫參這老子,若依前似諸方印可我,我即作無禪論,不信有禪宗也,不若去弘持一經一論,不失為佛法中人。

纔掛搭得四十二日,忽張康國夫人入寺設齋,請老和尚陞座,因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雲門云:「東山水上行。」

蓋山僧曾參見一老宿,過此話來。老宿問:「東山水上行,你如何會?」答云:「東山水上行。」眾中謂之作得主,不受人回換。明日又問,依前如此答。任你千變萬化,我只管「東山水上行」。舉話時,又要大瞠眼來顧,謂之舉不顧即差互。不妨會得好,過得這一節了。却問:「意旨如何?」這裏又要一轉語。後數日,忽然道得,老宿又問:「東山水上行意旨如何?」答云:「脚跟不點地。」老宿深肯曰:「此語蓋天蓋地,與老僧在先師處下底語一般。」被他教壞,半信半疑。所以道:「大疑之下必有大悟。」

圓悟先師曰:「若是天寧即不然。或有人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只對他道: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向這裏忽然打破漆桶,去却礙膺之物,如斬一結亂絲,一斬一時斷。始信世界上真箇有禪。自此不疑佛、不疑祖、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方知祖師道:「法法本來法,無法無非法。何於一法中,有法有不法?」元來正抓著我痒處。

從此便發願,以自家所證所悟處,布施一切人。一條黑漆竹篦,佛來也打,祖來也打。將父母所生口,抖擻氣力說與諸人,莫將作容易。只恐更過三五年死去,無人為你說,却思量我在!當念無常殺鬼念念不停,百歲光陰只在一剎那,快著精彩,一剎那悟去,不被生死輪轉。

所以真淨和尚道:「佛法至妙無之。但未至於妙,則互有長短;苟至於妙,則悟心之人如實知。自心究竟,本來成佛,如實自在,如實安樂,如實解脫,如實清淨。而日用惟用自心。自心變化,把得便用,莫問是非。擬心思量[A4]已【CB】,巳【卍正】不是也。不擬心,一一天真,一一明妙,一一如蓮花不著水。」

所以迷自心故作眾生,悟自心故成佛。而眾生即佛,佛即眾生,由迷悟故有彼此也。如今學者多不信此心,不悟自心,不得自心明妙受用,不得自心安樂解脫。心外妄有禪道,妄立奇特,妄生取捨,縱修行,皆落外道、二乘、禪寂、斷見境界。真淨之說,正為破今時誑妄說法之流,謂佛法可以傳授。「這箇奇特玄妙,我只傳你,切勿教張三李四知。」

玄你七代先靈!昔有僧問趙[A5]州【CB】,列【卍正】:「如何是玄中玄?」州云:「你玄來多少時?」僧云:「玄來久矣。」州云:「賴遇老僧,洎合玄殺這屢生子。」先師嘗謂趙州禪只在口唇皮邊,誠哉是言。州云:「我這裏易見難識,諸方難見易識。」

有一秀才問:「佛不違眾生之願,是否?」州云:「是。」曰:「就和尚覓手中拄杖得否?」州云:「君子不奪人所好。」曰:「我非君子。」州云:「我亦非佛。」

問:「如何是道?」州云:「在墻外。」曰:「我不聞這箇道。」州云:「你問甚麼道?」曰:「大道。」州云:「大道通長安。」

有周員外者來相見。州云:「從甚處來?」曰:「非來非去。」却作禪祇對。正如去蘇東坡面前說文章相似,且賞伊膽大。州云:「你不是老鵶,飛來飛去!」

所謂易見難識,向甚麼處捉摸他?教中道:「如以手掌撮摩虗空,秪益自勞。虗空云何隨汝執捉?」非但從上諸佛諸祖如是,官使直閣、判府、敷文亦如是,簽判、節推亦如是,縣丞、司法亦如是,光孝法姪禪師亦如是,現前大眾亦如是,妙喜亦如是。畢竟如何?如是如是。便下座。

姜機宜請普說

僧問:「王常侍問臨濟:『這一堂僧還看經否?』濟云:『不看經。』曰:『還坐禪否?』濟云:『不坐禪。』曰:『既不看經又不坐禪,却作甚麼?』濟云:『總教他成佛去。』此理如何?」師云:「師子一滴乳。」進云:「恁麼則天生釋迦,自然彌勒?」師云:「刀山劒樹。」進云:「金屑雖貴,落眼成翳。還有衲僧巴鼻也無?」師云:「作麼生?無!」進云:「如是則今日一問,偶爾成文?」師云:「將錯就錯。」進云:「金屑雖貴,亦無虗設底道理?」師云:「川僧自來沒頭腦。」進云:「臨濟不犯鋒鋩,總教成佛。未審和尚如何?」師云:「我這裏無如何。」進云:「却開許多鋪席作甚麼?」師云:「亦無許多鋪席。」進云:「莫瞞人好。」師微笑。

師乃云:尋牛須訪跡,學道訪無心。跡在牛還在,無心道易尋。這箇不是世間土木瓦石無知無覺底無心。若得這箇無心,不被物之所轉,不被生死之所遷流,不被佛法之所染污。故曰:「勿謂無心云是道,無心猶隔一重關。」此語正為破你無知無覺、土木瓦石、「休去歇去、古廟香爐去、一條白練去、冷啾啾地去」底無心。

修行人惟恐失方便,纔失方便,則錯認古人方便語作實法會了。所以道:「見人須棄敲門物,得路仍忘堠子名。」從上諸佛諸祖所說之法,無非是箇道理。何以故?釋迦老子說三百六十餘會,教滿龍宮,法周沙界。末後臨般涅槃,因甚麼只三四句便潑撒了?道:「始從鹿野苑,終至跋提河,於是二中間,未嘗說一字。」只這便是忘却堠子名,棄却敲門物也。

豈不見,香巖在百丈會中,問一答十,問十答百。却到溈山,山云:「吾不問汝平生學解及策子經卷上記得者,汝未出父母胞胎、未辨東西時,道將一句來。」香嚴忙然無對。若是今時杜撰差排底,往往以不作聲、默然無言處為父母未生時事。又謂纔開口便落今時。莫錯會好!切忌向無言無說處垜根,此處賺人。

當時香嚴既不能抵對,乃白溈山曰:「願知尚為某甲說。」山曰:「吾說得是吾見解,於汝何益乎?」嚴遂歸堂,遍檢所集諸方語句,無一言可將酬對。乃自歎曰:「此生不學佛法也,只得這箇力,且作箇長行粥飯僧。」直往南陽覩忠國師遺迹,遂憩止焉。一日,因山中芟除草木,以瓦礫擊竹作聲,廓然省悟。乃述頌曰:「一擊忘所知,更不自修治。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

山僧昔年曾與佛性道話及此,因謂佛性曰:「香嚴此頌美則美矣,然未免繁詞。若據某只消『一擊忘所知』便了。」佛性大以為然。却謂山僧曰:「五祖師翁頌狗子無佛性話曰:『趙州露刃劒,寒霜光焰焰。更擬問如何,分身為兩段。』亦只消『趙州露刃劒』足矣也,剩了下面三句。」山僧亦以為然。

學道人若會得「趙州露刃劒」,便會得「一擊忘所知」,自然到真實無心處。昔有僧問忠國師:「如何用心,即得成佛?」曰:「無心可用,即得成佛。」山僧愛這般說話,常常舉似諸人,要你著眼腦。所謂著眼腦,却不是教你瞠眉恕眼去領略他,只要心孔開、智眼明,直拔到無心境界。又問:「既是無心,阿誰成佛?」曰:「無心自成佛,成佛亦無心。」又問:「既若無心,誰能住世說許多教迹?」曰:「說教迹亦無心。」又問:「無心應無說也。」曰:「上座即今說底便是無說,不是離說別覓無說也。」好大眾!所謂善說法要,分明向你道。若離說底別覓無說,則打作兩橛,落斷常之見、世諦流布也。

又問:「說法既無心行,欲亦無心得否?」

諸人要識「金剛圈、栗棘蓬」,只這是。却不是這僧透國師金剛圈、吞國師栗棘蓬,倒是國師透他金剛圈、吞他栗棘蓬。這僧意謂一切無心時,世人現行貪欲瞋恚癡,五欲八風如何喚作無心得?你看國師弄得活,便道:「無心即無欲。」好箇無心即無欲。

又問:「既是無心即成佛,和尚即今成佛否?」曰:「心尚無,阿誰成佛?」又問:「既無可成,即得佛用否?」曰:「我心尚無,用從何有?」又問:「既無可修,萬法都無,莫落斷見否?」曰:「本來無見,阿誰道斷?」又問:「本來無見,莫落空否?」曰:「無空可落。」又問:「有可墮否?」曰:「空既是無,墮從何立?」又問:「能所俱無,有人持刀來取命,為是有為是無?」曰:「是無。」又問:「既是無,還有痛否?」曰:「痛亦無。」又問:「痛既無,死當生何道?」曰:「亦無死,亦無生,亦無道。」又問:「既恁麼自在,飢寒所逼若為即是?」曰:「飢時喫飯,寒時著衣。」又問:「既有飢寒,還是有心?」[A6]曰【CB】,日【卍正】:「汝言有心,作何體段?」遂依實供通云:「無體段。」曰:「既知飢寒無體段,本來何曾有心?」

這僧於此如睡夢覺,如蓮花開。若不是這般大爐韛,如何烹煉得大根器人。彼既丈夫,我寧不爾?無常迅速,生死事大。既是撥草瞻風、尋訪知識,要了此一段大事因緣,須是快著精彩。然亦不得太急。如調琴之法,絃急則聲促,絃緩則曲不成。如鷄抱卵,要須煖氣相接。

第一要識方便。若不然者,不免「認驢鞍撟作阿爺下頷」,錯認定盤星。又不要去宗師口頭取辨。有底是宗師說東便去東邊討,說西便去西邊討,殊不知悟得活祖師意底人,如獅子王,遊戲自在,正在這裏咆哮,驀地飜身一擲,東西南北,初無定度。不是強為,法體本來如是。

不見釋迦老子問阿難曰:「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業種自然,如惡叉聚。諸修行人不能得成無上菩提,乃至別成聲聞、緣覺,及成外道、諸天魔王及魔眷屬,皆由不知二種根本錯亂修習。猶如煑沙欲成嘉饌,縱經塵劫終不能得。云何二種?一者無始生死根本,則汝今者用攀緣心為自性者。」那箇是生死根本?為眾生認攀緣心為自性,由此流浪生死,這箇亦是錯認方便。二者無始菩提涅槃元清淨體,則汝今者識真元明,能生諸緣,緣所遺者。由諸眾生遺此本明,雖終日行而不自覺,枉入諸趣。因甚麼枉入諸趣?為眾生不知緣從本明上起,這箇是緊要處。却因循緣,遺棄本明。所以雖終日行而不自覺,此亦錯認方便也。

由是昧却本地風光,迷却本來面目。不知都是借路經過。云何借路?譬如有人問:「四明路向甚處去?」即應之曰:「從寶幢市去,前面有五里牌。」彼人一見便行可也。若執亭堠為四眀,是錯認方便也。又如以物擊門,門開則棄物。若執物為門,亦錯認方便也。

所以《華嚴》會上,善財童子到毗盧遮那莊嚴藏大樓閣前,舉體投地,從地而起,作是念言:「此大樓閣,是解空無相無願者之所住處,是一切法無分別者之所住處,是以一劫入一切劫、以一切劫入一劫而不壞其相者之所住處,是以一佛入一切佛、以一切佛入一佛而不壞其相者之所住處。」如是讚歎樓閣無慮數千言。

因甚麼未曾入去時,先知樓閣中有如是殊勝之事?將知未入時事,即是裏面事。然後見彌勒菩薩從別處來。善財見[A7]已【CB】,巳【卍正】而白之言:「大聖!我[A8]已【CB】,巳【卍正】先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而未知菩薩云何學菩薩行、云何修菩薩道?一切如來授尊者記,一生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又讚歎得不奈何了。乃白言:「惟願大聖開樓閣門,令我得入。」

時彌勒菩薩前詣樓閣,彈指出聲,其門即開,命善財入。善財心喜,入[A9]已【CB】,巳【卍正】還閉。乃至於樓閣中,見無量無邊不可思議自在境界。然後彌勒菩薩入樓閣中,又彈指一聲,告善財言:「善男子起!法性如是。此是菩薩知諸法智因緣聚集所見之相,如幻如夢、如影如像,悉不成就。」爾時善財聞彈指聲,從三昧起。問彌勒菩薩曰:「此莊嚴事何處去耶?」曰:「從來處去。」又問:「從何處來?」曰:「從菩薩智慧神力而來,依菩薩智慧神力而住。無有去處,亦無住處,非寂非常,遠離一切。」

以是觀之,從上諸聖何曾以實法與人?要識善財所證法門,便是香嚴一聞擊竹聲,豁然契悟,一悟便忘其所證。蓋《楞嚴》所謂「入流亡所」者也。是以觀音菩薩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如是乃至生滅既滅,寂滅現前。

如今學道人多是得箇動相滅却,坐在靜處,由此寂滅不能現前。既不現前,則心外有法,坐在鬼窟裏不能轉動。且道從上祖師,那箇得寂滅現前?不見馬大師開法江西時,讓和尚謂眾曰:「道一為眾說法,總不見持箇消息來。」遂遣一僧去云:「待伊上堂,你但問:『作麼生?』伊道底言語,記將來。」僧去一如所教,回謂讓曰:「馬師道:『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少鹽醬。』」讓然之。若不是寂滅現前,安得這箇消息?

又雲門問洞山:「近離甚處?」山云:「查渡。」又問:「夏在甚處?」曰:「湖南報慈。」又問:「幾時離彼?」曰:「八月二十五。」門云:「放汝三頓棒。」山聞是語,一夜不安。自言:「我一一實頭祇對,不知有甚麼過?」大丈夫須去決擇。至眀日問:「昨日蒙和尚放某三頓棒,未審過在甚麼處?」門云:「飯袋子!江西湖南便恁麼商量?」山於言下大悟,見月忘指。既悟了,別無言說,便低頭禮拜。門云:「你見甚麼了便禮拜?」若是今時禪和子問他道:「你見甚麼了便禮拜?」定道:「見和尚道:江西湖南便恁麼商量。」若恁麼,還同未悟時,還同眼見鬼,依舊只在髑髏情識裏。既禮拜起,却念一道真言:「某甲從今日去,向十字街頭,不蓄一粒米,不種一莖菜,接待往來,一箇箇與伊卸却炙脂帽子,脫却鶻臭布衫,教伊洒洒落落去。」門曰:「身如椰子大,開恁麼大口。」這箇豈不是寂滅現前?

山僧參禪十七年,茶裏飯裏,喜時怒時,靜時亂時,未嘗間斷。一旦因「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忽然悟道。雖然悟了,只是寂滅不能現前,為坐在悟處。圓悟先師曰:「可惜你死了不能得活,不疑言句是為大病。」不見道:「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甦,欺君不得。」須信有這箇道理。

乃舉「有句無句如藤倚樹」,纔開口便云「不是」。一日與客同在方丈藥石次,山僧忘却舉筯。先師曰:「這漢參黃楊木禪,倒縮了也。」因問:「白見說和尚當時在五祖處曾問此話,不知如何答?」先師不肯道。又問曰:「和尚當時不可在僻處問,須對大眾問也。」先師乃曰:「我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時如何?』祖云:『描也描不成,畫也畫不就。』『忽遇樹倒藤枯時如何?』祖云:『相隨來也。』」山僧纔聞舉便理會得。先師曰:「只恐你透因緣不得在。」遂連舉一絡索誵訛公案。被我三轉兩轉截一箇,如太平無事人,得路便行,更無滯礙。先師曰:「如今方知道我不誤你也。」

後數日,因在侍傍,忽話及勇和尚頌「清淨行者不入涅槃,破戒比丘不入地獄」曰:「平生疎逸無拘撿,酒肆茶坊信意遊。漢地不收秦不管,又騎驢子下楊州。」先師曰:「此頌極好。老僧待作一頌,要勝他底。」山僧云:「某亦待作一頌,要勝和尚底。」當時便得意,但未有語句。忽聞外童子行過,口裏道:「壁上安燈盞,堂前置酒臺。悶來喫三盞,何處得愁來?」山僧曰:「只這是!」乃舉似先師。先師大喜。

從此便浪濤狗踏翻,橫說竪說,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蓋知得法源去處,知得起倒處,然亦未得大自在。後因到虎丘閱《華嚴經》,至菩薩住第八不動地,「即捨一切功用行,得無功用法。身口意業念務皆息,住於報行。譬如有人夢中見身墮在大河,為欲渡故發大勇猛,施大方便。以大勇猛施方便故,即便覺寤。既覺寤[A10]已【CB】,巳【卍正】,所作皆息。菩薩亦爾,見眾生身在四流中,為救度故發大勇猛,起大精進。以勇猛精進故,至不動地。既至此[A11]已【CB】,巳【卍正】,一切功用靡不皆息。」到這裏方始寂滅現前,得大自在。便解拈東作西,指有為無,說大脫空,一似只今信口說將去,盡從這裏得來。

始信禪無傳授,可傳授者教乘文字、先德語言而[A12]已【CB】,巳【卍正】。今夜普說,本為施主請,又為大眾咨聞入室。這箇功德,又勝似尋常應時應節所將。上來舉揚般若,若有一言半句契佛契祖,並為右迪功即姜泳懺悔罪𠍴,莊嚴福慧。

這箇官人妙年極聰眀,知有佛乘。前此得徐少卿書,極稱道,謂士林中後來之秀。喜寫佛經、禮佛修懺,中間以子弟之職,修行少有間斷。近日偶爾遺和,切自疑不合退道心,將非諸佛菩薩以惡境界而化我耶?由是以金四星親付妙喜,入育王山齋一千僧,請陞座說法。仍許供養真身舍利、佛盤。願所苦痊安,起居輕利;然後願盡法界、眾生界,悉脫苦輪,俱證無上佛果善提。說法之意,如是而[A13]已【CB】,巳【卍正】

敢問大眾:還有說不盡底也無?若有,却請明朝來方丈裏與黑蛇相見。久立,珍重。

方經略請普說

僧問:「和尚乘舟駕浪,不動步而到家;道端冒雪衝風,急著脚幾乎走殺。今日相逢無避處,當機覿面合如何?」師云:「慤。」進云:「恩深轉無語也?」師云:「點。」進云:「直得通身手眼,也駐脚不得。」師云:「僧堂佛殿從你脚跟下走過,為甚麼却不知?」進云:「天知地知,某甲今日敗闕。」師云:「蚊子上鐵牛,無你下觜處。」進云:「任是達磨大師,也須來和尚手中乞命。」師云:「達磨大師有甚麼過?」進云:「只為和尚出他一頭地。」師云:「人平不語,水平不流。」進云:「某甲也車不橫推,理無曲斷。」師云:「既然如是,特地生風起浪作甚麼?」進云:「只見錐頭利,不見鑿頭方。」師云:「也是雪上加霜。」進云:「洞眀佛祖大鉗鎚,啟迪作家真爐韛。」師云:「蒸餅裏計汁。」進云:「好手手中誇好手,紅心心裏中紅心。有甚麼過?」師云:「育王退身有分。」進云:「某甲到這裏,滿口嚼氷霜,逢人說不得。」師云:「始終作家。」

僧問:「承師有言:『蚊子上鐵牛,無你下觜處。』當恁麼時,請師答話。」師云:「我不答你這話。」進云:「和尚話墮也。」師云:「普。」進云:「相隨來也。」師云:「今年春氣早,虫𭶮出頭來。」

師乃云:相隨來也在箇裏,不相隨來也在箇裏。恁麼不恁麼,便恁麼承當得,也只在箇裏。如天普蓋,似地普擎。全放全收,全殺全活。可中有箇英靈漢,聊聞舉著,剔起便行,有甚麼近傍處?且道恁麼人到育王門下,却向甚麼處安排?若有安排處,即辜負他;若無安排處,一任相隨來也。(意詞不錄。)

復云:此是經略敷文今辰修設底意旨。人家養子只要送終,不知前報世中結得因緣有何差別?二機宜遽爾傾逝。然世間人,從母腹中出來,「呱」地[A14]一【CB】,[-]【卍正】聲時,一生官職,或善或惡,或長或短,便在這一聲中。增些子不得,減些子不得。蓋是各自帶來底隨身家事。若只有十年分,便教你受用十年;有百年分,教你受用百年。除是各各當人,於日用中不棄嫌因果,勇猛修行,放下夢幻空花,提起衲僧柱杖子,則不被世間形相之所限量。何以故?這一件事不可思議,佛眼也覰不見。爾不見馬大師行脚到凌上,隔江住庵,至今謂之馬祖巖。每日惟坐禪為務,也不思量善,亦不思量惡。纔有思量便有出入,既有出入即是生滅法,既屬生滅即被鬼神覰見。不知在彼多少時,忽然一夕暴風急雨,天眀出定來,只見四面墻堵一新。乃云:「老僧修行無力,被鬼神窺覰。」便起離去。

山僧常愛東坡為文章,到活處自然拈弄得活。曾有詩其略曰:「馬駒一何疑,豈墮山鬼計?夜垣非助我,謬敬欲其逝。」這箇正似今時破落院長老,退草院了,下面有一種依草附木底,却不願得好人來住,恐打破他窠窟。苦哉苦哉,佛法微矣!東坡意謂山鬼不是好心,要我起去。信知「道人行履處,千聖莫能窺,佛眼覰不見。」何故?四聖六凡都在下面了。蓋識得自[A15]己【CB】,巳【卍正】本命元辰,無始時來與太虗同壽。這箇壽量如空無所依,非世間壽量之比。所以《維摩經》中寶積長者說偈讚佛,下面云:「不著世間如蓮花,常善入於空寂行。達諸法相無障礙,稽首如空無所依。」舊日張無盡相公讀到這裏,不覺胸中如放下一塊石頭。乃曰:「稽首如空無所依,從前知解盡成非。」到這般田地,佛之知見尚著不得,何況更著得世間塵勞知見耶?尚不見有出世間法,何況更有世間法耶?

不見南泉住山三十年,土地欲一見不能得。一日忽然現身,白院主曰:「我是當山土地,三十年來未嘗得見堂頭和尚。願院主為我作箇方便,令我一見。」院主許之。院主為誰?即子湖和尚。乃以鉢飯撒於廊廡之下。泉見之,願謂左右曰:「常住物乃爾狼藉!」土地忽然得見,便禮拜。

眾中商量,有底道:元初南泉也不思善也不思惡,也都無所思,故土地不見。後來不合起世間之念,所以被鬼神覰破。且喜沒交涉!不是這箇道理。此事以心意識學不得,佛之知見深奧,非凡情可測。《法華經》云:「假使滿世間,皆如舍利弗,盡思共度量,不能測佛智。」元來諸佛智慧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無生無死,無去無來。此是一道清淨平等法門。故曰:「無心能度生死海,無心能到如來地。」不是世間土木瓦石無心,此是活底無心。若能如是修行,如是證悟,方知世間法便是出世間法。

所以經路敷文在在處處作大利益,憂國愛民,眾所共知,非山野一人之論。未嘗苛察姦蠹,為之膽落。這些道理與生俱生,增一星不得,減一星不得。何以故?蓋政事臨時安排不得,便與「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道理一般。

今日得得入山,為二機宜作大佛事。山僧又不敢勸教他「不要哭、不得思量」。豈可壞世間相而求實相,離世間法而求佛法?古德不云乎:「入得世間,出世無餘。」既是死却兒,須著思量則箇。何故?知是幾生因緣得為父子。一旦天奪其愛,豈可不思量?忽然死却爺,也不思量、不哭泣得麼?如此則滅天性,天性豈可滅耶?

所以要哭但哭,思量但思量。忽然哭到思愛盡處,却返思量:兒子在日常行好事,孝順父母,死去必不墮惡趣。教中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是人先世罪業則為消滅。」既是為子孝父母,為臣忠於君,為上愛其下,為下敬其上,却有甚罪過來?定生勝處無疑。

因記得教中有一段因緣:那吒太子析骨還父、析肉還母,把骨肉一時分析還父母了,却那箇是那吒太子本身?好箇話頭!昔有僧問石門慈照云:「那吒太子析骨還父,析肉還母,未審那吒在甚麼處?」慈照驀呼:「上座!」僧應諾。慈照曰:「那吒太子在甚麼處?」其僧大悟,便掀倒禪牀。慈照曰:「却來這裏使麤慥。」遂拽拄杖便打趕出。却問首座:「適來打得這僧好麼?」云:「打得好。」慈照來打趕出。

諸人若知得那吒太子去處,即知得石門落地處。這僧掀倒禪床,知恩方解報恩。慈照和首座趕出,這兩頓棒不妨分付著人。雖然如是,畢竟未知他落地處。是以《楞嚴》會上,釋迦老子謂阿難曰:「此大講堂洞開東方,日輪升天則有明曜。」謂明亮時因日有明,却把還了日輪。「中夜黑月,雲霧晦冥則復昏暗。」謂昏暗時因黑月有昏時,却把暗還了黑月。「戶牖之隙則復見通。」謂因戶牖之隙而復見通,却把通還了戶牖。「墻宇之間則復觀壅。」謂因墻宇而見壅塞,却把壅塞還了墻宇。以至「緣還分別,頑虗還空,鬱𡋯還塵,清明還霽」。汝見八種見精明性,當欲誰還?諸可還者不干汝事,不見汝本地風光、本來面目。不汝還者,非汝而誰?佛恁麼說,有何遮掩?因甚麼又說到這裏?蓋為頓却一箇厖眉雪頂大導師在面前。山僧行脚時,天童和尚[A16]已【CB】,巳【卍正】立僧了,此是第一等當代尊宿,且不是草書相瞞。所以今日說話有分付處,不是暗投。若說得不是,他解笑得你好。敷文又是博極群書,學通今古,所以要聞般若,結當當來世無上菩提因緣。敷文妹蘇宜人,又信向佛乘,見說向前兩年看一大藏經。有底在憂患中,只了得眉頭皺;唯他心地坦然如無一事,每日只是古教照心,諦味聖意。

既如是修行,不可更與他說因果罪福得麼?怕一大藏教裏面說得小在。無常迅速,生死事大。百歲光陰,一剎那過了。忽然一念相應,無古無今,無凡無聖,直下一刀兩段。若得恁麼,不被恩愛之所纏縛,不被事物之所擾亂。然此事人人本有,箇箇天真,也須是自急始得。

所以一千箇禪和子,見山僧再出來住院,相挨相拶,一時來獻新,又要來這裏探水則箇。然妙喜這裏無可得探,只是馬前廝撲。你未入門時,我早在你心肝五臟裏走七八遭了也。前日鄭禹功以書來相勉,不要教兄弟陪堂,但可勘辨掛搭。妙喜每笑諸方愛與學者廝禪,末後師家多一句便是師家嬴得禪,學者多一句便是學者嬴得禪。這般惡口穢談,山僧未嘗掛齒牙。他既會了,却更來這裏作甚?便是釋迦老子來也,須納兩碩米。蓋晚年出來住院,不得不然。你來參我禪,却倒教我討飯與你喫?「新婦騎驢阿家牽」,好顛倒人事。既是陪錢來這裏相聚,想無暇別處用心。

適來因舉那吒太子因緣,有箇頌子舉似大眾:骨肉都還父母了,不知那箇是那吒?一毛頭上翻身轉,一一毛頭渾不差。

蘇宜人請普說

僧問:「和尚昨日打兩竹篦了,因今日猶痛在。」師云:「只怕打著石獅子。」進云:「爭奈石獅子不知痛痒。」師云:「石獅子何故出頭來?」進云:「有我和尚在。」師云:「東山樹對西山樹。」進云:「恁麼則三門對佛殿,廚庫對僧堂。」師云:「却是你相隨來也。」進云:「拳來踢去。」師云:「劄。」進云:「不審。」師云:「不消一劄。」

僧問:「竹篦打著石獅子,東海鯉魚為甚麼頭痛?」師云:「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進云:「老和尚今夜開口見膽。」師云:「你因甚麼向石獅子著到?」進云:「左之右之,總無回避處。」師云:「忽然回避得,又向甚麼處垜根?」進云:「和尚退後,退後。」師云:「雪峯道底,雪峯道底。」進云:「伎倆俱盡。」師云:「人平不語,水平不流。」進云:「只如雪峯道底意旨如何?」師云:「雪峯道底無意旨。」進云:「和尚言滿天下無口過,行滿天下無怨惡。」師云:「且莫惡水潑人。」進云:「道端舌頭不曾出口。」師云:「前箭猶輕後箭深。」

師乃云:舌頭不出口,天下人向這裏證明不得。驀然道得一句,三世諸佛、六代祖師、天下老和尚,只得立地聽。且道當人具甚麼眼,便得恁麼奇特?若識得渠面目,方知行也如是,住也如是,坐也如是,臥也如是。如是之法亘古亘今,一大藏教詮注不及,三賢十聖看只有分。有如是作略,得如是自在。因甚麼百姓日用而不知?只為分明極,翻令所得遲。

復云:言無展事,語不投機。承言者喪,滯句者迷。可中有箇不承言、不滯句,直下如龍得水,似虎靠山。坐斷報化佛頭,截斷生死兩路,不妨是箇脫洒出格道流。若未到這箇田地,須是各各當人退步向脚跟下自推窮看。窮來窮去,窮得自家所推窮之心無所之,到這裏老鼠入牛角,便見倒斷也。

山僧昔年行脚到分寧兜率眾寮裏,見有真淨和尚一紙墨蹟。蘇子由、黃魯直、黃元明似聞都有題跋。正說「言無展事,語不投機,承言者喪,滯句者迷」。這是洞山初和尚參見雲門,因有一僧請益真淨云:「因甚麼見雲門底尊宿,箇箇坐脫立亡?」真淨曰:「你要會麼?為他方寸空勞勞地,無佛法知見為礙,所以出生入死,得大自在。」洞山道「言無展事……」謂言不可展事,語不可投機,承當言者喪真,滯在句下時迷却自[A17]己【CB】,巳【卍正】本地風光、本來面目。真淨因有四頌,疏決此四件事。你看他此四件事,打一翻。

頌「言無展事」曰:「大用現前能展事,春來何處不開花?放伊痛棒參堂去,四海當知共一家。」這箇便是換骨法。為他得底人,關捩子在裏頭轉,把他「言無展事」一捩轉來,便道「言無不展事」。

蓋洞山初見雲門。門問:「近離甚處?」曰:「查渡。」又問:「夏在甚處?」曰:「湖南報慈。」又問:「幾時離彼?」曰:「八月二十五。」門云:「放你三頓棒。」洞山直得一夜不安,自言:「我一一據實祇對,却言放我三頓棒,不知過在甚麼處?」次日却問雲門:「昨日蒙和尚放三頓棒,未審某甲過在甚處?」門云:「飯袋子!江西湖南便恁麼商量?」山於言下大悟,便禮拜。門云:「你見箇甚麼道理?」山云:「某甲從今日去,向十字街頭,不蓄一粉米,不種一莖菜,接待往來,一箇箇與伊卸却炙脂帽子,脫却鶻臭布衫,教伊洒洒落落去。」門云:「身如椰子大,開恁麼大口。」自此舌本瀾翻,於法自在。所以後來示眾有此四句。

真淨又頌「語不投機」(謂語須要投機。)曰:「千差萬別解投機,明眼宗師自在時。北斗藏身雖有語,出群消息少人知。」

頌「承言者喪」(曾有僧問雲門:「如何是學人自[A18]己【CB】,巳【卍正】?」門云:「遊山翫水。」)曰:「遊山翫水便承言,自[A19]己【CB】,巳【卍正】商量總不偏。鶻臭布衫脫未得,且隨風俗度流年。」

頌「滯句者迷」曰:「滯句迷言是瞽聾,參禪學道自無功。悟來不費纖毫力,火裏螂蟟吞大虫。」

他悟得活祖師意,雖是死蛇,在他手裏便弄得活。這箇却似舊時有人問六祖大師云:「弟子嘗覽《涅槃經》,未曉常無常義,願和尚慈悲略為宣說。」祖曰:「無常者,即佛性也;有常者,即善惡一切諸法分別心也。」曰:「和尚所說,大違經文也。」祖曰:「吾傳佛心印,安敢違於佛經?」曰:「經說佛性是常,和尚却言無常;善惡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無常,和尚却言是常。此即相違,令人轉加疑惑。」祖曰:「《涅槃經》吾昔者聽尼無盡藏讀誦一遍,便為講說,無一字一義不合經文。乃至為汝,終無二說。」六祖大意道:若不生不滅是常義,生死去來是無常義時,盡大地無一人發真歸源,盡十方世界是箇無孔鐵鎚,修羅永作修羅,餓鬼永作餓鬼,畜生永作畜生,無一人得動轉去。我說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我說常義,正是佛說真無常義也。

所以道:「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信知得底人,道有,不是世間窒礙之有;道無,不是世間虗豁之無。道亦有亦無,不在戲論;道非有非無,不在相違。因甚麼如此?法體本來如是,不是祖師強差排。

所以佛稱一乘法界性說《華嚴經》,不是表法。如今不得活祖師意底人,便關捩子不轉。搊向東去也不覺,搊向西去也不覺。所以趙州和尚道:「未出家時被菩提使,出家了使得菩提。」便是這箇道理也。然箇事在各各當人分上,不曾動著一毫毛。教你推窮尋逐即是欺你。

看他前輩,行住坐臥無不是為人處。如今道不及古,須假宗師端居丈室,逐箇為他整頓。馬祖百丈[A20]已【CB】,巳【卍正】前無入室之說。要識真箇入室麼?尋常鐘鳴鼓響、鵲噪鵶鳴,盡是宣揚第一義諦。今人既與古人不同,宗師擊石火、閃電光為他提持此事,却把作禪會,來這裏打葛藤。

不見馬祖一日與百丈行次,祖指野鴨子問云:「是甚麼?」丈云:「鴨野子。」祖行三兩步,却問:「適來向甚麼處去?」馬祖意謂適來問「是甚麼」時,何不向這裏會取。百丈却云:「飛過去。」被馬祖將他鼻頭一捏,又作忍痛聲。祖云:「何曾飛過?」又因此有省。既省後,便解為人。隨馬祖歸去,回到侍者寮坐,忽然笑一餉。少間喜極成悲,又哭一餉。有箇同事僧却去問馬祖云:「海侍者歸來笑了又哭,不知有甚事?」祖曰:「你自去問他。」僧如教便去問:「海侍者!你早朝笑,適來因甚麼却哭?」又驀呼:「上座!」僧應諾。「你道笑即是?哭即是?」便解騎賊馬趕賊隊,借婆帔拜婆耳。

你道只有他一箇如此,為復更有?不見忠國師一日忽然喚一聲云:「侍者!」侍者應諾。如是三喚,侍者三度應諾。國師曰:「將謂吾辜負汝,誰知汝辜負吾。」侍者無對。後來雲門大師道:「作麼生是國師辜負侍者處?會得也是無端。作麼生是侍者辜負國師處?粉骨碎身未報得。」雪竇云:「無端!無端!」僧問投子:「國師三喚侍者意旨如何?」子云:「抑逼人作甚麼?」雪竇云:「垜根漢。」僧問玄沙。沙云:「却是侍者會。」雪竇云:「元來不會。」僧問興化。化云:「一盲引眾盲。」雪竇云:「端的瞎。」惟有箇多口老和尚下得箇注脚好。僧問趙州。州云:「如人暗中書字,字雖不成,文彩[A21]已【CB】,巳【卍正】彰。」雪竇便喝。

且道這一絡索,是明得國師三喚侍者,是明不得?是有辜負,是無辜負?黃龍南禪師曾頌云:「國師三喚侍者,打草只要蛇驚。誰知底青松,下有千年茯苓。」

好大眾!明眼宗師提持此事,為人痛的的地。若會得國師三喚侍者話,便會得瑞巖和尚常在方丈裏喚「主人公」,自云「諾」,「惺惺著」,「喏」,「他時後日莫受人瞞」,又自云「喏喏」。有一僧去見玄沙。沙問:「近離甚處?」僧云:「台州瑞巖。」沙云:「瑞巖近日有何言句示徒?」僧乃舉瑞巖常自叫「主人公」,「諾」,「惺惺著」「喏」,「他時後日莫受人瞞」,「喏喏」。沙云:「奇哉!一等是弄精魂,唯有瑞巖較些子。」却問:「上座來時和尚安樂否?」僧云:「[A22]已【CB】,巳【卍正】遷化了。」沙云:「如今還叫得應麼?」僧無對。沙以手搥胸云:「蒼天!蒼天!」

妙喜初行脚,依附一尊宿,在他處發蒙,曾理會這話來。別人不肯說,今夜說與諸人。我那時心裏主張道:待他問「而今還叫得應麼」,他[A23]已【CB】,巳【卍正】死了,但實頭祇對云「叫得應」。不免他道箇「蒼天蒼天」,便是無語也不免被他道箇「蒼天蒼天」。開口也著,合口也著。忽然坐禪處省得,元來被言語轉了。便去尊宿處呈見解云:「某理會得主人公話了,請和尚問。」他便作玄沙,我作這僧。他便問:「瑞巖安樂否?」某云:「[A24]已【CB】,巳【卍正】遷化了。」又問:「而今還叫得應麼?」曰:「叫得應。」又問:「你試叫看。」我便叫:「杲上座!」「諾!」「惺惺著!」「喏!」「他時後日莫受人瞞!」「喏喏!」

我當時在那裏學順朱,這老子也道我學順朱得是。後來參得禪了,返打一看,好慚惶人!真箇是弄精魂。既不弄精魂,却如何明得瑞巖喚「主人公」、「諾」?還會麼?

杲上座!諾!惺惺著!喏!他時後日莫受人瞞!喏喏!逢人不得錯舉。下座。

告香普說

師云:「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壞時,此性不壞。自從一見老僧後,更不是別人,只是一箇主人公。當恁麼時,切忌回頭轉腦。回頭轉腦則失却了也。」趙州古佛直是吐心吐膽說向人。只如未有世界時,尚未有人,此性却在甚麼處安頓?因甚麼道「世界未成時早有此性,世界壞時此性不壞」?怕你不會,隨後提起道:「自從一見老僧後,更不是別人,只是一箇主人公。當恁麼時,切忌回頭轉腦,回頭轉腦則失却了也。」蓋回頭轉腦時是第二念。所以要得不越一念,便坐報化佛頭。却到座主家依文本說,要難你禪和子。若是明眼衲僧,自有出身之路。眼若迷麻,定被尺寸語縛殺。何故?座主家一尺還一尺,一寸還一寸,纔移易一絲毫,便道你亂說。趙州道「未有世界先有此性」,謂世界因此性上有。故曰:「三界唯心所現,萬法惟識所變。」又道:「虗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教家却道:「先有世界後有此性。」主張「先有此性」底也要說得下落,主張「先有世界」底也要說得下落。說則不無,須是識得主人公。

如今得失是非都不問你諸人。只如未燒香、未咨聞入室[A25]已【CB】,巳【卍正】前,是箇甚麼?及乎禮拜起來,坐立儼然,賓主互換,又是箇甚麼?智者聊聞猛提取,莫待天明失却雞。無常迅速,生死事大,轉息便是來生。若向這裏一念不生,桶底剔脫,萬年只是一念,把自家無今無古底一念穿過萬年。蓋此一念不屬今古、不屬去來、不屬聖凡、不屬善惡。

昔六祖謂明上座曰:「汝但不思善、不思惡,一物不思。正當恁麼時,那箇是上座本來面目?」古人如將一百二十斤檐子,一送送在你肩頭上。纔接得便擔行一百二十里,更不轉頭。要擔荷此段大事,須得這般有力量漢始得。

不見二祖大師本是箇座主,他把三乘十二分教窮得釋迦老子骨出。初祖達磨觀震旦有大乘根器,得得來此土。道:「我不立教乘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假三無數劫便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此是難信之法,須是大根器人方信得及,所以不輕付授。二祖去他面前堅立不動,積雪過膝。達磨曰:「諸佛妙道,曠劫精勤。豈可以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求此事?」二祖遂以刀斷一臂,置達磨前。達磨曰:「斷臂吾前,欲求何事?」二祖且不說求佛法,只云:「我心未寧,乞師安心。」達磨曰:「將心來,與汝安。」二祖推窮過去、現在、未來心都不可得。正似阿難被釋迦老子七處徵心,末後認「推者」為心,被世尊咄:「阿難,此非汝心!」二祖知得這箇消息,返推不安底心,都無處所。乃白達磨曰:「覓心了不可得。」

達磨去萬仞懸崖上與一椎。若是臨濟德山即這裏棒唱用事。達磨只云:「與汝安心竟。」便當面瞞他。此所謂醍醐毒藥一道而行。二祖忽向瞞他處打破漆桶。

又,三祖大師本是箇居士,害白癩病,來見二祖曰:「弟子久纏風恙,請和尚為某甲懺罪。」二祖曰:「將罪來與汝懺。」居士也去五蘊十八界裏面推尋一上了,云:「覓罪性了不可得。」二祖曰:「與汝懺罪竟。」居士亦打破漆桶。

元初,達磨將一箇無文印子傳二祖,二祖不動一絲毫傳三祖。自此下面便變了。元來不是變,蓋人有差別,法亦隨之。人有許多伎倆,宗師也入他伎倆裏提拔出來。古人有問:「如何是佛?」答云:「即心是佛。」你若信得及,直下即心是佛,有何差別?或者道:「這箇是為初機晚學底,誰不理會得!」你道恁麼說底還夢見也未?

這裏論甚久參初學,只要以悟為則。所以宗師為人,譬如獅子,捉象亦全其力,捉兔亦全其力。有問:「未審全甚麼力?」曰:「不欺之力。」惡!好箇不欺之力。古人撥白露淨,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不將謎子教人摶。你若十二時中專一般若上留心,一念真實,則念念真實。古德不云乎:「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虗度。」信知般若上無虗過底時節。

妙喜禪是「金屎法」。未會時似金,會了似屎。蓋無佛法可傳授,只與汝作箇證明底主宰而[A26]已【CB】,巳【卍正】。山僧恰恰參十七年,未悟時滿肚是禪,纔被𡎺著,禪便出來。大法明後方知不得力,不是大安樂、大解脫處。來為先鋒、去為殿後底,不曾得一刀兩段,如何硬休歇得?

近來諸方打板坐禪,若要莊景即得,我不信你坐得定。往往聞恁麼道,却謂妙喜不教人坐禪。又是錯認!何曾解方便?我只要你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山僧有時夜裏睡纔覺,便起來坐。坐既久,都無所思,自謂諸佛境界只這是。然不要把為極則,不是放身命處。況更言「靜是根本,悟是枝兼」?此處誤人!諸方說靜了方悟,我是悟了方靜。不敢相瞞,未悟時心識紛飛,悟了方貼貼地。兄弟既來這裏相聚,各自打辨精神,向自[A27]己【CB】,巳【卍正】脚跟下窮究教徹去。

喚作竹篦即觸,不喚作竹篦即背。不得下語,又不得無語。你纔開口便是下語,不作聲便是無語。雖然如是,豈可有問而無答?這箇恰似福州人喫荔枝,與你剝皮去却核了,送在你口邊,自是你不肯喫。識取鈎頭意,莫認定盤星。趂老僧未死之前,忽然打發一箇半箇真實諦當者,續佛慧命。此外無可言者。

第一莫要昏沉,昏沉則坐在鬼窟裏。又不得掉舉,掉舉則業識忙忙。所謂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墻壁,可以入道。如是則著意也不得,志懷也不得。不志懷、不著意,是箇甚麼?(喝一喝云:)喚作竹篦即觸,不喚你竹篦即背。(下座。)

錢承務同眾道友請普說

師云:今日普說又與每日不同。說法不投機,盡是非時語。蓋諸公為生死事大,[A28]己【CB】,巳【卍正】事未明,要理會脚跟下「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底一著子。若不明這一著子,未免流浪生死,汩沒愛河,頭出頭沒,無有了期。所以祖師西來,不立文字語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多少省力!

近世為宗師者,多是曲指人心,說性成佛。却把直指底消息一時壞了。明明道,教你見性成佛,性却不能得見,只管語言上作解會。謂這箇是「理上說事,事上說理」,這箇又是「體中有用,用中有體」。不見雲門道:「體你屋裏老爺!」總是癡狂外邊走。殊不知佛法不如此。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臈月三十日,閻老子不取你口頭辨。

如今諸方各立門庭,是非鋒起。苦哉苦哉!元初只是一箇達磨大師來,此土甚處有許多門庭?只緣後來學者理路多,所以宗師家不奈何,千差萬別,曲施方便為你解粘去縛。自此法出姦生,癡人面前不得說夢。豈可曹洞禪不許臨濟下會,臨濟禪不許溈仰下為,溈仰禪不許雲門下會,雲門禪不許法眼下會?這箇盡是熱大不緊。

山僧最是參禪底精,五家宗派都理會來。初行脚時曾參洞山微和尚,二年之間曹洞宗旨被我一時參得。又參泐潭準和尚,其時會中有箇堅侍者,久依揩和尚,盡得洞下要領。我當時道:「他是則是,然裏面有些不是處。」如何見得?不曾悟在。若實有悟,由不妨一時得受用;其或未然,只是箇傳言語漢,不干他曹洞事。況言「悟是建立,落在第二頭」?故不在說也。

又見一老宿,共我商量洞山夏末示眾云:「初秋夏末,兄弟東去西去,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此話既出,一時下語皆不契洞山意。有僧傳到石霜,霜云:「何不道:出門便是草。」洞山聞得深喜之云:「瀏陽有古佛出世。」老宿商量道:「此處綿密,謂根蔕下事。有事有理,又喚作無中唱出。」洞山道「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是理上問,這裏若答他語不活,則死在一邊。所以石霜就事上答云「出門便是草」,要得血脉不斷。又引僧問香嚴:「如何是道?」嚴云:「枯木裏龍吟。」僧云:「學人不會。」嚴云:「髑髏裏眼睛。」謂枯木却有龍吟,髑髏却有眼睛,亦是血脉不斷。又道「萬里無寸草處去」是父母未生[A29]已【CB】,巳【卍正】前、威音那畔事。你纔去這裏開口便落草。又以口為門,謂空劫[A30]已【CB】,巳【卍正】前、威音那畔事不容開口,纔開口便是草也。老宿舉此話偏問學者,並無一人相契。惟山僧當時點似他,老宿大喜。蓋不會底撞著不會底,兩箇漆桶相磕,直是好笑。

又舉生法師道「敲空作響,擊木無聲。」問山僧:「你如何會色空義?」更罪雲門不合以拄杖空中敲云:「阿耶!阿耶!」又敲板頭問僧:「作聲麼?」僧云:「作聲。」門云:「這俗漢!」又敲板頭云:「喚甚麼作聲?」謂「敲空作響,擊木無聲」只是一意,雲門不合分作兩處。此是即君子弟禪。

這裏且不要你打筋斗、作脩羅勢,進前退後都使不著,須與我眉毛廝結,據實理論。山僧向他道:「某今日亦欲共和尚商量教是。」乃問老宿曰:「山河大地、森羅萬象,是空不空?」曰:「空。」「燈籠露柱、鼓響鐘鳴,眼見耳聞者,是空不空?」曰:「空。」「和尚手中拂子是空不空?」曰:「空。」「禪牀是空不空?」曰:「空。」一一取他口欵了,却緩緩借他拂子擊禪牀云:「和尚,敲空作響,擊木無聲也。」老宿深肯,自家也將謂是了。

後來因看跋陀三藏與生法師相見。問:「法師尋常講甚麼經?」曰:「涅槃經。」問:「如何是涅槃?」曰:「涅而不生,槃而不滅。不生不滅故號涅槃。」又問:「如何是色空義?」曰:「眾微聚為色,眾微無自性為空。」又問:「眾微未聚時是箇甚麼?」生公無語。跋陀云:「觀公見解,未出常流,何得名喧宇宙?」拂袖便行。其徒不憤,遂攔住問:「我師講說不契色空義,又不契三藏意,未審三藏如何說色空義?」曰:「不道汝師不會,但講得果上色空,而不會因中色空耳。」其徒曰:「師意如何?」跋陀曰:「一微空故眾微空,眾微空故一微空。一微空中無眾微,眾微空中無一微。」其徒便禮拜。

有箇汾陽和尚是山僧六世祖,下得一轉語極好。去生法師無語處代云:「你葛藤!」却返思前來老宿與我說許多葛藤,何益於事?一等是參禪,箇般底賺誤後學不是小事。

山僧十七歲上便知有此事,恰恰參十七年。也曾作偈頌、拈古代別,無有不會。忽然思量釋迦老子說「寤寐常一」,返就[A31]己【CB】,巳【卍正】推窮。只今惺惺時,佛所讚者戒定慧解脫知見,一一依而行之。以至三千威儀、八萬細行,性業遮業一一錙銖得分曉。佛所呵者,故不敢犯。為甚麼一睡著時,夢得金寶、見一切如意之事,心中喜;夢見火焚水溺,及為人所殺,便怕怖慞惶。驚覺來,通身汗出。當爾時心意識尚在,只是睡著,早爾不知下落,況脫却殼漏子,地水火風一時散了,更作得主在?日裏底與夜裏底分明作兩般,如何敢開大口道我會禪會道,要敵他生死?

又常自念:禪是有耶?是無耶?若有,我須參教徹去。若無,豈可《傳燈錄》上一千七百餘員尊宿,盡是說脫空來?逮到京師,先贖一部《清涼疏鈔》,收放衣單下。却去見佛果和尚。自謂:且辨一年工夫參箇老子,若依前似諸方印可我,即作無禪論去也,不若弘持一經一論,不失為佛法中人。

既而到天寧掛搭,只得四十一朝昏。一日聞老和尚舉:「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向這裏忽然打破漆桶。自此日裏底與夜裏底,更不著和會,自然成一片。方知「萬里無寸草,出門便是草」、「敲空作響,擊木無聲」不是尋常議論,雲門道「這俗漢」亦不亂分付。譬如師子一滴乳,迸散百斛驢乳。又如隔看馬騎,眨眼便蹉過,何況主張「空劫[A32]已【CB】,巳【卍正】前,威音那畔」、「開口便落草」、「無中唱,有中和」之類。沒交涉也!

又記得興陽種瓜次,明安入去問:「汝在此作甚麼?」陽云:「種瓜。」安云:「幾時熟?」曰:「只今紅爛也。」(問「幾時熟」這裏便要拈出在面前。所以云:「只今紅爛也。」)安云:「揀熟底摘一枚來。」(此處又要回互。)陽云:「摘則不辭,未審甚麼人要喫?」安云:「不入園者。」曰:「不入園者還喫也無?」安示:「你還識此人否?」曰:「雖然不識,不得不與。」

此是悟底人與悟底人相見,一問一答宛爾不同。若不曾悟,空把他言語來傳,硬恁麼說「偏正回互」,謂之全是全不是。何以故?悟則全是,不悟則全不是。

不見溈山問仰山曰:「寂子,你心識微細流注無來幾年耶?」仰山未即答,却問:「和尚無來幾年?」其時溈山自是七十餘歲。謂仰山曰:「老僧無來[A33]已【CB】,巳【卍正】七年矣。寂子何如?」仰山云:「慧寂正閙在。」以此觀之,這裏使麤心說脫空,相瞞得麼?真有大力量始得。

一日問仰山曰:「寂子!聲色外與吾相見。」山云:「誰求聲色?」溈山:「抵滯聲色如方木榻地。」仰山累下語,皆不契。末後云:「如兩鏡相照,中間無像。」溈云:「我不知你早立像了也。」仰山曰:「慧寂拙祇對,未審和尚當時在百丈師翁處如何下語?」溈山云:我當時只道「如百千明鏡鑒一像,光影相照,剎剎塵塵各不相借。」山禮拜。

且道誵訛在甚麼處?仰山道「如兩鏡相照,中間無像」,却道他立像。及至溈山吐露,只道「如百千明鏡鑒一像,光影相照,剎剎塵塵各不相借」,仰山便禮拜。看來溈山也只是多得幾面鏡。仰山不免將錯就錯。到這裏傳與人不得,拈出似人不得,惟佛與佛乃能知之。你若實到溈仰田地,也似妙喜只今浪濤狗踏翻說將去,更無疑滯。

「萬里無寸草處去,出門便是草」、「敲空作響,擊木無聲」,雲門道「這俗漢」。「百千明鏡鑒一像」、「兩鏡相照,於中無像」,諸佛菩薩、畜生驢馬一弗穿却,更無遺餘。非是強為,法如是故。

所以山僧發大誓願,將平生所得之法,布施一切人。要汝諸人各各如此修行,見性成佛。有箇頌子舉似大眾:截斷生死兩條路,不住瞿曇解脫場。却如遊子久為客,豁然歸到舊家鄉。

烏智稱同諸道友請普說

僧問:「衲僧諸方留不住,育王山裏遣不去。五千增至十千,情願典裩賣袴。看來和尚頭腦也與道端底一般。畢竟鼻孔有甚麼長處?」師云:「赤𩨘𩪸地。」進云:「等閑纔拶著,八面起清風。」師云:「雪峯道底。」進云:「未審赤𩨘𩪸地與雪峯道底相去幾何?」師云:「剎竿頭上仰蓮心。」進云:「王老師可謂玲瓏八面自回合,峭峻一方誰敢窺。」師云:「鐵蛇鑽不入。」進云:「也被學人鑽入了也。」師云:「裏頭事作麼生?」進云:「這裏是甚麼所在,說裏說外!」師云:「且在外面。」

僧問:「赤𩨘𩪸地,請和尚向裏許答話。」師舉拂子云:「是裏是外?」進云:「此猶是外邊底。」師云:「你試向裏面道看。」進云:「住!住!」師云:「依前只在外邊。」僧禮拜。

師乃云:若在裏許道得,外面底總在裏頭;若在外邊道得,裏許底總在外邊。如王寶劒,誰敢當鋒?擬犯鋒鋩,喪身失命。可中有箇衲僧,向恁麼中不恁麼,不恁麼中却恁麼。裏許外邊攪成一塊,如香象渡河,徹底截流而過。當恁麼時,三世諸佛、諸代祖師、天下老和尚,有眼覰不見,有耳聽不聞。且道他畢竟有甚麼長處?內空外空內外空。(喝一喝云:)向下文長,付在來日。

復云:今日善女人烏智稱與諸道友,知道育王有千二百禪和子在這裏學般若,好事既在面前,不可放過。所以得得入山修設,請山僧陞座舉揚般若,懺悔罪𠍴。梵語「懺摩」,此名懺過,亦謂之「斷相續心」。一懺永不復造,一斷永不復續。若懺了又造,佛不容許。縱懺,不如莫造。所以道:「罪從心起將心懺,懺罪何如莫起心?罪亡心滅兩俱空,是即名為真懺悔。」罪性既滅了,却是甚麼物?便是般若經中道:「內空、外空、內外空,空空、大空、勝義空,乃至無性自性空。空亦不可得。」故曰:「二十空門元不著,一性如來體共同。」元來是這一性上本來清淨。清淨心一明,上面一箇「佛」字也著不得。何故?自性本清淨。自性既清淨,則無佛無眾生。若更著箇佛字,謂之「淨邊垢」。雖云淨,却是垢。若得如是清淨,便是釋迦老子也覰你不見。

山僧曾記得小說裏面載玄沙一件事。玄沙本是漁者,喚作謝三即。每日隨其父採魚為活,他心中固所不顧,以其父故,不得[A34]已【CB】,巳【卍正】而為之。忽然一日,父失脚落深潭中,他急[A35]忙【CB】,𪫞【卍正】救之不及。乃發願:「我當出家,學無上道,救拔我父。」自此便祝髮,參見雪峯,悟明心地。剏大寶坊,說法度人,果如其願。後來有一人死入冥間,見一大獄,其上榜曰「玄沙之獄」。因問獄主:「云何是獄名為玄沙?」對曰:「南閻浮提福州有箇謝三即,以父被溺,不能救故,有不孝之罪,特設此獄以待其來。」又問:「彼來受罪,何時可釋?」對曰:「一佛出世復移一獄,無有盡時。」又問:「我聞玄沙去世久矣,云何未至?」獄主云:「不知此人在生曾為何業?」曰:「某先祖識之,他悟出世法,度人無數。」獄主聞如是言,以手加額。須臾一陣風吹,所謂地獄者忽然不見。

信知學般若功德有如是殊勝之事。所以烏智稱得得發心自臨安來,瞻禮真身舍利,營[A36]辦【CB】,辨【卍正】香齋,作諸佛事,要結無上菩提因緣。此心一發,如箭離弦,無回互勢,直至盡未來際。一念殊勝功德,何法不明?何罪不滅?何福不集?乃至成佛,永無退轉。前世行好事,所以今世生在富貴十善之家,更須就上增修,不得棄嫌因果。故經云:「若人散亂心,入於塔廟中,一稱南無佛,皆[A37]已【CB】,巳【卍正】成佛道。」何況智稱與諸道伴,同德同誠,皈向佛道?其功其德不可較量。

所以有箇頌子為作證明:夙曾種得菩提種,今世身生十善家。今世更修來世福,還如錦上再鋪花。

方敷文請普說

僧問:「寒山子來也,和尚如何?」師云:「一雙孤雁,博地高飛。」進云:「和尚前日恁麼道,學人直是不甘。」師云:「今日甘也未?」進云:「說甚麼今日?盡未來際亦未甘在。」師云:「寒山子𨁝跳入你鼻孔裏,你因甚瞌睡?」進云:「若不得王老師,幾乎蹉過。」師云:「為甚麼却甘?」進云:「可知禮也。」師云:「前言不副後語,好與三十棒。」進云:「今日大似人天眾前有偏有黨。」師云:「倒地撮把沙。」進云:「又道不甘。」師云:「大好無偏無黨。」進云:「也知和尚腦後見腮,莫與往來。」師云:「從來如此。」進云:「或遇向上人來時如何?」師云:「列在下風。」進云:「也未為分外。」師云:「你莫是向上人麼?」進云:「高著眼。」師云:「這下輩。」進云:「道則大殺道,只是未親切。」師云:「這畜生。」進云:「下輩畜生相去多少?」師云:「一百來丈。」進云:「和尚休惡口。」師微笑。

師乃云:下輩畜生相去不遠,只在道端舌頭上。若向舌頭上識得,便能眼處作耳處佛事,耳處作鼻處佛事,鼻處作舌處佛事,舌處作身處佛事,身處作意處佛事。於意界中作世出世間無量無邊廣大佛事。直得三世諸佛、諸代祖師、古往今來一切知識,目瞪口呿,伏聽處分。便恁麼會得,三世諸佛舌頭即是道端舌頭,道端舌頭即是三世諸佛舌頭。六代祖師舌頭即是道端舌頭,道端舌頭即是六代祖師舌頭。天下老和尚舌頭即是道端舌頭,道端舌頭即是天下老和尚舌頭。忽若塞却眼、耳、鼻、舌、身、意,滅却色、聲、香、味、觸、法,道端又向甚處麼摸索?道端應云:「只在這裏。」師便打云:也不得放過。

復云:教中道:「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若了得這兩句,世間法與出世間法一網打就。何以故?佛說一大藏教,盡是隨眾生器量而說。所以釋迦老子初於正覺山前覩明星現,忽然悟道。於所證處便見大地一切眾生與他同體平等,乃云:「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謂我所證處,與十方諸佛乃至含蠢蠕動,一時同得同證。以海印三昧,向人人脚跟下一印印定,更無纖毫以為透漏。以是知諸佛菩薩法門廣大,一證一切證,一悟一切悟,一了一切了,一用一切用。却到後來,眾生根器狹劣,所見亦微。如人以針去上面劄得一箇窟籠兒,自謂:「我這窟籠是不可思議廣大境界。」便要與人天為師,將有所得心傳授與人。若他處窟籠差大,即以為非。何故?蓋不是他所見境界。

有箇小話正可喻這箇道理:有一懶龍不樂行雨,為龍王所怒,遂走入井底藏身。井蛙一見便問:「你是甚人?」曰:「我非人,是海中龍也。暫寄此避難耳。」因問其所以,曰:「吾倦於行雨,娑竭羅龍王將加苦楚,故此來避。」蛙乃問:「聞說龍王宮殿廣大?」曰:「然。」「海亦廣大?」曰:「然。」其蛙即於井之一角泅兩遭,顧謂龍王曰:「龍宮大海得似這大否?」龍乃徐徐笑曰:「更大些子。」

正似認一針孔為廣大境界。此所謂迷中倍人。唯有諸佛菩薩所證法門與一切人合。故曰:人人具足,各各圓成。只為凡夫根器差殊,各自分疆列界。如將虗空來截,自局促於其間,不信外面有無限量虗空。是故名為可憐憫者。不見《首楞嚴》曰:「空生大覺中,如消一漚發。有漏微塵國,皆依空所生。漚滅空本無,況復諸三有。」常記得佛照老杲和尚說:迷底人與底迷人說話,固有限劑;悟底人與悟底人說話,更不著撈攘。迷底人與悟底人便有差別;悟底人對迷底人亦差別。何故?夏虫不可與語氷。

如今諸方不信有妙悟者,返言「悟是建立」。教中道:「如人以刀斷多羅木,一斷永不復生。」正謂此也。《大般若經》說謗法之報受地獄極苦:「世界壞時轉寄他界,他界壞時展轉相寄。此界成後復還而來。」既言悟是建立,只恁麼教人堆堆坐、硬差排教靜。謂「靜是根本,悟是枝葉」。且從你說悟是枝葉,枝葉豈不從根株上來?豈有根株而無枝葉?枝葉尚自不會,更理會甚麼根株。

往年福州有箇長老,粗有名聲,也說向曾天游道:「悟是枝葉」。天游不信,謂之曰:「若果爾,豈非《傳燈錄》上許多尊宿盡瞞人?一箇箇只說悟道,何曾言違立來?」因問渠:「向來座下二二禪子却那裏去?」曰:「徑山參悟底禪去。」天游乃笑。蓋他不曾悟,所以始終不信。這般底是地獄滓,莫要信他。古人一悟便了,說甚麼枝葉根本來?譬如真金不重為鑛,此是佛說。云何不信?

似此等輩,臈月三十日死不得時如何?為有殊勝境界在面前,所以不能得命根斷。不見道:「入荒田不揀,信手拈來草。觸目未嘗無,臨機何不道?」妙喜別無長處,只得這些枝葉,便恁麼信口說將去,了無疑滯。若教我安排一箇字要上法座說,生身入地獄。幸自有面前一段光明烜赫,却要去鬼窟裏討。巖頭曰:「若以實法繫綴人,土亦消不得。」妙喜這裏無蜜室傳授底禪,亦不共學者低聲商量。纔言低聲商量,便是惡口。我最是參禪底精。溈仰下耽源授仰山九十六圓相,以至洞下功勳五位、偏正回互、五王子之類,都理會得。待無事時,從頭說與諸人。

昔在泐潭,有箇堅侍者,乃湛堂準和尚族弟,為楷和尚侍者十餘年,盡得其道。我也共他理會來。又洞山微和尚亦是芙蓉高弟,此人即有悟門,只是不合把許多家事來傳。山僧參他兩年,也曾燒頂煉臂發擔來。被我一傳得了,寫作一帋,榜在僧堂前。大丈夫參禪,豈肯就宗師口邊喫野狐涎唾?這箇盡是閻老子面前喫鐵棒底。若一向理會古人言語,「這箇公案又如何?那箇因緣又怎生?」山僧敢道他放屁。何不去緊要處用工夫,却不理會生從何處來、死向甚麼處去?且如問監寺:「今年幾歲?」曰:「四十八歲。」問他四十九年前從甚麼來?曰:「不知。」好濟事!自家本命元辰却不知。既不知,即是生大。且做壽一百歲,更問你百年後只今在此說法聽法底一段歷歷孤明,却向甚麼處去?曰:「不知。」既不知,即是死大。故曰:無常迅速,生死事大。

所以參禪學道,只要拔生死根株教盡。如今不信有悟門底,病在於何?蓋為拔生死根株不盡,所以只在語言上作解會。何故見得?且如溈山問仰山云:「寂子!今時人還假悟也無?」仰山曰:「悟則不無,爭奈落在第二頭。」癡人面前不得說夢。將謂是真箇仰山道「悟則不無、爭奈落在第二頭」?他自有出身路。何故?他是悟了底人,方可恁麼說得。所以溈山肯之曰:「如是!如是!」

這箇是鵝王擇乳,素非鴨類。如今人夢也未曾夢見也,隨例說「悟是第二頭」、「悟是枝葉」。正是獅子咬人、狂狗趂塊。且從你說悟是第二頭,只如溈山又道「研窮至理,以悟為則」,此語又如何消遣?都來溈仰父子,因甚麼作兩般說話?你要信他「落在第二頭」即是?信他「以悟為則」即是?到這裏,除非知有,莫能知之。

恰似妙喜說禪,知他前後說多少了。今日恁麼說,明日却不恁麼說。為甚如此?蓋於法自在,所以變通在我也。似方敷文與府判公,尋常蒞事之際,一切臨時。有十分罪過者來到面前,可作方便者與作方便,從輕斷之;若所犯雖輕而其情不可恕者,與盡法而行。何故?縱奪在我不由別人。所以道:入得世間,出世無餘。

禪和家若信決定有妙悟,便來這裏參;若信悟是枝葉,却往別處參。妙喜不瞞人,這裏鄰峯有天童和尚,是第一等宗師。自家行脚時,他[A38]已【CB】,巳【卍正】立僧了,又有出世高弟在這裏。你但去問,他若總道「悟是枝葉」,我敢道他也是箇瞎漢。

兄弟家若曾在別處參得些子來底,且放左肋下;若於古人言句中、乃至一機一境上得些子底,且放右肋下。然後虗却心,實頭理會。第一不得將言語要來合我底。何故?我這裏無實法與人,你如何合得?我自無住處,你如何尋得見?

參須實參,悟須實悟。若一絲毫聖凡情量不盡,總落魔界。今日府判計議、洎方機宜、常宣教、蘇承務在此證明。諸公俱是箇中人,妙喜說得是也在他肚裏,說得不是也在他肚裏。便從今日說到盡未來際,鈎鎻連環,相續不斷。為甚麼如此?只得這些子連枝帶葉底氣力。

有箇頌子舉似大眾:拔却生死根,掃除諸妄想。不用別求禪,菩提苗自長。

方外道友請普說

師云:「學道先須有悟由,還如曾鬪快龍舟。雖然舊閣閑田地,一度贏來方始休。」這箇是古人參禪底樣式。信知學道之要,須是悟入始得。若無悟入處,只恁麼死忔怚坐,欲求靜,決定了不得。何故?不見祖師道:「止動歸止,止更彌動。」你若將心去止動,則轉閙亂也。唯要虗却心,把生死二字貼在額頭上。如欠人萬伯貫債相似,晝三夜三,茶裏飯裏,行時住時,坐時臥時,與朋友相酬酢時,靜時閙時,舉箇話頭——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只管去這裏看。看來看去沒滋味,餉間又有些歡喜處。歡喜一上了又閙亂一上。到恁麼時,相將結交頭。如老鼠入牛角,便見倒斷也。若半信半疑,半進半退,決定難入。所以道:「此宗難得其妙,切須子細用心。」且如何用心?要你辨長遠身心與之廝崖。驀地心花發明,照十方剎。故曰:「可中頓悟正因,便是出塵階壍。」

古人無枝葉,一悟便徹底去。不似近來諸方老宿,有一般異解。學者高些子,師家不識他;師家高些子,學者亦不識。譬如方木逗圓孔,彼此沒交涉。若是本分宗師為人,無許多勞攘。只貴一言之下便領略。不見仰山常問僧:「近離甚處?」云:「離甚處。」又問:「來作甚麼?」云:「來禮拜和尚。」又問:「老僧何似一頭驢?」垂此語二十年,無人道得。唯有西塔光湧禪師識得這箇道理。仰山亦如前問。西塔云:「據某見處,佛亦不似。」山云:「既不似,却似箇甚麼?」西塔云:「若有所似,何異於驢?」仰山深肯之。這箇如人喫飯喫到飽足處,自不著問人。

參禪須如此始得。妙喜十七歲上便知有此事,其時[A39]已【CB】,巳【卍正】是發心參禪。在受業院裏買一部《傳燈錄》,讀來讀去。至法眼開堂,曰:「大眾立定。」主事覆云:「大眾[A40]已【CB】,巳【卍正】簇法座前了。」法眼曰:「大眾却參。真善知識!」又有頌云:「六街鍾鼓響鼕鼕,即處鋪金世界中。池長芰荷庭長栢,更將何物演真宗?」因看這箇,早是會得心性禪,但未曾見宗師,未知入室道理。然自此便有箇趣向處。

又,修山主道「欲識本來心,青山[A41]綠【CB】,緣【卍正】水深。不是身心境,徒將聞見尋。識得便識取,不用更沉吟。」也理會得。元初[A42]已【CB】,巳【卍正】入得唯心法門,後來却被揚眉瞬目底打作兩橛,淈𣸩不見了。修山王說得多少分明,渠却來難自家不是。過得幾時,元來他底不是,我底是。只如「是柱不見柱,非柱不見柱。是非[A43]已【CB】,巳【卍正】去了,是非裏薦取。」當時幸自會得好,却被他向我道「這箇不在言語上」。可知是不在言語上,却問他在那裏?云:「在指處。」元來也只不是在!何故?有手且教你指,無手又如何指?信知邪師說法,似是似非。

常記得張無盡說與某:有箇清長老住雲巖,承嗣佛印。一日與無盡道話次。無盡問:「諸方栢樹子話如何商量?」曰:「若理會得這箇,便可罷參。」無盡問曰:「莫在栢樹子上麼?」曰:「有甚交涉!」又問:「莫在舉起處麼?」曰:「有甚交涉!」也不妨令人疑著。及子細誥之,渠云:「不在栢樹子上,乃在顧視處。」謂之「舉不顧,即差互」。無盡大笑。因此有頌云:「祖意西來事若何?眼睛動處有誵訛。不知夜半臺盤子,得似庭前翠栢麼?」(蜆子和尚夜半裏被人向帋錢堆裏一擒擒住。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云:「神前酒臺盤。」當恁麼時,不可也道「在顧視處」。)

後問無盡求語錄序,無盡不諾,却求黃魯直為之。魯直為作去,裏面譏之。其略曰:「雲巖禪師飲古之寒泉,悟灌溪之劈箭。」這裏罵得極妙,然用事隱而不覺。(僧問趙州:「古寒泉時如何?」州云:「苦。」「飲者如何?」州云:「死。」僧問灌溪:「如何是灌溪?」溪云:「劈箭急。」)謂這漢著甚死急?你看這般底必要開語錄,取笑有識者,何益於事?

如今諸方,出這幾路不得。

有一種說心說性底,以指燈籠露柱,看上看下為極致。這一路子猶是把纜放舡、抱橋柱澡洗,與教乘相近。

更有一種只在外邊走,雖把心性為窟宅,其實不曾踏著。硬主張眼見也是心、耳聞也是心,輥來輥去,與「顧視」底總不多爭。

又有一種舉了便會了,謂之擊石火閃電光,究得究不得,未免喪身失命。錯認古人方便作實法會了。

又有一種纔開口便不是,教人死忔怚地坐,謂之威音王那畔更那畔消息。

又有一種商量古人公案,謂這箇下得甚麼語,那箇合如何代別。都不說悟門。

教人靜坐底故是不說悟門,說心說性底也不說悟門,主張「顧視」底也不說悟門,擊石火閃電光底也不說悟門,商量古今公案底也不說悟門。却一時颺了悟門,要求速効。如斯等輩,真可憐憫。

兄弟家既是[A44]己【CB】,巳【卍正】事未明,來就師家決擇,須是以悟為則。宗師本無實法與人,只作得箇證明主宰而[A45]已【CB】,巳【卍正】。纔言有「密室傳授」,謂「此事莫教別人知」,決定是邪魔外道見解。未說別人,如真如和尚,他是箇古佛。據他拈提古人公案,不在雪竇之下。後來為見真點胸下無人,却愛收拾禪子,因此也不說悟門。他自是大徹大悟底人,却到下面幾箇,早不相似了。何以知之?蓋山僧往年親見嗣其法者。

圓悟先師纔出川來便參真如,當時會中有箇慶藏主,曾參承大宗和尚來,先師最親近之。在他處理會雪竇頌古,所以後來有許多擊節。人多謂佛果和尚只是聰明記持,由他肆意穿鑿。殊不知,無師承宗旨,如何只恁麼胡亂說得?後來因佛鑑以書責之云:「老兄幸自有直指底一著,不當說雪竇為人。」先師遂[A46]己【CB】,巳【卍正】

慶在溈山,雖僻地裏與先師入室,其真實如不曾舉他立僧。一日真如問先師:「你去慶藏主處入室否?」曰:「未曾。」真如云:「因甚不去?他古今好。」先師曰:「某待都去禪頭處入室。」其時會中又有箇賢蓬頭,却是悟底禪。先師自此俱入其室,又入得真如門戶。真如劇稱道之。一日問曰:「小勤!你今年幾歲?」答曰:「二十四歲。」真如云:「更過二十四年後,做箇沒量大人。」便授記他。後來先師果然四十八上出世。

你道他不是古佛得麼?只是有愛禪子之癖。先師也畫得他頂相,又得「禪會子」,有「從上諸聖一人傳一人,子今既得,善自護持」之語,先師深祕之。一日慶與秀大師者將欲起離,說與先師,意欲偕往。先師又愛且住溈山。慶以小話譏之曰:「舊有一僧不奉戒律,以罪到訟庭。於法當杖。危急之際,忽告郡將曰:『念某曾參圓照禪師來。』蓋郡將是同參。遂問曰:『以何為驗?』其僧遽出圓照真子呈之,乃獲免。」慶曰:「而今傳得真子者,縱沒用處,等閑收取,或可免棒。」

先師尀耐他口觜不中。又竊怪真如所謂「禪會子」者,既言一人傳一人,何得在我下者皆有之?即時和真子一時燒了。乃與慶、秀俱出山,同到黃龍見晦堂,又往東林參照覺,俱打不合。自此相分。先師往淮甸,慶入京師,秀隨之。

慶在惠林掛搭,秀在法雲。一日慶有疾,秀不告假,且以錢賂守門者往省問之。慶曰:「法雲規繩嚴緊,何緣得出?」秀以實告之。慶用心不臧,密遣人報圓通。圓通不以秀不告為非,是夜小參痛罵慶曰:「是何用心!枉披法服。彼拚出院而往問疾,是不忘義也。敢爾陰損之,必當招惡報。」不數日,慶果吐紅而終。

今日因施主請普說,偶然及此,雖似沒緊要,然亦可為無識者之誡。所以道:法無二法,妄自愛著。信知世法佛法本無差別,只為近世師家差別多,學者亦差別。如今差別底也放下,不差別底也放下。只理會「狗子還有佛性也無」云「無」。這箇有甚麼差別?

趙州道:「諸方難見易識,我這裏易見難識。」喚作竹篦即觸,不喚作竹篦即背。不得下語,不得無語。此豈不是易見難識?這裏一千二百衲子,箇箇做工夫,亦妙喜晚年之幸。譬如死在瘴鄉,安有今日事?

更望兄弟各各努力向前,窮究教徹去,大家續佛慧命,報佛深恩。此外無可言者。記得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門云:「東山水上行。」先師道:「如何是諸佛出身處?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凉。」妙喜又却不然。如何是諸佛出身處?——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快然居士請普說

師云:法無定相,建立由人。若證得無定相之法,則造次顛沛,無非是當人安身立命處。是故教中道:「非離真而立處,立處即真。」如今諸方各立門戶,把古人糟粕來摶量,自謂我理會得多少公案,又理會得諸家宗旨。臘月三十日,地水火風相將解散,一點氣走上走下,孤燈獨照時,將那箇一轉語敵他生死?如何不窮究自[A47]己【CB】,巳【卍正】脚跟下,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底一段大事?只管向外馳求,枉勞心力。

若是理會古人公案,且未說別底,雪竇拈古百則、頌古百則,妙喜逐一理會來,也下得語,也說得行。如圓悟和尚許多擊節,他是向上拈提,與了底人,說便得。若是入泥入水,炙脂決灢禪,依文解義老和尚却不會。妙喜初行脚,曾參一尊宿,來喚作實印和尚。寶印先參興教坦和尚,也見雪竇,後來法嗣琅瑘。山僧在他處作侍者兩年,每日商量公案。如雲門示眾云:「十五日[A48]已【CB】,巳【卍正】前不問汝,十五日[A49]已【CB】,巳【卍正】後道將一句來。」自代云:「日日是好日。」(此是古本雲門語錄,上面說是四月八日上堂。)因甚麼道十五日[A50]已【CB】,巳【卍正】前不問汝?謂初八在其中。十五日[A51]已【CB】,巳【卍正】後道將一句來,自代云:「日日是好日。」謂何日不是佛降生時節。

雪竇頌曰:「去却一拈得七,上下四維無等匹。徐行踏斷流水聲,縱觀寫出飛禽跡。草茸茸,煙冪冪,空生巖畔花狼藉。彈指堪悲舜若多,莫動著,動著三十棒。」謂去却一拈得七,乃是八也。世尊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故曰上下四維無等匹。徐行踏斷流水聲,謂正當四方徐行七步時,為你眾生故,直饒流水聲也須踏斷。縱觀寫出飛禽跡,謂縱目觀四方時,為眾生故,幾乎寫出飛禽跡。草茸茸,煙漠漠,謂幸自有如此境界,一切現成。須菩提不必巖中宴坐,惹得天雨四花,故曰空生巖畔花狼藉。彈指堪悲舜若多,舜若多是虗空神,無身覺觸,謂縱使得似舜若多神,無身無影時,正可悲可嘆。所以後面道:「莫動著,動著三十棒。」

又商量雪竇舉僧問保福:「雪峯平生有何言句,得似𦏰羊掛角時?」保福云:「我不可作雪峯弟子不得?」雪竇愛他底,乃曰:「一千五百布衲,唯保福較些子。」何故?見得這僧致箇問頭,不妨奇特。謂縱你得似𦏰羊掛角時,也只是言句,纔有言句,便落這僧圈。所以保福答他道:「我不可作雪峯弟子不得?」雪竇愛保福具眼,識得這僧問端,答這話有出身路。

有箇亨長老承嗣先師,見自家注解得下落,眉笑眼笑。舊時眾中如此商量,也將謂是。及乎後來,因「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忽然打破漆桶,把來看干甚事?好慚惶人!信知此事決不在言語上,唯證乃知難可測。古來大有榜樣,且道是誰?豈不見甘贄行者,一日往南泉設齋,請首座施財。座云:「財法二施,等無差別,檀波羅蜜,具足圓滿。」行者曰:「這俗漢!」遂將錢出去。復入,來請第二座施,第二座亦如前云:「財法二施,等無差別,檀波羅蜜,具足圓滿。」行者便行。這箇道理是怎生?一等恁麼施財,為甚肯箇不肯箇?將知鵝王擇乳,素非鴨類,須是眼見始得。

山僧每愛佛眼和尚云:教中有「王子寶刀」喻,譬如王子庫內有一柄刀,被人竊取去,到處尋不見,又不敢說,恐人知得庫藏空虗。他日,有人獲此刀,以納于王子,其時大臣有智見而謂之曰:「且謾為汝收取,我王庫內無如是刀。」以至「眾盲摸象」喻,深山巖崖佛法,望州亭、烏石嶺相見,事當親面而見之,不在說也。山僧所以收入《正法眼藏》,這箇方始是宗師說話。若是說心說性,怕教乘中說得少在,更要你說作甚?參須實參,悟須實悟。兄弟既來這裏學道,若曾在諸方得些子底,不要拈出,縱拈出亦使不著。參禪本要心地安樂,豈是爭人我勝負、逞我能我解底事?

如近日所謂周無[A52]己【CB】,巳【卍正】者,也道曾見尊宿來,參來參去,却成狂了。昨日來入室,問他:「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甚麼?」便竪起拳頭,口中胡說亂道,更去地上𩥇。禪若如此,只應𩥇𧳯亦會了。可憐這般底,本是正因,打頭不撞著好人,中毒[A53]已【CB】,巳【卍正】深,卒醫不得。餉間他却道都不知,豈非天奪其魄,鬼擘其口?喚作邪毒入心,如油入,永取不出。一似郭郎,除了口中叫子,便無可得道,往往心裏道:若不如此,怎知我會禪?

有箇光師姑,曾在成都參老和尚,元無所得。後來出蜀參成枯木時,京師高太尉起妙惠寺,請渠作長老住持。要來蔣山受請,老和尚謂之曰:「你去半山受請去。」這師姑也難容,且來用探竿影草云:「惠光本在昭覺發明,只是當時不曾與和尚說,和尚竟不知惠光有得處。」先師笑曰:「你若不說,我幾時得知?」宗師眼目,如相體裁衣,尺寸長短盡在他手裏。兄弟家但著鞭,莫患宗師不知你。但看山僧前後有師僧參得禪底,豈敢大驚小怪要來呈見解?盡是我驗出來。往年曾吉甫正問妙喜驗人所以,對曰:「豈可說向人?這些妙處,父不可以傳子。」

古來大宗師盡具這箇眼目。未說別底,如陳操尚書,雖是箇俗官,一日與客登樓次,有數僧從樓下過。客曰:「這箇總是衲僧。」書曰:「不是。」客曰:「何以知之?」書曰:「若不信,待與驗過。」乃於樓上叫一聲:「上座!」僧轉頭。書顧謂客曰:「不信道。」你看他只竊得睦州些子活計,便解如此。又問雲門:「儒書即不問上座,三乘十二分教自有座主,作麼生是衲僧行脚事?」且看雲門是作家,杓柄便在手裏,却問云:「尚書曾問幾人來?」曰:「只今問上座。」門云:「只今且置,作麼生是教意?」曰:「黃卷赤軸。」門云:「這箇是文字言語,作麼生是教意?」只這箇供過雲門了。曰:「口欲談而詞喪,心欲緣而慮忘。」門云:「口欲談而詞喪為對有言,心欲緣而慮忘為對妄想。作麼生是教意?」尚書無語。門云:「見說尚書看法華經是否?」曰:「是。」門云:「經中道一切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且道非非想天有幾人退位?」書又無語。門云:「且不得草草。十經五論,師僧拋却,特入叢林,十年二十年尚自不奈何,尚書又爭得會?」書曰:「某甲罪過。」因甚前頭解恁麼驗人,及見雲門乃爾負墮?却不得道他不會。豈不見道:「汝若立時我須坐,汝若坐時我須立。」若也同坐同立,二俱瞎漢。所謂賓則始終賓,主則始終主。如今諸方盡是多一句底禪,末後多一句,便是我贏得,且喜沒交涉。

所以快然居士得得來理會這一件事,奉勸應是從前知解請一時放下,直教四稜塌地。日月浸久,自然到無放下處。敢問諸人,只如無放下後作麼生?(良久云:)鼻孔依前搭上唇。

榮安撫請普說

僧問:「前念是凡,後念是聖,中間無住,當恁麼時,是甚麼人作證明?」師云:「你是道端。」進云:「恁麼則却成兩箇。」師云:「三箇也有。」進云:「只如分身千百億,和尚又向甚麼處見他?」師云:「你是客作漢。」進云:「對面不相識,千里却同風。」師云:「一任𨁝跳。」進云:「恁麼則和尚更與安名立字。」師云:「賊身[A54]已【CB】,巳【卍正】露。」進云:「謝師證明。」師云:「龍頭蛇尾得人憎。」

僧問:「一句當陽顯赫,遍界[A55]已【CB】,巳【卍正】絕羅籠,不從諸佛心髓中流,亦非乾坤未生時立。既然恁麼,未審從甚麼處來?」師云:「總被你道了。」進云:「如何是那一句?」師云:「脚跟下蹉過也不知。」進云:「上是天,下是地,蹉過箇甚麼?」師云:「蹉過天,蹉過地。」進云:「爭奈坐立儼然,兩兩分明。」師云:「且喜沒交涉。」進云:「楊岐一頭驢,為什麼只有三隻脚?」師云:「你少喫水草。」進云:「恁麼則覿面相呈,更無回互。」師云:「且莫詐明頭。」進云:「既是潘浪倒騎歸,為甚麼攧殺黃番綽?」師云:「非汝境界。」進云:「爭奈即今何?」師云:「且莫辜負老僧。」進云:「恩大難酬。」便禮拜。

師乃云:楊岐一頭驢,只有三隻脚。潘浪倒騎歸,攧殺黃番綽。妙喜三十年前底注脚,今日被這僧對人天眾前花擘一上,不同小小。直得楊岐和尚拍手呵呵大笑,山河大地萬象森羅一時起舞。當恁麼時,且道是甚麼人作證明?所以道:「處處真,處處真,塵塵盡是本來人。真實說時聲不現,正體堂堂沒却身。」作麼生是堂堂正體?未離兜率[A56]已【CB】,巳【卍正】降王[A57]宮【CB】,官【卍正】,未出母胎度人[A58]已【CB】,巳【卍正】畢,豈不是堂堂正體?若作堂堂正體會,則辜負釋迦老子。若不作堂堂正體商量,則辜負自[A59]己【CB】,巳【卍正】。自[A60]己【CB】,巳【卍正】既辜負,將甚麼與釋迦老子相見?若向這裏撥得一線路,方知釋迦老子在兜率天乘日輪香象降摩耶夫人胎,只是示現箇生底時節,以至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也只是與一切人作箇示現生相底樣子。若向這裏見得,不獨為釋迦老子出氣,亦乃與生身父母出氣;不獨為生身父母出氣,亦乃與一切有情出氣。正當恁麼時,且道承誰恩力?(良久云:)揮劒斫開人我易,推山塞斷是非難。

復云:這箇是安撫直閣今日降誕之辰,請陞座說法底意旨。這箇官人乃是士林中在家菩薩,未必久在林下修行老衲箇箇得似此公。鋪心如地,所謂身心一如,身外無餘。每以書來常云:「恐負 主上知人之明,朝夕惶懼,戰戰兢兢,唯恐不及。」前日又以書來云:「某如今年老,豈不虞鐘鳴漏盡之譏。」妙喜答他道:「這般事在公不必掛念,但常以 主上起公之意,自家直道而行,上不愧天,下不愧人,則世間種種苦惱自然不生。」缺陷界中如何得一一周旋?有來干我者,順之則歡喜讚歎,違之則生煩惱,亦人之常情。唯吾佛大聖人始得福慧兩足,心如虗空,毀譽不動。

所以華嚴經中道:「若以威德色種族,而見人中調御師,是為病眼顛倒見,彼不能知最勝法。如來色形諸相等,一切世間莫能測,億那由劫共思量,色相威德轉無邊。」却到我博地凡夫,福德既有限,智慧亦有限,如何將有限身心要充他無限境界?秪益自勞,終無是處。既知有此一段大事因緣,但辨肯心,必不相賺。經行及坐臥,常在於其中,如鷄抱卵,要暖氣相接續。如今學道人,但將求佛智底心、怕生死底心,這兩件事常貼在鼻尖兒上與之廝崖。時節因緣到來,自然撞發去,何況更於塵劫中拽得回來,猶為有力量漢。

妙喜常教人生處放教熟,熟處放教生。何謂熟處?一切眾生現行無明,徇一切境,造無間業,豈不是熟處?何謂生處?菩提涅槃,真如解脫,是諸佛菩薩甚深境界,而眾生念念與之相違,豈不是生處?既然恁麼,要得一念不生,前後際斷,何可得哉?所以聖人示眾生境界則順,眾生視聖人境界則逆,故首楞嚴所謂「眾生顛倒,迷[A61]己【CB】,巳【卍正】逐物」,便是這箇道理。如今要得一念相應麼?也莫作眾生想,也莫作聖人想,也莫作逆順想。但只理會:「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皆。」不得下語,不得無語,不得思量,不得計較,不得向舉起處會。我和注脚一時說了也,承當却在你邊,不干我事。

如明上座趕六祖至大庾嶺頭要奪衣鉢,他是箇殺人放火底漢。六祖見其來意不善,遂置衣鉢石上,蹲身草中。明盡力提不起,此豈是衣鉢有恁麼殊勝?若爾則達磨所傳返成捏怪。所以道:「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蓋是他悟道底時節因緣熟。驀然提不起,乃告曰:「行者,我豈為衣鉢來?願行者慈悲,為我說佛法。」祖曰:「汝且在石上坐,也不要思量善,也不要思量惡。」明如其教,靜坐片時。祖忽喚曰:「明上座!」明曰:「喏!」祖曰:「不思善,不思惡,正當恁麼時,一物不思,作麼生是汝父母未生時本來面目?」明上座忽然向六祖舌頭上見得本來面目,便禮拜。遂問:「除却行者如上為某甲說底,不知黃梅付囑外,別有甚麼密意可以傳授?」此乃古本壇經所載。不知後來是何作聰明底杜撰改却。山僧當時所見者乃唐時本,亦唐時經生寫底。他道:「黃梅付囑外別有甚麼密意可以傳授?」祖曰:「上座汝若返見自[A62]己【CB】,巳【卍正】本來面目,密即在汝邊。我所說者,則非密也。」

因記得舊時有一官人,最是聒噪人,每見僧則問:「羅睺羅以何為第一?」僧云:「密行為第一。」官人咄曰:「剃頭俗漢!」後又問一老宿:「羅睺羅以何為第一?」老宿曰:「不知。」官人遂作禮曰:「破布裹真珠。」我當時若見他道剃頭俗漢,即答他道:「不審?」在家底和尚還他便了。正當恁麼時,還有密底道理也無?若道有,漏逗不少;若道無,亦漏逗不少。山僧因行不妨掉臂,與他做得箇頌子:「過量漢作過量事,逈與常人體不同。撥轉上頭關捩子,世間出世在其中。」

超明海三大師請普說

師云:正說知見時,知見即是心。當心即知見,知見即如今。若了得這四句,一生參學事畢。五祖師翁常愛舉僧問清平:「如可是大乘?」答曰:「井索。」「如何是小乘?」答曰:「錢索。」「如何是有漏?」答曰:「笟籬。」「如何是無漏?」答曰:「木杓。」若會得這箇說話,便許罷參。誠哉!瘥病不假驢藥。先德苦口垂慈,只要你前念不生,後念不續,不越一念,便坐斷報化佛頭。此是金屎法,一識得破,如屎相似;若未識得,如銀山鐵壁,肚裏七上八下。所以古人只貴當機直截,更無回互。如今人都不理會脚跟下事,且理會宗旨。宗旨是甚麼末事?古人悟了,然後定宗旨。

豈不見永嘉因讀《維摩經》悟道,乃云:「我聞曹溪六祖得黃梅衣鉢,待將自家所得底消息,試去定宗旨則箇。」這箇豈不是悟了,方有恁麼說話?如今人不曾悟,說甚麼宗旨?總是癡狂外邊走。若真箇知得本命元辰下落,宗旨自在你所證處,不干師家事。所以山僧每愛忠國師法門大。有僧問:「無情還解說法也無?」國師云:「常說,熾然說,無間歇。」僧云:「某甲為甚麼不聞?」曰:「汝自不聞。」僧云:「未審甚麼人得聞?」曰:「諸聖得聞。」僧云:「恁麼則眾生無分也。」曰:「我為眾生說,不為諸聖說。」似這般說話,你去那裏捉他?又問:「眾生聞後如何?」曰:「即非眾生。」僧云:「和尚還聞麼?」曰:「我亦不聞。」僧云:「師既不聞,爭知無情解說法?」曰:「我若聞,則齊於諸聖,汝即不聞我說法。」看他得底人,如水上葫蘆,動著轉轆轆地。祖師門下,只貴這些子。所以道:「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參禪人工夫既純熟,驀地向轉處打失鼻孔,不為難事。

當時永嘉既到曹溪,一見祖師,更不燒香禮拜,只遶禪牀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其意直以此道相見,更不欲講人事。祖師曰:「夫沙門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行行無虧。大德從何方而來,生大我慢?」他將平生參得底禪作一檐子,送在祖師面前,却只喚他底作我慢,遂依實供通云:「某為無常迅速,生死事大。」祖師便就語下討他云:「何不了取無生,達無速乎?」曰:「了即無生,達本無速。」祖師這裏掘坑子埋他曰:「子甚得無生意。」若是今時小根魔子,聞恁麼道,便誇逞道:「和尚謂我得無生意。」到處求印證,輕忽上流。且看永嘉對得他好。曰:「無生豈有意耶?」被他等閑跳出坑子來。蓋他元初證處本無實法,只是借方便為入道之門。既得入,即捨方便。正似香嚴擊竹作聲,豁然悟道,當下忘其所證,故曰:「一擊忘所知」也。又如彌勒彈指,命善財入樓閣門。善財心喜,入[A63]已【CB】,巳【卍正】還閉。所言心喜處,即是悟入處;入[A64]已【CB】,巳【卍正】還閉,是所證處絕消息。所證處既絕消息,即是捨方便門,自見本來面目。故能於樓閣中見百億樓閣,百億四天下,百億兜率陀天,一一皆有彌勒菩薩降神、誕生、遊行七步、觀察十方、大獅子孔、現為童子、居處宮殿、出家苦行、往詣道場、降伏諸魔、成等正覺、以至轉法輪、入涅槃,及餘無量不可思議境界。然後彌勒菩薩又彈指一聲,善財從三昧起。彌勒為說:「此是因緣聚集所見之相,如幻如夢,如影如像。來無所從,去無所至。」既是來無所從,去無所至,豈可更存有所得心耶?若所得心不忘,謂之法塵煩惱,更過於世間塵勞煩惱十倍,能障道眼不明。

道眼若明,一切處活鱍鱍地。何故?只如祖師道:「子甚得無生意。」永嘉曰:「無生豈有意耶?」豈不是他活處?更看祖師掘第二箇坑子埋他。曰:「若無意,誰為分別?」只這便是金剛圈、栗棘蓬,直是難吞難透。蓋眼前事物,須以意識分別,然後可以指陳:此是僧,此是俗,此是燈籠露柱。元來以意分別者,悉是世間塵勞之法。何謂出世間法?不見釋迦老子曰:「觀法先後,以智分別,是非審定,不違法印,次第建立,無邊行門,令其眾生斷一切疑。」到這裏不屬生不屬死,純是智慧。永嘉窮得三乘十二分教骨出,關棙子一轉拈來便用,對祖師云:「分別亦非意。」謂分別底不是意,便是以智分別底道理。是以普賢菩薩謂善財曰:「汝見吾妙色身否?」蓋色上著「妙」,即是法身。以要言之,法身尚不可得,何況喚作奇特玄妙?即是染污。須知此一段事,奇特玄妙染污他不得。所以祖師見他通得消息,是讚言:「善哉!善哉!」當時可惜放過。若是德山,須與劈脊用事。然雖如是,又須知祖師綿裏秤鎚。既而辭去,問曰:「大德反太速乎?」曰:「本自非動,豈有速耶?」這裏又不放過,更與一拶:「誰知非動?」曰:「仁者自生分別。」遂留一宿。

後來有一本《證道歌》傳到西天。妙喜昔在京師,有密三藏者,方中年人,見其端然受數輩老比丘禮拜。因問其所以,曰:「我是中印士人,乃佛生處,當受四印土人禮,非但比丘,百姓亦然。」信知五天之人可殺重佛法。因他說《證道歌》彼方譯作梵語,分為三冊,纔說著,以手加額。由是觀之,佛法豈有兩般?參須實參,悟須實悟。若纖毫凡聖情量不盡,總落魔界。今日三人尼大師請普說,所以說些家裏事。這箇道理,不在男不在女,不在貴不在賤,莫教一打發,便與佛齊肩。

有箇尼長老號定光大師,往年也在雪峯諸處參禪,聞得我在廣因,遂破夏走將來求掛搭。山僧問他道:「我自是客,問取長老去。」長老遂諾之。其時爐韛熱,雖只七十來僧,一日兩遍入室。定光者,教他看:「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時光藏主入室,他在外面聽得,有箇歡喜處。忽一日云:「妙道適聞和尚與光藏主舉『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A65]已【CB】,巳【卍正】理會得。」當時便問他:「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你如何會?」答云:「妙道只恁麼會。」道聲未了,山僧云:「!多了箇『只恁麼會。』」他方始瞥地。信知參禪須要悟,真是臈月三十日涅槃堂裏得力始得。

如檀大師舊在小溪參三年,不能得箇入處。後來忽然寄得幾箇頌子來衡陽,方知他理會得山僧說話。佛法無人情,只有一箇是一箇不是。曾記往年有人議論自家道:「杲首座不道他不悟,只是悟得麤,不大故細膩。」却謂自家不理會諸方宗旨。苦哉!苦哉!何曾見佛法論麤細來?你看臨濟一日與普化同赴齋,濟問:「毛吞巨海,芥納須彌,為復是神通妙用,法爾如然?」化把飯牀打一踢便出去。明日又同赴齊,濟又問:「今日供養何似昨日?」化又踢倒飯牀。濟云:「得即得,太麤生。」化云:「佛法豈有麤細!」

得到恁麼田地,卷舒逆順不由別人。所以真淨和尚曾有頌曰:「卷舒逆順皆方便,往往宗師昧者多。若欲決明心地印,鷲峯問取老禪和。」老南門下皆大根器人。如真淨和尚先在溈山,夜聞僧誦雲門語曰:「佛法如水中月,是否?」門云:「清波無透路。」忽有省,自此所至辯論傾座,下視諸方。遂往依南禪師,未幾下山至香城見順和尚。順問曰:「首座在黃檗未多時,起離何速?」曰:「他只是箇修行僧,理會某說話不得。」不知順是箇無齒大虫,更高他一頭地。因夜話謂真淨曰:「老和尚安樂?」曰:「然。」又問:「新黃蘗住得如何?」曰:「住得甚好。」先是,南禪師垂問學者:「鐘樓上念讚,牀脚下種菜時如何?」眾下語皆不契。唯勝首座云:「猛虎當路坐。」南深肯之,命次補黃蘗。順曰:「他只下得一轉語好,便得院住,佛法未夢見在。」真淨因此忽然見得老南用處,便欲回去,值雪未晴。因僧告行,遂作適來頌子送之。老南得見,謂左右曰:「文關西徹也!」這箇方始是驗人眼目,破人生死窠窟底宗旨。如何說玄說妙說祕密謂之宗旨?豈不誤人!

逮再見南,南問:「甚處來?」淨曰:「香城來。」南曰:「恰值老僧不在。」淨曰:「未審向甚麼處去?」南曰:「天台普請,南嶽遊山。」曰:「恁麼則某甲亦得自在去也。」南曰:「脚下鞋甚處得來?」曰:「廬山七百錢唱得。」南曰:「何曾得自在?」曰:「何曾不自在。」南異之。一日,因侍者捲簾次,南問:「侍者捲起簾時如何?」侍者云:「照見天下。」又問:「放下簾時如何?」侍者云:「水泄不通。」又問:「不捲不放時如何?」侍者無語。南舉問真淨,淨云:「和尚須替侍者入涅槃堂始得。」南厲聲曰:「關西人自來無頭惱!」時雲居祐和尚為藏主,亦在侍旁,淨指云:「只這藏主也未夢見在。」南大笑。

看他大徹大悟底人,如獅子返擲,東西南北初無定度。不似今時口耳傳授之流,把甜甜密密處為究竟,護惜箇琉璃瓶子,生怕人動著。大丈夫須是一鎚擊碎,方可得大自在。若一向保惜,如將虗空夾截,自以為寬廣,良可悲夫!豈不見佛謂阿難曰:「當知虗空生汝心內,況諸世界在虗空耶?汝等一人發真歸元,此十方虗空悉皆消殞。云何空中所有國土而不振裂?」教中說底,便是祖師悟底;祖師悟底,便是教中說底。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記得箇古話舉似大眾:僧問靈雲:「如何是佛法大意?」答曰:「臨鴆砧,井底種林檎。」僧云:「學人不會。」靈雲曰:「今年桃李貴,一顆直千金。」這箇古話自來不曾有人下注脚,山僧今日不避口業,為諸人說破。要會麼?臨鴆砧,井底種林檎,今年桃李貴,一顆直千金。

妙淨居士趙觀使請普說

僧問:「昨日晴,今日雨,老師擊動虗空鼓。四方八面一時來,黑漆竹篦能打否?」師云:「荷葉團團團似鏡,菱角尖尖尖似錐。」進云:「這箇猶是相似底,未審正令當行如何施設?」師云:「風吹荷葉動,決定有魚行。」進云:「恁麼則明來也著,暗來也著。」師云:「十字街頭石幢子。」進云:「雖然如是,未審他還受也無?」師云:「受與不受總不干他事。」進云:「既不干他事,畢竟他是阿誰?」師云:「遮欄不住。」進云:「忽遇千了百當底人來,還落諸聖階級也無?」師云:「列在下風。」進云:「可謂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師云:「可知禮也。」進云:「恁麼則學人踏步向前,讚歎有分。」師云:「墮坑落壍。」進云:「王老師門下,也不為分外。」師云:「何不分外上更道?」進云:「某甲若道,和尚却須退後始得。」師云:「我不辭退後,只是你依前道不得。」進云:「和尚未免賊過後張弓。」師云:「爭奈穿却你鼻孔,換却你眼睛。」進云:「不妨好手。」師云:「我從來好手。」進云:「學人有鼻孔即從和尚穿,無鼻孔又穿箇甚麼?」師云:「穿箇無鼻孔底。」進云:「某甲平生無人能近傍,今日鼻孔被和尚穿却。」師云:「劄!」進云:「是。」

僧問:「善現林間宴坐,憍尸迦特地雨花。妙喜天下橫行,趙觀使親蒙印可。無說無聞即不問,雙明雙暗事如何?」師云:「靴裏動指頭,能有幾人知?」進云:「恁麼則金鎚影動,寶劒光寒。」師云:「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錯舉。」進云:「某甲今日信受奉行。」師云:「作禮而去。」進云:「爭奈這一步何?」師云:「這一步你進不得。」進云:「和尚還有提挈他處也無?」師云:「蹉過也不知。」進云:「只如天帝釋道:『尊者無說,我亦無聞。』意旨如何?」師云:「普。」進云:「老和尚口吧吧地,觀使聞見歷歷分明,又作麼生?」師云:「人平不語,水平不流。」進云:「未審古人是,今人是?」師云:「今人古人一串穿却。」進云:「也埋沒他不得。」師云:「你道他是阿誰,不受埋沒?」進云:「扁舟[A66]已【CB】,巳【卍正】過洞庭湖。」師云:「何不早恁麼道?」僧禮拜。

師乃云:佛法至論,非競辯而求激揚,鏗鏘以摧異見。諸祖之道,豈其然乎?所以一大藏教不能自詮,十方諸佛不能提唱,輝騰今古,逈絕見知,圓滿十虗,寧有方所?只為情生智隔,想變體殊,雖終日行而不自覺。於是勞他諸聖回首塵勞,曲開方便。所以道:「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既至,其理自彰。作麼生是自彰底道理?豈不見南泉問僧:「夜來好風。」僧云:「好風。」泉云:「吹落門前一枝松。」僧云:「吹落門前一枝松。」又問一僧:「夜來好風。」僧云:「是甚麼風?」泉云:「吹落門前一枝松。」僧云:「是甚麼松?」泉云:「一得一失。」二僧無語。敢問大眾:這裏合著得甚麼語?若著得一轉語,昨日晴今日雨,總不是別人分上事;若著語不得,滴穿眼睛,浸爛鼻孔,畢竟不知痛痒在。

復云:殺人不眨眼底立地成佛,立地成佛底殺人不眨眼。常記得京師法雲老杲和尚說:「此一件大事,須是一箇入山撞見大虫,驀腰捉住,作兩截。有如此氣槩底人,方可擔荷。若是殃殃祥祥,匙挑不上,半疑半信底,卒摸索不著。」誠哉是言!所以觀使是一箇明白胷中慷慨大丈夫,與湛然居士膠漆相投,言氣相合。平昔所願,只要報答先大王劬勞莫大之恩。往往貴公子中,孝順如觀使者,實為希有。

體中舊有一小疾,聞知先國夫人不安時,曾批股以救之。先大王不安復亦批股。只觀此兩事,實人之所難能。他自不說向人,而自然感於神明,遂達 聖聰,特與轉官。初亦再三辭免,自念:「孝順父母乃人子之常情,猶恨不能粉骨碎身,況少肉乎?豈敢受國家賞賜,實非本心。」其見識有過人者如此。然雖如是, 朝廷無以激勵風俗,既不許辭讓,是所以拜而受之。以此而言,世間有多少不忠不孝、不知父母恩者,是故先佛以天堂地獄、因果報應之說而化導之。因記得有俗士問西堂智藏禪師曰:「天堂地獄為是有,為是無?」藏曰:「有。」俗士乃笑。藏云:「莫曾問尊宿來?」曰:「然。」藏曰:「尊宿向你道甚麼?」曰:「某曾問徑山國一禪師,向我道無,和尚因何言有?」藏乃問:「你有妻否?」曰:「有妻。」又問:「徑山和尚有妻否?」曰:「無妻。」藏曰:「徑山和尚道無即得。」你看他古人出一言半句,開眼也著,合眼也著,橫來也著,竪來也著,邪來也著,正來也著。

人生世間,既未得到諸佛大解脫境界,豈可撥無因果,不能知恩報恩?今觀使所以感他湛然此一段事,得得入山齋僧,請陞座說法,別無希求。適來所謂時節若至,其理自彰。今日乃是湛然本命之辰,密密作此佛事,以報相知之意。是以釋迦老子於天鼓聲中為諸天說法,告言:「諸天子,汝等應當知恩報恩。若知恩不報,必遭橫死。」往往世間知恩不報者不可勝數,橫遭死者又不知幾何。寒山子所謂:「一朝入地獄,永作鎮庫銀。」蓋謂是也。

若是忠於君、孝於親,具有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底人,決無沈淪之理。況在富貴中而不為富貴所折困,而能向般若上留心,決要脫離三界二十五有輪迴,見自[A67]己【CB】,巳【卍正】本地風光、本來面目,猶為難事。所以《四十二章經》說:「貧窮布施難,豪貴學道難。」却為貴人眼前都是順境界,所欲者皆如意,由是迷却正念都不覺知。若是逆境界却易打。何故?有罵詈毀辱於我,既識得破,一忍過便無事。唯有將順境界底事多是識不破,被他牽向三塗六道去,無有出期。以是知順境界中折得過,可謂有力大人,非小根小器所能之事。

觀使公乃是妙喜與立道號曰妙淨居士。昔溈山問仰山:「妙淨明心,子作麼生會?」仰山云:「山河大地,日月星辰。」溈山云:「只得其事,不得其理。」仰云:「和尚問甚麼?」溈山云:「我問你妙淨明心。」仰云:「喚作事得麼?」溈云:「如是,如是。」因以妙淨號之。山僧夏間往會稽見師座,是時妙淨偶生瘡癤,聞其痛不可忍,以故不及相見。而能扶疾寫簡,具道曲折。山僧答以:玄沙誤服藥而遍身白癩,有僧問:「如何是清淨法身?」沙云:「膿滴滴地。」後來有箇尊宿頌得極好。(因說這一段事,是即還他是,非即還他非。不可只臨濟下有,曹洞下無;曹洞下有,雲門下無;雲門下有,法眼下無;法眼下有,溈仰下無。除却千非歸一是,到頭衲襖是寒衣。)你道尊宿是誰?天衣懷和尚。頌曰:「滴滴通身是爛膿,釣魚船上顯家風。時人只看絲輪上,不見蘆花對蓼紅。」大眾!你若理會得一頌透,許你罷參,便理會得保寧勇和尚頌風幡話。曰:「蕩蕩一條官驛路,寅昏曾不禁人行。渾家不是不進步,無奈當門荊棘生。」

今日因甚麼說這話?蓋妙淨因聽山僧陞座,有箇自信處。既有自信處,便搖撼他不得,為他[A68]已【CB】,巳【卍正】具決定志。雖然來室中,卒急道不得,緣他平昔不曾與衲子相酧酢,未知古人淵奧處,所以三昧生。莫教失脚踏著,便是一箇沒量大人。山僧有一箇長頌為他發揚此事:「坐斷生死閞,塞却菩提路。聞善不欣歡,遇惡豈能怖。明明不二門,歷歷非行布。昔日未嘗迷,今日誰求悟。便恁麼承當,有甚麼遮護。如是見得親,佛亦不須做。湛然常自如,妙淨絕染污。同德又同誠,同出一門戶。如水入水中,似膠入膠固。兩鏡闘光明,若金烏玉兔。請我轉法輪,一念俱超度。妙喜又饒舌,為伊作證據。直下不容針,覿面難回互。跳出葛藤窠,脫了娘生袴。回而更相涉,不爾依位住。」

黃氏道恩請普說

僧問:「馬祖出八十四人善知識,獨有歸宗較些子。圓悟出百億毛頭善知識,就中和尚為人手段最辣。未審座下二千二百眾,誰人堪與祖佛為師?」師云:「掃却面前榼𣜂著。」進云:「恁麼則功不浪施。」師云:「前箭猶輕,後箭深。」進云:「燈籠開口笑,露柱却攢眉。」師云:「干他燈籠露柱甚麼事?」進云:「只為他慣得其便。」師云:「你且道他是阿誰,慣得其便?」進云:「老和尚燈籠露柱也不識。」便禮拜。師云:「好箇阿師,却向燈籠露柱裏著到。」

僧問:「學人每日向鉢盂匙筯、針筒鞋袋裏瞻仰和尚。未審和尚每日著衣喫飯、折旋俯仰處,還顧視學人也無?」師云:「不曾顧視。」進云:「爭奈東西南北,四維上下總回避不得。」師云:「東西南北,四維上下總是回避處。」進云:「某甲亦不曾見有和尚。」師云:「我[A69]已【CB】,巳【卍正】無端入荒草,是你屎臭氣也不知。」進云:「恁麼則三世諸佛、六代祖師、天下老和尚總被和尚帶累。」師云:「裂破。」進云:「未審裂破古今後,還有奇特事也無?」師云:「有。」進云:「如何是奇特事?」師云:「東山樹對西山樹,上泉流下泉。」進云:「老和尚滿口道,只道得八成。」師云:「你試道教十成。」進云:「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師云:「也只道得九成。」僧禮拜。

師乃云: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若喚作九成句,則座上無老僧,座下無大眾。且作麼生是十成句?若有人道得,三世諸佛、諸代祖師、天下老和尚伏聽處分,還有道得底麼?不見先德有言:「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只如坐立儼然,問答縱橫,畢竟明甚麼邊事?還委悉麼?過去諸如來,斯門[A70]已【CB】,巳【卍正】成就。現在諸菩薩,今各入圓明。未來修學人,(以拂子擊禪牀云:)當依如是法。如是之法,過去也恁麼,見在也恁麼,未來也恁麼。生也恁麼,死也恁麼,乃至行住坐臥、語默動靜,無不恁麼。既然如是,因甚麼釋迦老子道:「過去[A71]已【CB】,巳【卍正】滅,未來未至,現在無住。無作業者,無受報者。」此世不移動,彼世不改變,又喚甚麼作如是之法?若向這裏見得,方知上官司戶雖生本不曾生,雖滅本不曾滅。既無生又無滅,雲門手中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𡎺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又作麼生商量?(喝一喝云:)洎合錯下注脚。

復云:這箇是黃氏道恩為亡夫上官司戶請說法底意旨。道恩乃是智通居士之女,智通是山谷家裏人,黃似深尚書之子。自受命後更不出官,等得兒子出來仕宦,他便致仕,一味咬菜根修行。蓋為他早年便知無常迅速,生死事大。唯有祖師門下不越一念坐斷報化佛頭底一著子,可以越生死苦海。信得此一段事及,所以夫婦同志修行,以契證為期。居士純誠而根性稍鈍,然於箇事未嘗放捨,念念在其中。縱饒今生參不得,後世出頭來,管取欠他底不得。

山僧常說與士大夫:你要參妙喜禪,辦取一生不會始得。若要口裏說得分曉,心裏思量得到,妙喜這裏即無,却往諸方參去。你道一生在裏做工夫,至死參不得底是誰?泉州有箇江給事,請山僧住庵四年,每日只是理會這事,不能得箇省發處。為他亦曾諸處參來,所以多知多解,只管要將來合自家底。妙喜向他道:「你恁麼合不得。」渠云:「雪峯智和尚曾道某底是禪,鑑興化亦道某底是。」妙喜曰:「往往二人者見處與公一般,所以契合。若要敵生死,則決定未在。」

更有箇曾侍郎字天游,一生尋訪知識,也曾參圓悟先師來。逮見山僧,竟理會自家說話不得。雖理會不得,然却在正路上行。一日因作書告之曰:「公如今覺得知見少些子,比似向前莫較省力?」渠答書云:「正如和尚所說。」後來福州有箇長老,却向他道「本來無悟,悟是建立」之詞。思量這般底敢稱善知識!所謂我眼本正,因師故邪。若言悟是建立,則釋迦老子在正覺山前,因見明星忽然悟道,乃云「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是說脫空謾人?

雪峯問德山:「從上宗乘,某甲還有分也無?」德山打一棒云:「道甚麼?」雪峯當時如桶底脫相似,也是脫空謾人?洎與巖頭到鰲山阻雪,雪峯一向坐禪。巖頭曰:「何不噇眠去?每日恰似七家村裏土地相似,他時後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峯自點胷云:「某甲這裏未穩在,不敢自謾。」頭云:「若實如此,據你見處一一通來。是處與你證明,不是處與你剗却。」峯云:「某甲初到鹽官,聞舉色空義,得箇入處。」頭云:「此去三十年,切忌舉著。」又舉見德山因緣,頭喝云:「你不聞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峯云:「他後如何即是?」頭云:「若欲播揚大教,一一須從自[A72]己【CB】,巳【卍正】胷襟流出,將來與我蓋天蓋地去。」峯於言下大悟,禮拜起來,連聲叫云:「今日始是鰲山成道!」這箇不可也是建立?

因往年天游說及所謂「悟是建立」者,頗恠其邪說曰:「妙喜此等亦不足恠,正所謂夏虫難與語氷。公但以悟為則,若不多爭欲自點頭時,我早知你也。」逮天游末後收因結果時,如脫弊屣,良由一生在般若上留心,所以臨行之際正念現前。如今世界上人,為業所牽,迷了正念,悉是妄想習氣。所謂妄想富貴,妄想官職,要去一切人頭上行,從[A73]旦【CB】,且【卍正】至暮,念念不停,無有休息,直至結交頭,無少利益,只添得些惡業種子。爭似回這妄想底心來般若上用工夫?縱未能噴地一發,亦無虗棄之功。

往往無智慧人却疑道:「恐空過了歲月,不如看經念佛去。」此則名為可憐憫者!殊不知一念起證,便與從上諸佛諸祖無二無別。然此是難信之法,未證者不能無疑。所以道:「此事如太火聚,近之則燎却面門;如按大阿,擬之則喪身失命。」又如太末虫,一切處能泊,唯火焰之上不能泊。何故?火焰上是伊喪身失命處。眾生一切處能緣,具足貪欲瞋恚癡,乃至向十二處十八界裏面頭出頭沒,如遊園觀,無不是棲泊處,而不能泊於般若智焰上。蓋般若智焰上,不是世間情識所泊處。可中上根利智之士聞恁麼道,驀然打飜鼻孔,般若真智現前,便能回三毒為三聚淨戒,回六識為六神通,回煩惱為菩提,回無明為大智。法體本來如是,不是妙喜強差排。

智通居士雖未悟入,然[A74]已【CB】,巳【卍正】知箇中滋味,但只管與之廝崖,忽然打發,便有過人處。何故?蓋為工夫在前。妙喜昔在荊州無盡公家與之相識,是時渠尊人作湖北運使,無盡每謂客曰:「黃似深好箇靜重子弟。」後來聚何相之女,號空慧道人。這婆子有智慧,從小便知信向,然專務苦行修行,以此成病,至於骨立。山僧曾謂之曰:「你真實要參妙喜禪,放教自在。但能持五戒足矣,既攝念在般若上,則世間塵勞之念自輕,不須勤苦太過。」不見趙清獻公有頌云:「苦行修行割幻身,若言成佛太謾人。休誇覓得來生福,未了還應入鐵城。」信知須修智慧,不必專於苦行,苦行但助道之法耳。自此信得及,一味做工夫。後因看語錄有箇瞥地處,却反笑智通。山僧又向道:「莫要笑他,莫教他一鎚打就,却笑你在。」所以黃氏道恩遵父母之教,極知信向。曾在定光處參禪。邵武更有箇吳元昭,是參禪底士大夫。有女曾嫁上官家,於道恩為叔母,後捨緣隨定光出家,號慈悟大師。道恩常相往還,理會此事。今喪厥良,得得遣人來阿育王山,齋一千二百衲子,仍供養釋迦如來真身舍利、佛盤,請山僧陞座舉揚般若,以資冥福。觀其志誠如此,不可思議。

因記得箇古話,舉似大眾:漸源在道吾作侍者。未參得禪時,將謂在和尚處,所以向行住坐臥一切作用處便問此事。一日隨道吾至一家吊慰,拊棺一下問道吾云:「生耶?死耶?」吾云:「不道,不道。」既而回至中路又問:「和尚快與某道,若不道打和尚去!」吾云:「打即任打,道即不道。」源便打數拳。復隨歸寺,吾曰:「你且出去,恐主事得知共你理會在。」源遂出去至一小院,夜聞童子誦《普門品》云:「應以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身得度者,即現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身而為說法。」忽然有省,見得「生耶死耶、不道不道」底道理。却回道吾,吾[A75]已【CB】,巳【卍正】遷化。遂往石霜,石霜知得他曾打道吾,乃問侍者打先師因緣如何。源云:「痛恨先師不與某道。」他既打發此事,却來這裏埋兵掉闘,須知此處要人。石霜云:「你問我,與你道。」源便問:「生耶?死耶?」霜云:「不見先師道:不道,不道。」源大悟於言下。山僧今日為上官司戶陞座舉揚,與他下箇注脚:生耶死耶通徹,不道不道直截,一鎚打破虗空,當下七花八烈。

榮侍郎請普說

僧問:「和尚拄杖子出生三世諸佛,吞却森羅萬象,可尊可貴。學人拄杖子只管遊山翫水,通身黑似崑崙,堪笑堪悲。未審和尚拄杖子甚處得來?」師云:「無陰陽地上得來。」進云:「若據無陰陽地上,理合寸草不生,畢竟從甚處得來?」師云:「從你問處得來。」進云:「爭奈學人舌頭未嘗出口。」師云:「擔枷過狀漢。」進云:「白日青天,有恁麼事。」師云:「我實見有恁麼事。」進云:「恁麼則三世諸佛也不奈和尚何。」師云:「又干他三世諸佛甚麼事。」進云:「可謂是坐斷要津不通凡聖。」師云:「我無這箇閑工夫。」進云:「設使學人通身是舌,到這裏也分疎不下。」師云:「只今也分疎不少。」進云:「只如芭蕉和尚道:『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你拄杖子。』既是有拄杖子,因甚麼更與?既是無拄杖子,又奪箇甚麼?」師云:「你衲僧眼在甚麼處?」進云:「也要大家知。」師云:「雨過溪光淡,雲開嶽色沈。」進云:「恁麼則千聖立下風,無人能近傍。」師便喝。僧亦喝。師云:「好一喝,只是不知落處。」僧禮拜。

師乃云:若知這一喝落處,「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却你拄杖子」,便知芭蕉落處。若知芭蕉和尚落處,便向無陰陽地上果然突出拄杖子亦知落處。既知得拄杖子落處,即知三世諸佛、諸代祖師、天下老和尚落處,乃至山河大地、萬象森羅、色空明暗,一時知得落處。若知得許多落處,方知得自[A76]己【CB】,巳【卍正】十二時中拈匙把筯、折旋俯仰落處。既知得這箇落處,即知生落處;既知生落處,即知死落處。所以道:「生死交謝,寒暑迭遷。有物流動,人之常情。」只這流動底物,還有人知落處也無?(良久云:)只今休去便休去,若覓了時無了時。

復云:這箇榮侍郎,某與之聲迹相聞三十年,竟未識面,惟書問往還不輟。古人一傾蓋便如故,吾二人未傾蓋[A77]已【CB】,巳【卍正】如故,蓋彼此道眼相照,初無間隔。所謂張氏者,為離卿日久,不知父母存亡,念念思憶,以致成病。此來聞山中建般若會,所以特損淨賄,修設水陸,請山僧陞座說法,以報劬勞莫大之恩。或若尚居人世,願福壽增延;其或[A78]已【CB】,巳【卍正】謝世緣,願超昇佛界,不滯幽塗。修設之意如是而[A79]已【CB】,巳【卍正】

教中云:「假使左肩擔父、右肩擔母,遶須彌山百千萬億匝,終不能報父母少分之恩。」以此言之,人生世間不孝父母者,何異禽獸?豈不念此身從生至長,片衣口食,以至成家立業,從甚處得來?有箇聰明士大夫,初生下來,其家嫌兒女多,以水淹之不殺,遂得一嬸養之。及其身貴,被人擸掇,不為所生母持服。妙喜當時聞之,因謂客曰:「若果爾,恐陷這官人被言章去。何故?你做如許大官職享富貴,甚處得來?父母若棄嫌,舜亦須不孝瞽瞍始得。」說這話未數日,果然遭章。方知妙喜說得是。

又有箇士大夫,生下來亦罹此難,當時亦得嬸婆養之。逮至長成,知有所生母,便去孝養;及其死,便解官持服。這箇方始謂之知恩報恩,在人天正路上行底人。是以釋迦老子在兜率天於天鼓聲中為諸天子說法,告言:「諸天子,汝等當知恩報恩。若知恩不報,必遭橫死。」往往世間人多是背恩忘義,所以沈淪惡趣。惟我出家兒,父母不供甘旨,六親固[A80]已【CB】,巳【卍正】棄離,入於空門,持齋奉戒,為學無上菩提。驀然明見自[A81]己【CB】,巳【卍正】本來面目,非但今生父母,假使百劫千生父母劬勞之恩,一時報畢。所以道:「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諸方便成十力。」只要一念不生,前後際斷,直下悟入佛之知見。

雖然如是,不可只恁麼說了便休,却須是親證親悟始得。且作麼生是親證親悟處?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這裏若悟去,塵沙諸佛盡在無字上百雜碎。然士大夫多被聰明靈利障却正見,所以般若不能現前。蓋聰明靈利底人性識先行,纔見宗師開口,言前先會了。被這箇作障難,如一座須彌山障却自[A82]己【CB】,巳【卍正】本來面目。所以不知生從何處來、死從何處去底一段事。要得知麼?須是悟。若不悟,說到盡未來際,摠是閑言長語。所以道:「未悟須是悟,悟得不是悟。我家悟處不可悟,不可悟處無不悟。」

無相居士請普說

僧問:「百千諸佛居何土?崔灝曾題黃鶴樓。會得長沙無剩語,乾坤只在一毛頭。這是學人線袋針筒裏抖擻將來底。百千諸佛向上一句,請和尚道。」師云:「一拳拳倒黃鶴樓,一踢踢飜鸚鵡洲。」進云:「直得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師云:「你却做得崔灝底奴。」進云:「和尚既恁麼,某甲亦恁麼,有甚麼過?」師云:「你不合恁麼,老僧當恁麼。」進云:「這一片田地是學人十分成現久矣,又干老和尚甚麼事?」師云:「爭奈中間樹子猶屬老僧在。」進云:「未審中間樹子和尚有來多少時也?」師云:「中間樹子元不動,惱亂春風卒未休。」進云:「恁麼則天人羣生類皆承此恩力。」師云:「你這一句從甚處得來?」進云:「某甲雖有父母所生口,終不對眾作脫空。」師云:「也有些子。」進云:「和尚大似只見錐頭利,不見鑿頭方。」師云:「你却只見鑿頭方,不見錐頭利。」進云:「彼此得利失利,不離行市。」師云:「人平不語,水平不流。」進云:「只供養百千諸佛,不如供養一箇無心道人。百千諸佛[A83]已【CB】,巳【卍正】供養,未審無心道人向甚麼處安排?」師云:「渠無位次,不用安排。」進云:「可謂天上人間三頭六臂。」師云:「人從陳州來,却得許州信。」進云:「某甲若不上來,爭知恁麼。」師云:「忿怒那吒撲帝鐘。」進云:「和尚恁麼道,還當得無心道人分上事也無?」師云:「作麼生當不得。」進云:「忽有箇牙如劒樹口似血盆底人出來,不肯和尚恁麼道,又作麼生?」師云:「却許伊具眼。」進云:「電光石火存機變,誰敢當頭捋虎鬚。」師云:「孟八郎漢又恁麼去也。」進云:「摠因和尚致得。」師云:「鐵蛇鑽不入。」進云:「只如廣額屠兒道『我是賢劫千佛中一數。』只今千佛摠在這裏,未審那箇是廣額屠兒?」師云:「生鐵鑄就。」進云:「大小王老師,今日錯下注脚。」師云:「你又作麼生?」進云:「生鐵鑄就。」師云:「錯錯。」進云:「是是。」師便喝。

僧問:「德山臨濟棒喝齊施,達磨西來將何傳授?」師云:「廬陵米作麼生價。」進云:「不問廬陵米價,和尚將何為人?」師云:「劒去久矣爾方刻舟。」進云:「只如達磨西來直指人心,二祖為甚麼道『覓心了不可得』?」師云:「達磨不曾西來,二祖亦不曾覓心。」進云:「爭奈和尚是他兒孫。」師云:「目前無闍梨,座上無老僧。」進云:「大似龍頭蛇尾。」師云:「且莫錯會。」僧禮拜。

師乃云: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是以四海浪平,百川潮落。任是三世諸佛,到這裏無插足處;六代祖師,到這裏亡鋒結舌。恁麼不恁麼,如水上按葫蘆,等閑觸著轉轆轆地。拘牽他不得,惹絆他不得,描畫他不得,餖飣他不得。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摠不得。然後赤𩨘𩪸地跳出來,方可與伊眼上安眉,教伊洒洒落落去。正當恁麼時,釋迦彌勒猶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誰?若識得他面目,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人與非人性相平等,既是性相平等,却喚甚麼作達磨?喚甚麼作二祖?誰為覓心者?誰是安心者?誰是傳衣鉢者?直得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門。淨躶躶赤洒洒沒可把。直饒恁麼,切忌向衲僧門下過。且道衲僧門下別有甚麼長處?還委悉麼?千箇成羣,萬箇作隊。睡則同處睡,夢則各自做。以拂子擊禪牀一下云。

復云:無相居士,某與之素昧平昔,二十年書問往還。自得譴衡陽梅陽,首尾十七年來相煖熱,所以不忍饑受凍,皆居士輟[A84]己【CB】,巳【卍正】以相濟。人非土木,寧不知感?然居士一片真實志孝之心,可謂上貫日月,應是縉紳士人乃至叢林衲子無不知者。而又為猛烈作事,所以適來禪客問廣額屠兒因緣。他是箇猛烈慷慨漢,作惡既猛烈,成佛亦猛烈。何故喚作廣額屠兒?因其額闊故以名之。每日惟務殺生,忽一日見世尊說涅槃自性人人具足,若能一念不生,前後際斷,不假三無數劫,便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纔聞是語,豁然心開,頓悟無生法忍。即時腰間抽取一柄刀,攛在佛前,白言:「世尊,我是賢劫千佛中一數。」於時世尊為作證明,告言:「善來,廣額旃陀羅,汝是賢劫千佛中一數。」所以一大藏教,大喻三千,小喻八百,於中一生成佛者只三人而[A85]已【CB】,巳【卍正】。何以知之?法華會上婆竭羅龍女,年始八歲,獻佛寶珠,便於南方無垢世界坐寶蓮花成等正覺;華嚴會上善財童子,不越一念成等正覺;涅槃會上廣額旃陀羅,放下屠刀成等正覺。只此便是勇猛精進、不起第二念、立地成佛底樣子也。

然世間惡事易易,好事難成。蓋於逆順境界往往打不過,所以隨他流轉。若是逆境界却易打,惟有順境界最難打。何故?且如無相居士,平生多是順境界底事,被他識得破,知身是幻,又念青山長在,知識難逢,故能於富貴中急流勇退。此實人之所難。若更向自[A86]己【CB】,巳【卍正】脚跟下推窮:「元初未來鄧家託生時,在甚處安身立命?及至百年之後,只今在此聽法底一段歷歷孤明,却向甚麼處去?」忽然知得來去處分明,與從上諸佛諸祖無二無別。

常說與士大夫:「學此道無他,但生處放教熟,熟處放教生。久久自然得力,纔覺日用應緣處省力時,便是修行得力處。」如山僧住徑山纔四年,遂得譴。前年荷 聖恩寬大,得脫瘴鄉,[A87]已【CB】,巳【卍正】是僥倖。既而復還本來面目,更令掃洒當山,固不敢有所推托,直下承當。然念住持涉世非老者所宜,始欲抽頭,終成掣肘。蓋與育主一千二百衲子結得般若緣重,所以將錯就錯,且將順之。近因信步寺前,偶見一穴地,竊意異時可作歸休之處。然不知其風水何若。元來因緣會遇自有時節,偶然無相帶得陰陽文字來,又得其精妙,試請看之,稱以為善。

山僧常記宣和間行脚到鄧州香嚴,見忠國師堂內有魚軍容像。蓋國師別長安時,代宗令軍容送歸南陽。其後國師因尋壽宂,軍容善地理,乃指白崖山為勝處,且願侍香火於其傍。國師然之。所以香嚴至今齋粥二時念誦,先為肅代二宗,次為國師軍容,是四人者周而復始。山僧雖非忠國師,而無相居士大勝軍容。何故?昔者軍容求進而不求退,今無相念念要休閑,尋師訪道,所以得得來育王供佛齋僧,請舉揚般若,報答 聖天子莫大之恩。又施俸資為山僧買田造庵,作種種殊勝事,誓願盡未來際為佛法外護。誠不愧於古人。

昔日黃龍新和尚法嗣琅瑘覺和尚,二十年建一大剎,可安數百僧。有人問:「今堂中眾不甚多,要架許多屋作麼?」對曰:「非汝所知。」既而寺成,乃白郡將,乞請黃檗南禪師來主之。逮南公住持,新和尚歸寂。南夜夢一異人來白之言:「某是當山土地,為西堂和尚有功於山門,所以願守其塔。」南公許之,遂命工塑新者以易之。看他前輩用心殊勝,感得鬼神守塔。自後黃龍屢經回祿,唯塔與土地存焉。

今日居士請山僧談禪,又不可一向世諦流布,不免却說些古人因緣,且要佛法世法一時周足。記得雲門行脚到江州赴陳操尚書齋,陳便問:「儒書即不問上座,三乘十二分教自有座主,作麼生是衲僧行脚事?」門云:「尚書曾問幾人來?」書云:「只今問上座。」門云:「只今且致,作麼生是教意?」你看雲門是作家。陳尚書本要勘他,却被雲門借婆帔子拜婆年,倒轉話頭便問:「作麼生是教意?」陳尚書只得供過他,答云:「黃卷赤軸。」門云:「這箇是文字語言,作麼生是教意?」書云:「口欲談而詞喪,心欲緣而慮忘。」門云:「口欲談而詞喪為對有言,心欲緣而慮忘為對妄想。作麼生是教意?」尚書無語。門云:「見說尚書看法華經是否?」曰:「是。」門云:「經中道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且道非非想天有幾人退位?」尚書又無語。你莫道他真箇不會,所以被雲門折挫。

此事唯證乃知難可測。大法一明,如珠走盤,如盤走珠,無不可者。又如獅子遊行,不求伴侶;箭既離弦,無返回勢。所以先德道:「我立地待汝究去。」又道:「我坐地待汝究去。」雪峰道:「臨河渴底人無數,飯羅邊餓底人如恒河沙。」雲門道:「通身是飯,通身是水。」這般說話喚作無味之談,塞斷人口。你若開眼得受用,如在自家屋裏行一般。既是屋裏人,說些屋裏話。居士發心既真實,妙喜說亦真實。昨日見同來蒙庵主說居士令嗣閤使要畫他尊人喜神,求妙喜讚。以行速故不逮。今居士既作山僧建壽塔檀越,遂與刻一身喜神永留庵中,庶幾異時可以追黃龍故事。因為讚曰:「渾剛打就脊梁骨,磊落塵中過量人。一去萬牛挽不住,便是渠儂身內身。」

永大師請普說

師云:叢林舊無普說,有來方五六十年,始因真淨和尚尋常不入室時,便為大眾普說,如普說入室一般。又愛與學者廝禪。或問監寺近日如何?或問首座近日作麼生?或問溈山水牯牛你如何會?學者便答一句。看來又似好又似不好。何故?字經三寫,烏焉成馬。引得後來叢林有一般兄弟,專以廝禪為事,不管道理是不是,末後多一句便是羸得禪。

泐潭湛堂和尚每見師僧在廊下,也須與他廝禪則箇。常記得山僧一日在實際寮,湛堂引官客來閑行,見山僧看經,便問:「看甚麼經?」對云:「金剛經。」堂云:「經中道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否?」對云:「是。」又問:「因甚麼雲居山高寶峰低山?」對云:「不見道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堂云:「杜撰禪和如麻似粟!」便出去。少間官人問他:「適來箇上座祇對得是否?」堂云:「放屁合著大石調。」山僧背後聽得,暗地歡喜,蓋明眼宗師知得你[A88]已【CB】,巳【卍正】在正路上行。

又一日因修鐘樓,樓下元有地藏十王塑像,普請移出安在三門頭。是時山僧亦捧一身。堂問:「你手裏大王姓甚麼?」山僧云:「姓梁。」蓋湛堂姓也。堂遂以手作展樸頭脚勢云:「爭奈姓梁底少這箇。」對曰:「雖然少這箇,鼻孔不多爭。」堂云:「杜撰禪和如麻似粟!」又一日從馬祖殿下來,廝撞著,便問:「你近日為甚麼鼻孔不見半邊?」山僧對曰:「寶峰門下。」堂云:「杜撰禪和如麻似粟!」

今時兄弟只作戲論,殊不知法無戲論,只貴天真自然,道得一句。盤山有言:「譬如擲劒揮空,莫論及之不及。」如尋常室中問學者:「喚作竹篦即觸,不喚作竹篦即背。」你若天真自然,道得一句,就一句上與一拶;更道得一句,又與一拶;纔擬議,劈脊與一棒教出去。這箇是活祖師意,不是印板上打來、模子裏脫出底。古德云:「非離真而立處,立處即真。」非是強為,法如是故。近年來叢林中多愛商量公案,這裏又著得甚麼語,那裏又好別一轉語。古人在這裏失却一隻眼,我却為他出一隻眼。都不求悟門,好沒緊要。

妙喜在眾裏時,五家宗派都理會來。至於仰山許多圓相,待無事時為諸人從頭舉一遍,只可發一笑。至於雪竇頌古,眾中說情解底禪如恒河沙,自家喚作惡口,不敢拈出。如佛鑑、佛眼、先師三人,同出一師門,亦自有三般道理,各各當人據他所得處為人。然如今早見漏逗也。何故?佛鑑下有一種作鵓鳩鳴野鴨叫,佛鑑何曾有恁麼事!佛眼下有一種主張「因我得禮你」,指燈籠露柱,但是眼見耳聞,皆是因我得禮你,無不是心。佛眼又何曾有恁麼事!老和尚擊石火閃電光,如今也成大窠窟。引得後來學者,舉了便會了。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舉了便會了。這箇是錯認方便,只管弄業識癡團,

你不見山僧前日說底:「你若會得,密在汝邊,不干我事。」舊時蜀中有箇婆子喚作寂壽道人,曾在昭覺參老和尚,教看:「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甚麼?」看來看去無箇入頭處。一日告老和尚云:「某甲看這話,都未有趣向,不知和尚別有甚麼方便。伏望慈悲。」先師云:「我有箇方便,你但舉。」婆子便舉:「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甚麼?」先師云:「與你除却箇『是甚麼?』」婆子聞舉,言下有省。後來隨兒子赴官蘄州,便往黃梅東山見五祖老和尚,禮拜燒香求入室。一日五祖問:「釋迦彌勒猶是他奴,且道他是誰?」婆子便點似他。祖不覺失聲云:「事大!你那裏得來?」婆子依實供通云:「某曾見昭覺和尚來。」五祖歡喜踊躍,引去諸寮相看。信知禪門中別無奇特玄妙,唯有這脚蹈實地底一著子,須是自肯始得。

近世為宗師者,老婆心切,為人代語。這箇最教壞人家男女。未說別人,如死心和尚也有這箇病痛。有箇宜大頭,是靈源禪子,來雲嵓掛搭。死心要請充維那,宜不肯。死心云:「你與我做維那,待老僧非時為你入室。」宜乃受之。其時參靈源底兄弟多不肯死心。一日宜以職事當稟,方丈上去見死心,心錯認他來入室,叫行者裝香。宜郎忙退身,借香匾坐具,去燒香禮拜了,倒問死心:「守宜非時上來,請和尚答話。」心云:「恰值死心不在。」宜云:「何得當面諱却。」心云:「不好!你作老僧,我却答你。」宜便云:「恰值死心不在。」心云:「謝答話。」可知是難得人,死殺那漢。如此尊宿,尚自與人代語!教學者自道始得。

常記山僧在夷門,一日送亡僧,老和尚問:「亡僧遷化向甚麼處去?」山僧答一轉語。老和尚云:「你這語只道得八成,你問,我與你道。」山僧掩耳云:「莫惡口!」老和尚呵呵大笑。這老子古錐,有時室中見禪和子下得語不是,忍俊不禁也為他代語。山僧每見他掛牌,愛去外頭聽,一日又要為人代語,望見山僧乃云:「風漢在外面壁聽!」遂休。

山僧在雲居秉拂,曾舉:有一僧辭覆船,去見雪峯。峯問:「近離甚處?」僧云:「覆船。」峯云:「生死海未渡,為甚麼覆却船?」僧無語。却回,舉似覆船。船云:「何不道渠無生死。」其僧[A89]歡【CB】,勸【卍正】喜,復往雪峯。峯問:「還道得也未?」僧云:「道得。」峯云:「試道看。」僧云:「渠無生死。」只見雪峯從禪牀上走下來,把住這僧云:「此不是汝語。」僧云:「不敢,實是覆船恁麼道。」峯云:「我有二十棒打覆船,二十棒老僧自喫,不干闍梨事。」妙喜云:「是即是,不干這僧事,二十棒雪峯何須自喫?當時杲上座添作四十,只打覆船。為甚麼如此?老老大大不合與人代語。」老和尚聞而笑曰:「這漢無狀!」蓋師資相忘敢爾。所謂代語只成教壞他,於他何益。

近時諸方又愛理會宗旨,有密室傳授底禪,殊不知正是惡口。何故?此事撥白露淨,如千日並照。不見香嚴因擊竹作聲忽然大悟,便道:「一擊忘所知。」又何曾密室傳授來?信知唯證乃知難可測。如定光往年從雪峯下來廣因參禪,一日聞老僧室中舉「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他在外頭彷[A90]彿【CB】,佛【卍正】彿有箇動靜處。少間要來通消息,老僧喝云:「不是,出去。」一日却問他:「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你如何會?」云:「妙道只恁麼會。」老僧云:「!多了箇『只恁麼會。』」他忽然理會得,乃云:「慚愧,若不得和尚,幾在半塗。」且不是說脫空,定光如今現在這裏。這箇永上座極有心力,孜孜為道,定光兩處住院最得他。此際又相隨來育王,今夜請普說,要妙喜說些學道蹊逕。山僧却有箇方便教諸人易見:「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一時與你注脚了。久立。

安靜道人李氏請普說

師云:一言道盡,千聖萬聖同一舌頭;一句當陽,千聖萬聖亡鋒結舌。當知此事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無心得,不可以語言造,不可以寂默通。可中有箇牙如劒樹,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頭,將四路葛藤一劃劃斷,直得三世諸佛、諸代祖師、天下老和尚稽首合掌,讚嘆不及。若未到這田地,直須退步,向自[A91]己【CB】,巳【卍正】脚跟下推窮尋逐。推窮來推窮去,心無所之。向這裏赤𩨘𩪸地跳出來,便與三世諸佛為師、諸代祖師為師、天下老和尚為師。不見古人道:「寧作心師,莫師於心。」若恁麼提持得去,許汝高步毗廬頂,不稟釋迦文。若提持不得,亦不欠少。為甚麼如此?(以拂子擊禪牀一下,喝一喝云:)且置是事!

復云:這箇安靜道人,乃是 太宗皇帝駙馬李和文都尉五世孫。所以深知信向。在昔和文具大根器,深造此道,得法於葉縣省和尚。如汾陽無德禪師、廣慧璉和尚、大陽明安、智門祚、琅瑘覺、洞山聰、唐明嵩,盡參見這般尊宿。至如與慈明激揚問答,具載國史。其略云:「李某與沙門楚圓激揚妙道,唱和偈句,流布諸方。」一日請唐明嵩和尚暨汾陽諸大老舉揚佛法,葉縣省和尚末後陞座,一詞不措。良久喝一喝,以拄杖橫按膝上,左右顧視,把拄杖拗作兩截,便下座。少須,大王問和文:「適來箇長老有甚事惡發?」和文曰:「不然,他是臨渏下尊宿,直下受用,不存凡聖。」此語亦載于方冊中。

安靜道人是他種草,信得此段大事及,所以不憚苦寒,遠遠入山瞻禮舍利、齋雲堂清淨禪眾,要結當當來世無上佛果菩提因緣。是故華嚴經云:「信為道源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法。信能增長智功德,信能必到如來地。」況此事在凡同凡、在聖同聖,向一切處作大佛事。若應以宰官身得度者,即現宰官身而為說法;應以比丘、比丘尼乃至婆羅門婦女身得度者,即皆現之而為說法。此是先佛所說,真實不虗。

且道後來還有證據也無?安得無。豈不見傳燈錄載唐文宗好嗜蛤蜊,一日御廚中有擘不開者。監廚使奏帝,以為異,因焚香禱之乃開,見觀音形,梵相具足。帝貯以金粟檀香匣,乃宣左右街供奉經論大德,問此何祥耶?皆無知者。乃奏云:「終南山有惟政禪師者,深明佛理,必知此事。」文宗遂詔問之。政曰:「臣聞物理無虗應,此乃啟陛下信心耳。」帝曰:「出何教典?」政曰:「不見契經云:『應以此身得度者,即現此身而為說法。』」 文宗具大知見,便道:「此身[A92]已【CB】,巳【卍正】現,但未聞說法耳。」宗師家若關棙子不轉,定被靠倒。政曰:「陛下覩此為常耶?非常耶?信耶?不信耶?」帝曰:「希奇之事,朕深信焉。」政曰:「陛下[A93]已【CB】,巳【卍正】聞說法竟。」文宗於此如睡夢覺,如蓮花開。

所以參學之士欲造先聖閫域,當從信門而入。安靜道人少時曾乞名於京師法真和尚,真以法因名之。往歲得書來覓道號,是時適值山僧看華嚴經,經中偶有安靜字,欣然將以號之。今日特請舉揚,要聞般若。《淨名》曰:「法不可見聞覺知。若行見聞覺知,是則見聞覺知,非求法也。」元來此法即見聞覺知學不得,若離見聞覺知亦不得。到這裏須知有一條活路。若識得這活路,法在汝邊,不干我事。方知古人道:「我為法王,於法自在。得失是非,焉有罣礙。」須是具決定信,一去萬牛挽不回底漢,方可荷負。

且道世上誰是恁麼人?便是現在育王山裏楊頭陀。渠本是士人,曾獲兩薦,取功名富貴[A94]已【CB】,巳【卍正】有涯涘,却能自警覺:「此坐三十餘歲,大事未明,世間聲色利祿何時是了?」聞得妙喜住育王,遙從行朝來,要求出家。望見山僧在寢堂上坐,足未越閫,先卸下帽子,解却衫𧜵碎擘了,袖中出一柄剪刀自斷其髮,投地作禮。妙喜告之曰:「子何不商量耶?」曰:「某特來禮和尚為師,和尚儻言未可,教某如何即是。」山僧首肯之。這箇便是具決定信底樣子也。

安靜道人亦有決定信,要學無上菩提,又與空慧道人為友。空慧亦問道於山僧,曾因看古人公案有箇領略處,自後直是得受用。既得好道伴,正好修行。因記得西天有一外道,於人天大眾前要與佛論義,自言:「我義若墮,當斬首以謝之。瞿曇若義墮,當為我作弟子。」世尊乃問外道:「汝義以何為宗?」曰:「以一切不受為宗。」外道意謂我所立義凡也不受、聖也不受、善也不受、惡也不受、佛及眾生一切不受,所以立一切不受為宗。也不妨是箇惺惺底外道。佛便問:「是見受否?」大意言既一切不受時,只汝能知不受底、能說不受底,還受不受?外道思量一上了,不覺𡎺底。又也會瞞人,即時拂袖出去。其徒謂其義勝,手執赤幡隨之而去。外道至中路語其徒曰:「我當回去斬首以謝世尊。」其徒曰:「我師不曾有語,何負墮乎?」曰:「佛問我義以何為宗,答以一切不受為宗;又問是見受否,吾所以默而無對者,蓋審思吾所立義以一切不受為宗,是見若受,其義自墮,若言是見不受,無義可立。是見若受,負門處麤,是見不受,負門處細。吾寧於有智人前斬首,不於無智人前得勝。」既到佛所,具陳上事,將自斷其首。世尊曰:「善來外道,我宗無如是事,汝當皈依佛法僧。」彼依佛教,應時袈裟著體,鬚髮自落,便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後來天衣懷和尚頌得極好。曰:「是見若受破家門,是見不受與誰論。匾檐驀折兩頭脫,一毛頭上現乾坤。」噁!好大眾,天衣古佛真善知識。山僧往日參得禪了,因見此頌更進得一步。信知禪不問五家宗派,只要自得自悟。若得恁麼無我無人無佛無眾生,所謂內空外空內外空,乃至空亦不可得,然後向空亦不可得處建立一切法、掃蕩一切法、成就一切法、破壞一切法。如當門按劒,凡聖俱絕。

更欲葛藤,老來氣力有限。教中所謂:「乃至深愛法者亦不為多說。」雖如是,[A95]已【CB】,巳【卍正】是即當不少。適來本只做得一頌作箇收殺,臨欲陞座,方聞得安靜道人是李和文之後,因此更做得一頌,一時舉似大眾:「眾生心是佛國土,佛國土是眾生心。如能一念摠超越,世出世間無事人。莫言吾教[A96]已【CB】,巳【卍正】寂寞,須信典刑今尚存。要知安靜源流本,便是和文五世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