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普覺禪師普說 卷3
大慧普覺禪師普說三
方敷文請普說
僧問:「老師一著太慈悲,衲子遊山今[A1]已【CB】,巳【卍正】已歸,更舉竹篦行正令,金毛獅子現全威。正當恁麼時,如何商量?」師云:「汝合出院。」進云:「和尚慈悲何在?」師云:「緊峭草鞋。」進云:「恁麼則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門。」師云:「你在甚麼處安身立命?」進云:「育王寺裏。」師云:「泊不問過。」進云:「未審和尚如何為人?」師云:「只聞人作鬼,不見鶴成仙。」進云:「可謂玲瓏八面自回合,峭峻一方誰敢窺。」師云:「可知禮也。」
僧問:「承師有言:『只聞人作鬼,不見鶴成仙。』忽然有箇白日上昇底人來,和尚如何相見?」師云:「活麗世界。」進云:「這箇總是和尚分上事,何曾到某甲?」師云:「你且莫活麗世界。」進云:「也知和尚慣用此機。」師云:「你分上事作麼生?」進云:「龍門無宿客,龜鶴自成仙。」師云:「衣穿瘦骨露,屋破看星眠。」進云:「老和尚得恁麼快活。」師云:「你向甚麼處見老僧?」進云:「藏身露影得人憎。」師云:「且得沒交涉。」進云:「和尚只今還見某甲也無?」師云:「見。」進云:「忽被某甲道箇『且得沒交涉』,又作麼生?」師云:「歸依佛法僧。」進云:「也是徐六擔板。」師云:「這外道。」進云:「某甲到這裏,謗於佛、毀於法、不入眾數,和尚還甘也無?」師云:「許你是箇破落戶。」進云:「切忌與他安名立字。」師云:「你道這破落戶,十二時中在甚麼處行履?」進云:「共大破落戶眉毛廝結,左之右之。」師云:「却較些子。」
僧問:「某甲活麗世界,和尚活麗世界,正當恁麼時如何?」師云:「分身兩處看。」進云:「只如活麗世界底人,向甚麼處安排?」師云:「十字街頭,七顛八倒。」進云:「未審此人還有放身立命處也無?」師云:「有。」進云:「這裏不著老和尚。」師云:「你分上事作麼生?」進云:「東邊也去得,西邊也去得。」師云:「爭奈老僧何?」進云:「和尚自是和尚,某甲自是某甲。」師云:「你有許多般那。」進云:「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間無水不朝東。」師云:「更說道理看。」進云:「留與老師道。」師云:「我若道,教你百雜碎。」進云:「便請師道。」師云:「百雜碎。」進云:「也只道得一半。」便禮拜。
師乃云:只這一半,若有人道得,方知婆子請趙州看一藏經,趙州遶禪牀一匝,令人向婆子道:「[A2]已【CB】,巳【卍正】已為你轉藏經了。」婆云:「轉即太殺轉,只轉得半藏。」若人識得這半藏,許汝眼見色不被色之所轉,耳聞聲不被聲之所惑,鼻齅香不被香之所留礙,舌嘗味不被味之所染著,身覺觸不被觸之所纏繞,意分別不被分別之所回換。以至前塵落謝,更無遺餘。如是信得及,則趙州半藏即是婆子一藏,婆子一藏即是趙州半藏。更能向轉處撥得一線路,便與趙州婆子把手共行。其或未然,育王為你下箇注脚。(良久云:)「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
復云:妙智居士,士大夫中屈指有數。平生為官,在在處處作大利益。妙喜每與箇中人說,今時仕路中如妙智者,可謂中道而行。非如他人,或過或不及,得中庸之道者,不道無,只是少。所以妙喜與居士相識二十年,始終有節可觀。況是積代簪纓之家,至如作監司大師。裏面種種行方便,未嘗以私喜怒而行差別之行。此先佛所謂種族豪善、離過清淨者也。更若理會得出生離死底一路子分曉時,便是世出世間真士大夫。何以故?世間事有窮極,惟此一段大事一明了時,所謂萬年即是一念,一念穿過萬年,無古無今,無前無後,皆吾心常分,非假於他術。往往世界上人多為利名所轉,不知回頭。直待臈月三十日,前路茫茫,未知何往,那時著忙[A3]已【CB】,巳【卍正】已不及矣。一生作事依本分時,只得箇平過、不折本而[A4]已【CB】,巳【卍正】已。其或心術不正,為[A5]己【CB】,巳【卍正】己損人,只劫剝得這一生,無可言者。
居士所以要專意理會這一件事。且如何理會?便從脚跟下子細推窮:自家生從何處來?只今受富貴、能區別是非底,未來方家託生時,在甚處安頓?百年後,今夜在此說法聽法底一段歷歷孤明,却向甚麼處去?往往聰明靈利者,被人問著,懵然不知。便引「未知生焉知死」、莊子孟子之類來作證。殊不知,這裏不容如此。譬如隔窻看馬騎,眨眼便過去;又如烈焰中不容蚊蚋所泊。惟有這些子,師家為你著力不得,要你自點頭。尋常九經十七史裏面,興亡治亂,或邪或正,舉著便知。纔問著生從何處來、死從何處去,只今底為是有、為是無總不知。好濟事!既不知,只就這裏看,儘思量。思量來思量去,心思路絕,四方無路可入,無門可出。到此馳求心歇,忽然剝地一破,生從何處來、死向何處去,總不著問人。
近世有一種邪師,自無悟處,却言「本來無悟,悟是建立」,只以無言說、不作聲為「空劫已前事」。我此會中兄弟,往往有曾中其毒者。往年福州有箇長老,也隨分有些聲譽。因曾天遊問他:「某人某人却向甚處去?」對云:「妙喜處參悟底禪去。」元來也不信有悟。此所謂「夏虫不可與語氷」,蓋不是他境界。且如世間工巧伎術,尚要悟門,然後得其精妙。至於為文章,有所悟則下筆便得意,滔滔地說將去;不爾則觸途成滯。況出世間法,如何不要悟門?只以無言無說為究竟,座主家尚自訶無言無說配為外道。況稱祖師門下士,却向鬼窟裏作活計耶?
淨名曰:「彼外道六師是汝之師,因其出家,彼師所墮,汝亦隨墮。其施汝者不名福田,供養汝者墮三惡道。汝能謗於佛、毀於法、不入眾數,終不得滅度。汝能如是,乃可取食。」這般說話,眼若不開,如何消得天落?衲僧家關棙子一轉,如水上按葫蘆,動著便轉轆轆地。豈不見昔日法明上座問大珠和尚曰:「禪師家多落空。」珠曰:「却是座主家多落空。」明大驚曰:「何得落空?」珠曰:「經論是紙墨文字,紙墨文字者俱空。設於聲上建立名句等法,無非是空。座主執滯教體,豈不落空?」明曰:「禪師落空否?」珠曰:「不落空。」明曰:「如何不落空?」珠曰:「一切文字皆從智慧而生,大用現前,何得落空?」明方信伏。故知達斯理者,亦無空可落。凡有言句,無非大用現前。所以道:「非離真而立處,立處即真。」不被文字語言所轉。
又有人問六祖:「弟子常覽《涅槃經》,未曉常、無常義,願和尚慈悲,略為宣說。」祖曰:「無常者佛性也,有常者善惡一切諸法分別心也。」曰:「和尚所說大違經文。」祖曰:「吾傳佛心印,安敢違於佛經?」曰:「經說佛性是常,和尚却言無常;善惡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無常,和尚却言是常。此即相違,令人轉加疑惑。」祖曰:「我說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我說常義,正是佛說真無常義也。」大意謂:若不生不滅是常義,生死去來是無常義者,則盡大地無一人發真歸元,盡十方世界是箇無孔鐵鎚。脩羅永作脩羅,異類永作異類,無一人得動轉去。
今時禪家流,宛不如古來座主。你看肇法師,雖是箇經論座主,且不滯在無言說處。曰:「釋迦掩室於摩竭。」釋迦老子初成正覺,在摩竭提國三七日中掩室不作聲,這箇是釋迦老子無言無說。「淨名杜口於毗耶。」當時三十二大士各說不二法門,而維摩默然無言,這箇是維摩無言無說。須菩提在巖中宴坐,善惡都不思量,寂然不動,感得天雨四花。須菩提從定而起,遂問:「空中雨花讚嘆者是何人?」曰:「我是梵天。」又問:「云何得雨花?」曰:「我見尊者善說般若波羅蜜多。」(在這裏誤了黑山下一類眾生,教他錯認定盤星。)須菩提曰:「我於般若未嘗說一字。」梵天云:「尊者無說,我亦無聞。是真說般若波羅蜜多。」妙喜而今說時,須問倒你禪和子:何獨須菩提巖中宴坐方謂之無說而說?梵天道「尊者無說我亦無聞」,既然恁麼,露柱豈不是無說無聞?露柱既無說無聞,就喚作須菩提得麼?只你便是須菩提得麼?到這裏須是眼開方見得分曉。
肇法師把他悟處,如貫數珠相似,一條線子穿將過去。故曰:「須菩提唱無說以顯道,釋梵絕聽而雨花。斯皆理為神御,故口以之而默。」謂理與自家神智廁拄,如狹路相逢,無回避處。不是他無言無說,蓋盡十方世界若草若木,各具張口片舌,說之不及。譬如擊皷,搥與鼓面廁抵住,寂然無聲。故云:「豈曰無辯?蓋辯所不能及也。」到這裏,世間之辯拈不出來。
毗耶城裏,三十二菩薩各說不二法門。文殊云:「如我意者,於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問答,是謂入不二法門。」又曰:「我等各自說[A6]已【CB】,巳【卍正】已,仁者當說,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時維摩詰默默無言。文殊讚言:「善哉善哉!乃至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所以無盡居士讚云:「善哉居士獨默然,雷聲普震恒沙界。」他是悟底人,始解恁麼道。既然如是,謂之無言說可乎?古人道:「雖然不語,其聲如雷。」真箇有恁麼事!若不到此境界,只喚作「表法」。譬如鸚鵡能言,聞人叫點茶,他亦隨叫,其實何嘗知茶滋味。
所以道:「參須實參,悟須實悟。」若不曾悟,即是謗大般若。如人以刀斷多羅木,永殞善根。山僧恰恰參十七年,茶裏飯裏,喜時怒時,更不放捨。有時如吟詩相似,忽然得一句,心裏又歡喜則箇。也做得須古,也會批判代別,然自知涅槃堂裏孤燈獨燭時不得力。四緣假合底皮袋子一破後,教中所謂「涕唾膿血、津液涎[A7]沫【CB】,沬【卍正】沫、大小便利皆歸於水,皮肉筋骨、髓腦垢色皆歸於地,煖氣歸火,動轉歸風」,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
到這裏須是自著力始得。昔者圭峯禪師因此契悟,故有「一言之下心地開通,一軸之中義天朗耀」之語。如此則謂之無悟可乎?須是悟始得。如定光大師,往年在歇長老處,也不信有悟,及乎自家到雪峯,一夜小參,忽然疑著,破夏走來廣因,猶自主張無迷無悟,被山僧痛罵方始知非。因教看「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謂之曰:「你若這裏透得,便可罷參。」又為他說蜀中有箇寂壽道人,在昭覺參老和尚,教看「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甚麼?」如是數年無箇入處。一日告老和尚云:「某甲看這箇話未有入處,不知和尚別有甚方便?」老和尚云:「我若問你是甚麼時,你便下語。」遂舉拂子示之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除却箇『是甚麼』」他豁然省也。舉這般底似他,一日因山僧與一僧舉此話,他在外面聽得,有箇歡喜處。少間要來吐露,山僧纔見他欲開口,便喝云:「不是!出去!」何故見得他底不是?蓋脚跟未點地在。是時雖有箇歡喜處,教中所謂「前無新證,歸失故居」,舊來窟穴子[A8]已【CB】,巳【卍正】已被我打破了,前面又無屋可居。到這裏方始進退無門。少頃又來問訊云:「某甲實有箇入處。」山僧可謂提獎嬌兒、撫憐愛子,放一線道,遂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你如何會?」云:「妙道只恁麼會。」道聲未了,山僧云:「因!多了箇『只恁麼會』。」他忽然理會得。當時若自領覽處,和我也謗無疑。
山僧自立僧,數年發蒙,先是他參得禪。後來住洋嶼庵,從三月初五至三月二十一,連打發十三人。又接得箇八十四歲老和尚,喚作大悲長老,問他:「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云:「喚不起。」又問:「喚不起者是甚麼人?速道速道!」他豁然省,浹背汗流。元初盡是不信悟底,忽然一時悟。山僧從此話頭方行,每與人說:「禪和家,若實在你處有所得,便是碓搗磨磨,他終不辜負你。」有箇士大夫說:「妙喜養子如生冤家。」誠哉是言!你若未有箇入處,我儘饒得你;莫教有一知半解,乃是禍來也。
今夜妙智居士與韓克明居士、蘇宣教、鄭教授諸公,盡是箇中人。其中有曾參天童覺和尚,知有向上一著者。侶霞道人又是女流中知信向者。古人所謂「作業相似,來生我家」,在敷文宅中,晝三夜三以修行為務,誠不易得。所以今夜同此聽法。山僧別無奇特玄妙,只有一條黑竹篦。有時拈起問學者:喚作竹篦即觸,不喚作竹篦即背。不得下語,不得無語。要你赤𩨘𩪸地跳出。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不得思量,不得擬議,不得向舉起處承當。驀地透得,便踏毗盧頂上行。任是三世諸佛所說之法,當甚熱盌鳴聲,不干我事!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這裏忽然心無所之,啐地折、剝地斷,便了。其或未然,更聽一頌:頂門竪亞摩醯眼,肘後斜懸奪命符。一擊鐵圍百雜碎,箇中全不費工夫。
行者德新請普說
師云:學道先須有悟由,還如曾鬪快龍舟。雖然舊閣閑田地,一度嬴來方始休。此是古人據實而論。近新叢林中,有一等尊宿却道「悟是建立」。這箇說話又似好,又似不妙。又似好時如何?為他不曾悟,所以依實供通,故有建立之說。不敢謗般若,未得謂得、未證謂證。教中所謂「如人以刀斷多羅木,一斷永不復生矣」。為怕這箇,不敢道悟。若遷真箇是建立時,禪和子何須持地撥草瞻風、求離生死?自可依樣畫猫兒便了。你既不曾悟,返言悟是誑人,只這是不好處。惟有謗大般若罪,不通懺悔。何故?釋迦老子明星現時亦不曾悟始得?乃至西天二十八祖、唐土六祖亦不曾悟始得?二祖告達磨曰:「我心未寧,乞師安心。」既云無悟,何必安心?達磨曰:「將心來與汝安。」二祖本是座主,依文解義,知道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所以古人云:「三際求心心不有,心不有故妄元無,妄元無處即菩提,生死涅槃本平等。」為理會得這箇,內外中間推窮了不可得,遂以實告達磨云:「某甲覓心了不可得。」達磨便與一箇冬瓜印子,所謂「借婆帔子拜婆年,騎賊馬趕賊隊」,又無奇特玄妙與之商量,只向道:「與汝安心竟。」二祖於言下大悟。這箇如將百二十斤擔子,送在有力漢子肩上,擔起便行,一發去一百二十里,更不轉頭。擔荷佛法,須是這般漢。若無悟,又要斷臂立雪作甚麼?達磨所以通一線道,乃告之曰:「諸佛妙道曠劫辛勤,乃可得成。汝今斷臂吾前,求亦可在。」
山僧祖師翁端和尚有箇頌子,分明嚼飯餧小兒云:「終始覓心不可得,寥寥不見少林人。」謂二祖覓心既不可得,到這裏亦不見達磨,亦不見安心者,亦不見有受安心者。直得自[A9]己【CB】,巳【卍正】己方寸空勞勞地,便悟得一切法空。以要言之,當此時第八識[A10]已【CB】,巳【卍正】已滅,猢猻子[A11]已【CB】,巳【卍正】已死絕氣息了,然後却活。故云:「滿庭舊雪重知冷,鼻孔依前搭上唇。」便是死了却活底道理。妙喜後來又假出一條筋,亦有一頌:「覓心無處更何安,嚼碎通紅鐵一團。蹤使眼開張意氣,爭如不受老胡瞞。」這箇須是有鼻孔者,一透透得便可罷參。須是嚼得通紅一團鐵百雜碎始得。
既然如是,喚作無悟得麼?如安靜道人五世祖李和文公,參石門慈照和尚暨葉縣省和尚,悟得臨濟宗旨。臨終之際有一頌云:「拈起幞頭,放下腰帶。要知生死,問取皮袋。」蓋皮袋是受生死底物,生從父母胞胎來,死去則絕消息。惟有不生不滅底靈靈之物,忽然啐地折、剝地斷底一著子,如何受你生死?所以他纔悟了,有頌呈慈照曰:「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直取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他雖是箇士大夫,在富貴中,而能知有此段大事,不從人得。又擇第一等宗師親近,如參慈照,猶自通方便;至於參省和尚,則門風高峻,最難近傍。愛喚人作驢漢,或對學者以「捺胃放屁聲」,其應機多類此。和文每隨眾問道,他不問你是駙馬,一例柱杖打出。若不是具大根器,如何禁得這般大鉗鎚?今時若打著箇少府,便是禍事。信知此事除非知有,莫能知之。
若也未知,只管崖將去。妙喜常謂:「來參我禪,須拚取一生不會始得。」若要求速効,則莫恠相賺。蓋為別無奇特言句可以傳授,只據現成公案與你結案而[A12]已【CB】,巳【卍正】已。若有傳授,是世間法。宗師為人,是指路頭之說。「如何是佛?殿裏底。」「如何是佛?乾屎橛。」以至「麻三斤」、「鋸解秤鎚」,盡是為你指路頭。靈利漢便隨他指頭從路而去。其或坐在指處,認指為路,非但不識路,亦不識指頭。《首楞嚴》所謂:「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當應看月。若復觀指以為月體,此人豈惟亡失月輪,亦亡其指。何以故?以所摽指為明月故。」
是故祖師云:「不見一法存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不知一法守空知,還如太虗生閃電。此之知見瞥然興,錯認何曾解方便。汝當一念自知非,自[A13]己【CB】,巳【卍正】己靈光常顯現。」祖師這箇說話,無非朴實頭。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臈月三十日,閻羅老子不放你記得公案多、下得語多、做得偈頌多。不可依傍他生死皮袋,須知不生不死底一段靈明與太虗同等。所以趙州道:「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壞時此性不壞。自從[A14]一【CB】,【卍正】一見老僧後,更不是別人,只是一箇主人公。」當恁麼時,切忌回頭轉腦。回頭轉腦則失却了。「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栢樹子。」不要回頭轉腦,直下坐斷報化佛頭。你若領略他、知他解,盡是癡狂外邊走。此事譬如隔窻看馬騎,眨眼便蹉過。「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這裏間不容髮。五祖師翁頌云:「趙州露刃劒,寒霜光焰焰。更擬問如何,分身成兩段。」
山僧常記得往年到谷山見佛性和尚,道話次,山僧偶及香嚴悟道頌云「一擊忘所知……」因謂佛性曰:「香嚴只消這一句足矣,下面總是閑詞。」佛性大以為然。却謂山僧曰:「五祖師翁頌狗子無佛性話,亦只消『趙州露刃劒』一句便了。」山僧亦喜其說。然五祖頌子下面三句宛勝香嚴頌。觀之後來尊宿,有過古人者多矣。何以知之?每讀《楞嚴經》見畢陵伽婆蹉尊者,因聞如來說諸世間不可樂事,乞食城中,心思法門,不覺路中毒刺傷足,舉身疼痛。一頭忍痛一頭參禪,故曰:「我念有知,知此深痛。雖覺,覺痛底元初是心想流注,所以有痛有覺。」驀然攝念,未久,身心豁空,便證圓通法門。
這箇是佛在世時事。後來有箇玄沙和尚,悟處頗相似,然更瞥脫似他。玄沙本是福州人,要遊方去,因路中踢著脚指頭,忽然大悟。心裏道:「元來只在這裏。」從此便回,更不出嶺。及歸見雪峯,雪峯知其[A15]已【CB】,巳【卍正】已徹,問曰:「備頭陀何不遍參去?」對曰:「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雪峯然之。妙喜參得禪了,因說與老和尚:「玄沙可惜下得此語遲。當時踢著脚指頭便云『㘞!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若在這裏說,多少好。」老和尚首肯。信知須是不從人得,方有自由分。
然此事在聖不增,在凡不減。「但知作佛,莫愁佛不解語。」溈山所謂「研窮至理,以悟為則」。如泉州諸尼大師,彼中列剎相望,皆善知識,自能滯耳朵行脚,知道妙喜有真不瞞人處。善知識難遇,所以得得而來。既有決定性,只此便是成佛基本。今夜是德新請普說,又為諸尼大師咨聞入室。問佛有因,所以兩彩一賽,忉忉怛怛,不過是「麥裏有麵,黑豆好合醬」。
有箇話頭,諸人但去看。這箇話頭便是釋迦老子、達磨大師、德山臨濟來,也只是這箇話。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下面更有一絡索。僧又問:「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因甚麼狗子却無?」州云:「為伊有業識在。」後來真淨和尚恐人颺在無事界裏,遂去鼓面打一撮,頌曰:「言有業識在,誰云意不深。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此頌極妙。當時泰佛性亦曾及此,甚賞音之。蓋明眼尊宿,好本多同。諸人但只看箇「無」字,行住坐臥不要放捨。提撕來提撕去,驀然失脚踏著,不是差事。且道踏著時如何?(良久云:)「鼻孔依前搭上唇。」
尼慈明大師請普說
師云:學道如鑽火,逢煙且莫休。直待金星現,歸家始到頭。此是古人據實而論。學世間工巧伎藝,若無發明處,則不能取之左右逢其原;況學出世間法,如何不要悟門?若無悟門,縱說到盡未來際,正所謂「終日數他寶,自無半錢分」。須要如人喫飯,到飽足處自不著問人。古人不得[A16]已【CB】,巳【卍正】已道:「我坐地待汝究取。」又道:「我立地待汝究取。」且道究取箇甚麼?便是要理會這箇來為先鋒、去為殿後底,正是生死根株。須是把這第八識斷一刀。猢猻子若不死,則無由出生死。一向迷[A17]己【CB】,巳【卍正】己逐物,枉受輪迴,不能得到諸佛菩薩廣大寂滅境界。
所以釋迦老子始成正覺,先說《華嚴》一乘圓教。李長者亦云:「《大方廣佛華嚴經》,決定是佛成道十日後說。」初於正覺山前,望見明星,忽然悟道。便言:「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證得。」以此觀之,今時眾生心地狹劣,雖欲求道而得少為足。正如吟詩得一句,便謂一切人不如我,到處輕忽人。惟有諸佛菩薩所證法門,寬如大海,廣若虗空,無種不納。故於明星現時,見得大地有情無情,於我所證處一時同得同證,無我無人,平等成佛。信知此事在聖不增,在凡不減。
既無增減,因甚麼在諸聖分上却有許多殊勝妙樂,在六道四生却有許多輪迴之苦?既有苦樂,如何得平等去?到這裏,事上看則遲,理上看則疾。可中有箇靈利漢,驀地透得,則理隨事變,事得理融。一為無量,無量為一;小中現大,大中現小;不動道場,徧十方界;身含十方無盡虗空,於一毛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非是強為,法體本來如是。法體既如是,因甚麼一切眾生却有生死輪轉?不見佛謂富樓那曰:「汝以色空相傾相奪於如來藏,而如來藏隨為色空,周徧法界。故於是中風動空澄,日明雲暗,眾生迷悶,背覺合塵,故發塵勞,有世間相。」既有世間相,則無是非苦,由此昧却自[A18]己【CB】,巳【卍正】己真如妙性,於平等法中見有不平等處。云何名為平等法?不見道:「未離兜率[A19]已【CB】,巳【卍正】已降王宮,未出母胎度人[A20]已【CB】,巳【卍正】已畢。」豈不是平等法?只為眾生不得自心明妙受用,所以有迷有悟,由迷悟故有彼此也。於是如來以大悲願力,示現受生。乘日輪香象,降摩耶夫人。誕生千代金輪王家,身為長嫡。所謂種族豪善,離過清淨。纔生下來,示現行七步。示現處王宮。示現逾城出家。示現雪山六年苦行。示現成等正覺。示現轉法輪。然後起道樹,詣鹿苑,為憍陳如五比丘轉四諦法輪。曰:「善男子!此是苦聖諦,此是集聖諦,此是滅聖諦,此是道聖諦。」如是三遍說[A21]已【CB】,巳【卍正】已,五比丘於聲塵中忽然悟道。乃至為緣覺人說十二因緣法,為菩薩人說六波羅蜜,為求最上乘者說一切種智。
然古聖以說法為難。豈不見佛在摩竭提國三七日,覓啟口處不得?何以故?若說一切法有,眾生便著有;若說一切法無,眾生便棄有著無;若說一切法非有非無,又是戲論;若說一切法非非有非非無,又是相違;若但說一乘圓頓之教,又恐眾生不信故,破法墮惡道,返成無利益。所以道:「我寧不說法,疾入於涅槃。」到這裏又却尋念過去佛所行方便力。既出來作佛,若不說法,眾生無由得出三界二十五有塵勞。故曰:「我今所得道,亦應說三乘。」自此始說《華嚴經》,然後說《阿含》、《方等》因果等法。
又恐眾生殢在因果,故有金粟如來現居士身,訶斥小果聲聞。山僧昔在京師,被虜人取至金明池上,會西天密三藏者數日,見渠說《維摩經》梵本中排斥小乘分文不直,今羅什所譯但存其略耳。原先聖之意,蓋欲發起聲聞緣覺大乘之志。所謂「初以三車誘引諸子得出火宅,住於四衢露地而坐,然後等賜諸子一大車」。此明如來權設三乘之法,故云:「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雖然如是,若到涅槃會上,只這一乘法也使不著。要你撒手那邊千聖外,回程堪作火中牛。
又說有六百卷《般若經》,以般若智水蕩滌法塵。故有二十種空,所謂內空、外空、內外空、空空、大空、勝義空、有為空、無為空、畢竟空,乃至無性自性空,空亦不可得。所以龐居士得這箇道理,便言:「無有寄龐大,空空無處坐。家內空空空,空空無有貨。日出空裏行,日入空裏臥。空坐吟空詩,詩空空相和。莫恠純用空,空是諸佛座。若人不了空,空是諸佛過。」看他古人一識得這箇關棙,便解說大脫空。有也空,無也空,非有非無亦空,非非有非非無亦空。謂之離四句、絕百非。一時蕩滌得淨盡了,然後說「大闡提人皆得作佛」。故涅槃會上,廣額屠兒放下屠刀,便預千佛之數。
然此是難信之法,未證者不能無疑。是故法華會上,舍利弗慇懃三請,佛方待說,只見會中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等五千人禮佛而退。若據祖師門下,此五千人却許具一隻眼。佛言:「此輩罪根深重,及增上慢,未得謂得,未證謂證,有如此失,是以不住。」既而五千退席,佛乃云:「此眾無枝葉,唯有諸真實。」然後為舍利等說如是之法:「如優曇鉢花,時一現耳。汝等當信,佛之所說,言不虗妄。」又道:「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唯有諸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且道釋迦老子畢竟說甚麼法來?又何曾動著一絲毫?
信知從上諸聖,本無實法與人。到這裏「人亦空、法亦空,定慧圓明不滯空。」譬如獅子返擲,東西南北初無定度。得到恁麼田地,則自家說底便是釋迦老子說底,天魔外道說底即是佛說底。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這一段神通光明,人人本有,各各天真。但向[A22]己【CB】,巳【卍正】己求,莫從他覓。今時學者多是去宗師舌頭上討玄討妙、論得論失,却不向自[A23]己【CB】,巳【卍正】己脚跟下理會生從何處來,死向何處去。不知來處是生大,不知去處是死大。故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當念此身四緣假合,眾苦所集。痒處便要抓,痛處便要摩挲。寒則思衣,飢則念食。無問貴賤,有生皆然。
所以白雲端師翁住法華時,曾作山居詩。其一曰:「[A24]幢幢【CB】,憧憧【卍正】幢幢富貴與恩情,滿擔盈車日夜行。回顧一盂兼一錫,誰知輕重不多爭。」妙喜十七歲時便知有此事,既而落髮出去行脚,江南江北禮拜善知識,惟恐這一件事不明了,異時撞入馬腹中去也。曾因看經得箇歡喜處,也曾因看語錄得箇入頭處。憶在眾日,因讀玄沙和尚語錄,見瑞巖喚主人公因緣,有箇歡喜處。遂去一宗師處通消息。宗師是誰?喚作紹珵和尚,號寶印大師,嗣瑯瑘覺和尚,亦參見雪竇來。
山僧呈見解云:「某甲因讀玄沙語錄,裏面載瑞巖和尚每日在方丈裏坐,自叫云:『主人公!』又自云:『諾。』『惺惺著!』又自應云:『喏。』『他時後日莫受人瞞。』又自云:『喏喏。』後來有僧到玄沙,沙問:『近離甚處?』僧云:『台州瑞巖。』沙云:『瑞巖有何言句示徒?』僧舉前話。沙云:『奇哉!一等是弄精魂,唯有瑞巖較些子。』却問這僧:『瑞巖和尚安樂否?』僧云:『[A25]已【CB】,巳【卍正】已遷化了。』玄沙云:『如今還叫得應麼?』僧無語。沙乃搥胷云:『蒼天蒼天!』」
寶印問山僧:「你如何會?」山僧便舉:「主人公、諾、惺惺著、喏、他時後日莫受人瞞、喏喏。不可更有第二箇主人公。這僧不合向語脉裏轉却,當時玄沙問瑞巖安樂否,云『[A26]已【CB】,巳【卍正】已遷化了也』,『如今還叫得應麼』,但云『叫得應』。玄沙不免道『你試叫看』,便叫『主人公、諾、惺惺著、喏、他時後日莫受人瞞、喏喏』。人人有箇主人公,不可他叫得我叫不得。恁麼會時多少快活!」寶印便肯可。自家當時亦將謂是也。
歡喜周年半歲後,因讀《楞嚴經》見佛說「寤寐恒一如」,從此疑著。我每日惺惺時,佛所讚者依而行之,佛所呵者不敢違犯;却到夜間一睡著時,夢見善境界便生歡喜,見惡境界便慞惶怕怖。先佛所謂「寤寐一如」,自家分明作兩般,將非所得未盡善乎?逮至京師參佛果和尚,因一日升座,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門云:「東山水上行。」今日若有人問天寧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只對他道:「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凉。」向這裏忽然打破漆桶,平生礙膺之物剝然而散。方理會得趙州道:「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壞時此性不壞。」以至「狗子無佛性」、「明眼人落井」、「乾屎橛」、「麻三斤」,都不著問人。日裏底與夜裏底自然成一片。這般說話,惟證乃知。
世間有如此殊勝事,可憐眾生雖終日行而不自覺!所以永寧郡夫人能於富貴中,發大勇猛精進之心要學無上菩提。教中所謂「火中生蓮花」,是可為希有。在欲而行禪,希有亦如是。慈明大師乃是王豐甫待制之女,從小出家,童真入道。世人住處我不住,世人愛處我不愛,尤不易得。蓋是識法者懼。因甚麼三家村裏漢却不怕生死?為他不知有,不曾聞善知識說。若能回塵勞業識底心向般若上用,縱使道業未辨,惡業亦輕。恁麼說話,還有本據也無?若無本據,盡成妄語。豈不見圭峯禪師云:「作有義事是惺悟心。」又怕人不會,更於下面注云:「非仁義之義,乃義理之義。惺悟不由情,臨終能轉業。作無義事是狂亂心,狂亂隨情轉,臨終被業牽。」慈明大師往日失明,忽因夢中見大寶塔,生大歡喜。既夢覺[A27]已【CB】,巳【卍正】已,兩目自然平復如故。由是不忘諸佛菩薩救護之恩,發大願心廣募眾緣,於平江府建造七級如來寶塔。發是願[A28]已【CB】,巳【卍正】已,燃一指節供養十方佛菩薩僧。所冀大緣無諸魔障,果感諸佛神力冥資。未數年間,[A29]已【CB】,巳【卍正】已成五級。
茲者特來徑山,營[A30]辦【CB】,辨【卍正】辦香茶供養清淨禪眾。仍請妙喜舉揚般若,願以此功德之力,七級淨圖早得成就。還如往昔夢中所見,諸莊嚴具,靡不稱足。然後願一切有情,見者聞者,一瞻一禮,俱證無上佛果菩提。今日修設作種種佛事之意,亦如是而[A31]已【CB】,巳【卍正】已。今日又為大眾咨聞入室。山僧有箇話頭,諸人普請看。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但行住坐臥,只管看箇「無」字。驀然心花發明,照十方剎。第一不得將心等悟。若將心等悟,則障道矣。慈明大師亦不妨幹緣事,但時時提撕,且耕且戰。久久之間,自然佛法世法打成一片。
山僧有箇頌子,為作證明:捨富貴如棄涕唾,童真入道又希奇。踏著箇中關捩子,慈明不讓末山尼。
建陽劉士隆請普說
僧問:「撾動一聲塗毒鼓,搴旗斬將在臨時。遠近聞之皆腦裂,擡眸霹靂火星飛。傾秋倒岳驚天地,妙用全提向上機。等閑放出遼天鶻,請師相見不揚眉。正當恁麼時,如何是和尚室中為人一句?」師云:「一時被你道了。」進云:「和尚何以贜誣於人?」師云:「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勢長威獰。」進云:「謝師答話。」師云:「答即答了,只是未有主有!」進云:「正當恁麼時,畢竟是甚麼消息?」師云:「適來甚麼處去來?」進云:「喚作無主得麼?」師云:「喚作有主得麼?」進云:「只如鏡清問僧:『門外是甚麼聲?』僧云:『兩滴聲。』清云:『眾生顛倒,迷[A32]己【CB】,巳【卍正】己逐物。』意旨如何?」師云:「爛泥裏有刺。」進云:「出身猶可易,脫體道應難,又作麼生?」師云:「踏著秤槌硬似鐵。」進云:「恁麼則也是相逢一會家。」師云:「洎不迷[A33]己【CB】,巳【卍正】己,又作麼生?」進云:「若不上來,爭知恁麼?」師云:「滴穿眼睛,浸爛鼻孔。」進云:「忽遇雲開日出時如何?」師云:「一場懡㦬。」
僧問:「搥動一聲塗毒鼓,雲從龍兮風從虎。一時被你道了也,甜瓜甜兮苦瓠苦。正當恁麼時,如何是末後一句?」師云:「過。」進云:「恁麼則剔起眉毛須著眼,箇中能有幾人知?」師云:「露。」進云:「堪笑當年黃面老,逢人相見不揚眉。」師云:「野馬嘶風蹄撥[A34]剌【CB】,刺【卍正】剌,金毛踞他尾吒沙。」進云:「正當恁麼時,三世諸佛六代祖師看即有分。」師云:「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進云:「王老師分上,未為分外。」師云:「逢人但恁麼流通。」進云:「若不是和尚,幾乎被諸方搽糊。」師云:「真不掩偽,曲不藏直。」進云:「灼然如是。」便禮拜。
師乃云:便恁麼流通得去。如天普蓋,似地普擎。直得三世諸佛六代祖師、古往今來一切知識,盡向這裏覓出頭處不得。且作麼生搽糊他?若搽糊他不得,佛法無靈驗;若搽糊得,又向甚麼處名邈?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淨躶躶,赤洒洒,沒可把。如香象渡河,徹底截流而過。然後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所以道:明眼漢沒窠臼,聊聞舉著,剔起便行。如水上放葫蘆,無人動著,蕩蕩地拘牽他不得,惹絆他不得。觸著便動,捺著便轉轆轆地。且道正當恁麼時,於衲僧分上成得甚麼邊事?(良久云:)「人平不語,水平不流。」
復云:士隆夫婦宿植德本,與法有緣。今生雖無人勸發,而知生死事大、無常迅速,故能留心此段因緣。願於知識一言之下,悟入佛之知見。又願世世為無姻夫婦,其發心殊勝如此。正似迦葉尊者因地之時,為鍛金師。因入伽藍,見佛面上金剝落,意欲新之,力所不逮。纔作是念,感一女人施與其金,莊嚴佛相。二人因此發願,世世為無姻夫妻,自爾過一百一十劫,身常金色。所謂施金者,即佛世紫金光比丘尼是。由是觀之,這一念可謂殊勝。經許多劫,此念不滅,其報亦無盡。
所以山僧常記「一念殊勝,功德無較量處。」是故善財童子於覺城東際古佛廟前,見文殊師利於獅子嚬呻處,一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然後過一百一十城,見五十三員善知識。每到一善知識處,必先致問:「我[A35]已【CB】,巳【卍正】已先發阿耨多羅三耨三菩提心,而未知云何學菩薩行、云何修菩薩道。我聞聖者善能誘誨,惟願慈哀為我宣說。」所謂初心時便成正覺。蓋最初一念充塞過現未來。是故李長者有言:「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
士隆夫婦不昧這一念,所以同德同誠,歸向佛乘,悟人間世如夢如幻。前世植福深厚,今世出來萬事如意。兒子又讀書,九經十七史家中自有印板,其中逆順邪正、興亡治亂總知下落。然盡是他人事,唯有自家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謂之[A36]己【CB】,巳【卍正】己事未明。所以就師決擇,要得分曉,縱饒今生般若緣未熟,後世出來亦乃省力。這箇是出三界二十五有塵勞底法門。未發心時即是地獄,纔發心際[A37]已【CB】,巳【卍正】已出地獄。蓋信本上便成佛了。不見涅槃會上,廣額屠兒放下屠刀,便預千佛之數。
適來說底善財童子,一生成佛。常記得某曾問先師:「教中說善財童子不離自所住處,入普賢毛孔中,畢竟善財向甚處去?」先師曰:「成佛去。」某云:「莫惡口。」先師大笑,道我下得這語好。然雖如此,汝等諸人須是實始得。最後彌勒彈指,善財入樓閣中,見百億四天下、百億兜率陀天及餘無量無邊不可說不可說殊勝境界。然後彌勒又彈指一聲,善財從三昧起。乃至再見文殊,一周佛事成就無量殊勝功德。所以無盡居士頌云:「妙意直真末後收,善財到此罷南遊。豁然頓入毗盧海,悔向他山見比丘。」當知善財這一念,與劉士隆所發底一念無二無別。將來收因結果,當與善財把手共行。
又法華會上,娑竭羅龍王女,年始八歲便得成佛。時舍利弗於此生疑,謂佛道長遠,久受勤苦乃可得成。又女人身猶有五障,云何速得成佛?於是龍女謂舍利弗言:「我獻寶珠,世尊納受,是事疾否?」答言:「甚疾。」曰:「汝以神力觀我成佛,後速於此。」要識龍女所獻寶珠,便是當人這一念。所謂甚疾者,其一念之速,世間疾速更無過者。何故?且如士隆是麻沙人,只今身在徑山,忽然憶著家鄉,纔舉意時,鄉間所有市井人物便在這一念中。至於成佛亦如此矣。故經云:當時眾會皆見龍女忽然之間變成男子,具菩薩行,即往南方無垢世界坐寶蓮華,成等正覺。這箇亦不出當人心地法門。
山僧今日於猛烈人前,說些猛烈話,莫教一打發時,佛亦不奈何。有箇頌子與作證明:立地成佛大丈夫,古有榜樣應不錯。廣額屠兒放下刀,彈指便登無上覺。士隆亦是箇般漢,一去萬牛不可挽。直下渾如鐵鑄成,從教人道我擔板。
劉士隆再請普說
僧問:「連日霶 雨,今朝皎潔晴。流水填溝塞壑,亂山寫碧堆青。老師說法當端午,肘後神符分外靈。徧觀大地皆為藥,信手拈來總現成。忽遇同得同失、同殺同活底人來時如何?」師云:「一筆勾下。」進云:「恁麼則總無用處?」師云:「普天匝地絕承當。」進云:「正當恁麼時,承當底事作麼生?」師云:「鐵蛇鑽不入。」進云:「只如文殊一日命善財採藥,善財曰:『徧觀大地無有不是藥者。』文殊云:『是藥者採將來。』於是善財拈一莖草度與文殊。意旨如何?」師云:「甜瓜徹帶甜,苦瓠連根苦。」進云:「老和尚道即太殺道,只道得八成。」師云:「留二成與上座道。」進云:「逢人且說三分話,未肯全拋一片心。」師云:「前言不副後語。」進云:「老老大大,性命也不能作得主那?」師云:「爭奈亦能殺人,亦能活人。」進云:「須知有一味,不在生殺裏。」師云:「髑髏前作妄想。」進云:「爭奈官不容針,私通車馬。」師云:「了了了時無可了,玄玄玄處亦須訶。」僧云:「是。」便禮拜。
師乃云:只這「是」,亦能殺人亦能活人。只如不受殺活底人出來,且道徑山在第幾位安排?若安排得,教伊無出氣處;若安排不得,佛法無靈驗。正當恁麼時,畢竟如何商量?若商量得「是」去,十方諸佛、古往今來一切知識,咸為作證。且道證明箇甚麼?若證明得,即向證明處百雜碎;若證明不得,在東者還東,在西者還西。
復云: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其理自彰。所以道:入得世間,出世無餘。蓋世間法即是佛法,佛法即是世間法。然無世間法,佛法不住世。適來禪客問文殊菩薩命善財入山採藥,曰:「但是藥者採將來。」善財如教入山,徧觀所有一草一木無不是藥,回白文殊曰:「徧觀大地無有不是藥者。」文殊曰:「是藥者採將來。」善財遂拈一枝草度與文殊。文殊接得乃云:「此藥亦能殺人,亦能活人。」據妙喜見處:善財善採藥,文殊善用藥。雖然恁麼,若遇無位真人,又殺他不得,又活他不得。如是則文殊成妄語去。縱使能殺能活,文殊於無位真人分上如何施設?到這裏具眼者方能證明。
如今諸方禪講互相攻擊,其故何也?蓋為不識古人方便。殊不知一大藏教盡皆如此。座主家多不信禪,謂之「虗頭」。良由氷炭不相入,須是你證我亦證,眼眼相對,自然無是無非。祖師西來,見眾生根器淺漏,滯在教乘,不能得見自[A38]己【CB】,巳【卍正】己本來面目。只去㳂教網走,讚歎佛乘。是故佛言:「若但讚佛乘,眾生沒在苦。」所以達磨大師說一箇方便道:「我不立文字語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如今人錯認方便,把教乘都撥置了。豈不知教是佛口,禪是佛心?佛豈有心口不相應來?你要會麼?教是醫書,禪是指訣。當因指見脉,其實脉不在指上。因方書然後知藥,藥不干方書事,但假方便見病而[A39]已【CB】,巳【卍正】已。所謂禪者亦復如是。但為救殢教乘者之弊。
不見釋迦老子於六欲天說《大集經》,是時佛敕天魔外道皆至佛所聽法,各各令發菩提之心。有不到者,四天門王飛熱鐵輪追之。只見會中有一魔王出來白佛言:「世尊!直待眾生界空,我方發菩提心。」到這裏喚他作魔王得麼?所以天衣懷和尚拈云:「臨危不變,是真丈夫。」只這便是佛會上說底禪,不可去教乘裏面剔出得麼?方知禪無彼此,禪無傳授。若道有彼此、有傳授,是大妄語,謗佛法僧。因記得教中說馬勝比丘得四禪定,具六神通。舉意要遊天宮時,不起于座,得意生身便往天上。忽一日定中思惟:「不知世間地、水、火、風,到甚地位永盡無餘?」既從定起,詢及餘人,咸無知者。遂升梵天問大梵王。正值梵王為梵眾說法,馬勝問曰:「不知世間地、水、火、風,得到何地永盡無餘?」梵王無對。於是下座謂馬勝曰:「此義不可令眾人聞,當歸宮中為尊者說。」至無人處,遂告之曰:「尊者所問甚為希有,我實不能酬對。但為慚見梵眾,乃妄言爾。」馬勝難曰:「身為梵天之主,尚不能斷妄語,況凡夫乎?」以是觀之,執滯教乘、錯會佛意,無非妄語。故《首楞嚴》云:「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當應看月。若復觀指以為月體,此人豈唯亡失月輪,亦亡其指。何以故?以所標指為明月故。豈唯亡指,亦復不識明之與暗。」便是這箇道理。
要會麼?乃以拂子擊禪牀云:「一擊忘所知。」是名入流而無所入。纔聞擊處,便是入流。然不被聲塵之所轉,假其方便而見自[A40]己【CB】,巳【卍正】己本地風光。若執方便,無有是處。士隆既知歸向佛乘,留心此道,更須勇猛精進,直取無上菩提。
山僧有箇頌子,為作證據:擊開千聖頂門眼,跳出無為解脫坑。日用應緣活鱍鱍,常於佛祖那邊行。
淨達道人請普說
僧問:「衲僧忍俊多時,老師將舉竹篦。俊鶻遼天呈羽翮,金毛出窟振全威。誰知未舉先明得,[A41]已【CB】,巳【卍正】已落他家第二機。未審如何領略,稱得全提?」師以拂子擊禪牀云:「一擊忘所知。」進云:「恁麼則臨濟德山退身有分。」師云:「可知禮也。」進云:「徑山門下得恁麼水泄不通?」師云:「莫道水泄不通好。」進云:「果然為人痛的的地。」師云:「知恩者少,負恩者多。」
僧問:「衲僧家當守職,撥草瞻風訪知識。飽食安眠不自甘,苦死須求竹篦喫。諸方瞎禿謾紛紜,爭似老師輕著力?與伊打破赤肉團,無位真人赤𩨘𩪸。忽遇舜若多上座來時如何?」師云:「還見老僧麼?」進云:「和尚還見某甲麼?」師云:「見得你骨出。」進云:「忽遇通身無影像,遍界不曾藏,與和尚同死同生、同出同入底人來時如何?」師云:「賊身亡露。」進云:「恁麼則相識還同不相識?」師云:「爭奈把手上高山。」進云:「某甲今日不妨小出大遇。」師云:「你得箇甚麼?」進云:「和尚左眼半斤,右眼八兩。」師云:「乞兒蘿易滿。」僧禮拜。
師乃云:左眼半斤,右眼八兩。添一星不得,減一星不得。若有人向不添不減處垜根,好與朝打三千暮打八百。何故?我王庫內無如是刀。若總恁麼行脚,清風月下守株人,凉兔漸遙春草綠。所以道:智不到處切忌道著。只今還有道著者麼?出來與徑山相見!妙喜為你證據。且道相見時將甚麼證據?若道有法可證,即是謗佛法僧;若道無法可證,亦是謗佛法僧。且作麼生免得此過?(良久云:)「但辦肯心,必不相賺。」
復云:這箇達道人,往往前報世中曾一念差別。今生雖在女流中,所以便知歸向,且無良朋善友激發他。早年自能瞥地,打便修行。正是作世間塵勞業底時節,一捩轉來便要參禮善知識,學無上佛果菩提。但恨從前未遇真正導師,可以決擇生死大事。妙喜常說:衲僧家要具擇法眼,既無恁麼眼,須帶耳朵行脚始得。這箇達道人雖不行脚,又有眼又有耳朵,知道甚處有尊宿可以拔得人生死根株。令人直拔見性,出生離死,念念要親近,結般若因緣。若非宿有願力,焉能如是?
妙喜在衡陽時,常常寄聲要來理會這一件事。只緣家中有八十歲老人,雖有孝順子孫足可奉甘旨,然自放意不過,所以不敢離身。士隆又是箇猛烈漢,見閤中如此修行,自謂:「婦人女子尚要學不思議事,我輩丈夫漢豈無分耶?」便竪起脊梁,此回不遠數千里來見妙喜。信知一生成佛底人,必有決定志。譬如壯士屈臂,不假他力;箭既離弦,無返回勢。只這信得及處,直下坐斷報化佛頭。
所以道:「信為道源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法。」「信能增長智功德,信能必到如來地。」便是這箇消息。縱饒今生未能一刀兩斷便契證也去,信地上種得善根深,後世出來少一分不得。釋迦老子道:「若人散亂心,入於塔廟中,一稱南無佛,皆[A42]已【CB】,巳【卍正】已成佛道。」況專注一心要出離三界二十五有輪迴?諸佛菩薩終無妄語。
太底世間法即佛法,佛法即世間法。世間法即有陰有陽、有寒有暑、有去有來、有善有惡。佛法住世,有頓有漸、有權有實。明王治世,有賞有罰。是故契經云:「應以佛身得度者,即現佛身而為說法;應以宰官身,乃至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乃至婆羅門婦女身得度者,悉現其身而為說法。」
因記得庵提遮女問文殊師利菩薩曰:「明知生是不生之法,為甚麼被生死之所流?」也好一問!大意道:明知本來不生不滅,因甚麼却被生死流注將去,昧却自[A43]己【CB】,巳【卍正】己本來面目?文殊答曰:「其力未充。」舊時有一僧持此語問一老宿。適值面前有一枝笋,宿乃指謂其僧曰:「如今把來作竹用得麼?」此明「其力未充」,謂修行未有力在。此是教中所說,却到祖師門下:「非離真而立處,立處即真。」
要會麼?「明知生是不生之法,為甚麼被生死之所流?其力未充。」「狗子還有佛性也無?無。」「喚作竹篦即觸,不喚作竹篦即背。」無非是這箇道理。宗眼即教眼,祖意即教意。故曰:「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但向行住坐臥四威儀中,嚴整三業六根,悉令清淨。佛所讚者依而行之,佛所訶者不敢違犯。假定力以熏修,將來久,假而不歸,道力勝業力,本來面目自然現前。方知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山僧有箇頌子,舉似大眾:淨達宿有般若性,悟世虗幻非究竟。發志要續佛慧命,從茲勇猛進加精。不遠千里來雙徑,請我[A44]陞【CB】,陛【卍正】陞堂為作證。妙喜與你無文印,當知此義是決定。
照起二大師請普說
僧問:「跳出野狐窟,便作獅子吼。棒頭海嶽翻,喝下須彌走。正當恁麼時,未審隨風入俗一句作麼生道?」師云:「鈍鳥逆風飛。」進云:「老和尚將尼彈子換人眼睛,不是今日。」師云:「喫飯咬著沙。」進云:「只如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意旨如何?」師云:「看取下面注脚。」進云:「恁麼則渾不施寸刃,斬盡不平人。」師云:「畢竟是甚麼道理?」進云:「因風放火,用力不多。」師云:「你若放火,便有官方。」
僧問:「鈍鳥逆風飛意旨如何?」師以拂子擊禪牀云:「先以定動,後以智拔。」進云:「忽若有箇英靈漢,不受人這般茶飯,又麼作生?」師云:「未見其人。」進云:「擬向這還呈伎倆,鼻頭裂破眼睛黃。」師云:「老僧這裏無這邊那邊。」進云:「只如水泄不通處,還許某甲劄脚也無?」師云:「作麼不許?」進云:「恁麼則兩頭俱坐斷,一劒倚天寒。」師云:「孟八郎漢,又打入葛藤窠裏去也。」進云:「既不恁麼,還更有話會分也無?」師云:「東㵎水流西㵎水,南山雲起北山雲。」進云:「恁麼則古塚毒蛇頭戴角,觸著傷人不奈何。」師云:「你要咬老僧那?」進云:「也要知和尚皮下有血。」師云:「歸依佛、歸依法、歸依僧,莫咬老僧。」進云:「只如僧問法眼:『如何是曹源一滴水?』法眼云:『是曹源一滴水。』意旨如何?」師云:「八字無兩撆。」進云:「老和尚可謂極盡老師密意。」師云:「你恰似曾做曹洞下工夫來?」進云:「雖然因語識人,爭奈摸索他不著。」師云:「他是阿誰,摸索不著?」進云:「鷺鷥立雪非同色,明月蘆花不似他。」師云:「你却做得天童侍者。」進云:「和尚可謂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師云:「我也不奪人食,也不牽人牛。」進云:「某甲三十年後作他兒孫在。」師云:「一任鬼窟裏作活計。」進云:「正在鬼窟裏時,還有方便也無?」師云:「無方便。」進云:「既無方便,則三世諸佛一場懡㦬。」師云:「又干他甚麼事?」進云:「今日或有人問:『如何是曹源一滴水?』未審如何祇對?」師云:「這裏無如何。」進云:「還我話頭來。」師云:「你話頭在甚麼處?」進云:「大好無如何。」便禮拜。
師乃云:若識得這箇話頭,曹源一滴水只在口唇皮上;若向口唇皮上覓曹源一滴水,又却不是也。所以道: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然後將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竅一擊百雜碎,却向父母未生時與伊下箇注脚。待伊擬向父母未生時著到,妙喜又向他道:「不是這箇道理。」為甚麼如此?我王庫內無如是刀。若總似恁麼問話、總似恁麼答話,則達磨一宗掃土而盡。眾中若有英靈上士、俊快衲僧,聊聞舉著,剔起便行。能於一毛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若得恁麼,却向伊道: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且道前來底是、後來底是?是又是箇甚麼?(良久云:)「不見道:鷺鷥立雪非同色,明月蘆花不似他。」
復云:趙州道:「諸方難見易識,我這裏易見難識。」又道:「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壞時此性不壞。」只如未有世界時,此性在甚麼處?常記得京師有箇座主,僧問他:「未有世界早有此性。既未有世界,此性却安頓在甚麼處?」他思量一上了,却道:「在虗空裏。」何故見得?教中說:「虗空裏中陰之身,插手不入。」豈非性乎?妙喜曰:「《楞嚴經》云:『當知虗空生汝心內。』又道:『空生大覺中,如海下漚發。』如何此性却在虗空裏?」古人又云:「三界唯心所現,萬法唯識所變。」你若說先有世界也不是,先有此性也不是。到這裏趙州老人四句言語,畢竟如何消遣?座主曰:「莫是要悟麼?」妙喜曰:「可知禮也。」若不悟,總是癡狂外邊走。
所以趙州和尚用處,喚作「騎賊馬趕賊隊」、「借婆帔拜婆年」,不曾有禪道喚人,只是據欵結案而[A45]已【CB】,巳【卍正】已。有僧問:「如何是道?」州云:「在墻外底。」僧云:「某甲不問這箇道。」州云:「你問甚麼道?」僧云:「某甲問大道。」州云:「大道透長安。」又問:「如何是禪?」答云:「牀脚。」僧云:「莫只這便是?」州云:「是即脫取去。」又問:「如何是毗盧圓相?」州云:「老僧自小出家,不曾眼花。」僧云:「未審和尚如何為人?」州云:「願你常見毗盧圓相。」有一秀才問:「佛不違眾生願,是否?」州云:「是。」曰:「問和尚教化手中拄杖得否?」州云:「君子不奪人所好。」曰:「我非君子。」州云:「我亦不是佛。」
這般禪直是易見難識。且道後來有甚麼人入得這箇境界?一百年前有箇洞山聰和尚,二百年前有箇雲居簡和尚,此二尊宿與趙州用處一般。有僧問:「孤峯獨宿時如何?」簡云:「閑却七間僧堂不宿,誰教你去孤峯獨宿?」又問:「路逢猛虎時如何?」簡云:「千人萬人不逢,獨是你逢。」又問:「如何是朱頂王菩薩?」簡云:「問這赤頭漢作甚麼?」此亦易見難識。
又聰和尚一日在山下自負一束柴歸時,有僧問:「山上自有柴,和尚因甚麼去山下取?」聰擲下柴云:「我要燒。」又僧問嚴陽尊者:「如何是佛?」曰:「土塊。」「如何是法?」曰:「地動也。」「如何是僧?」曰:「喫粥喫飯。」此亦易見難識。因甚麼難識?只為太近。可笑近代有一般說平實禪底,盡作無事會去。只道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盡向平實上作伎倆。如有問:「甚處來?」曰:「僧堂中來。」又問:「還見聖僧麼?」曰:「見。」又問:「聖僧向你道甚麼?」曰:「聖僧不說話。」又問:「聖僧還有口麼?」曰:「有。」又問:「你還有口麼?」曰:「有。」又問:「你有口會說話,聖僧亦有口,因甚麼不說話?」曰:「聖僧是泥做。」只管平實祇對。又如問僧:「甚處來?」曰:「寮中來。」又問:「如何來到這裏?」曰:「行來。」又問:「將甚麼行?」曰:「將脚行。」乃指香臺問:「你有兩脚尚自會行,香臺有四脚因甚麼不會行?」曰:「香臺是木做底。」
這箇謂之全是全不是。何故?只為不曾悟。你若有真實悟處,則七顛八倒無有不是。所謂:「我為法王,於法自在。」得失是非焉有罣礙?若不然者,返被法縛,無自由分。今早因一講師來咨聞入室,要決擇生死大事。山僧示以馬祖問亮座主云:「聞說座主會講經是否?」曰:「不敢。」祖云:「將甚麼講?」曰:「將心講。」祖云:「心如工技兒,意如和技者,爭解講得經?」曰:「心既講不得,莫是虗空講得麼?」祖云:「却是虗空講得。」亮不肯,便出。纔行數步,祖却喚云:「座主!」亮回首。祖云:「是甚麼?」亮豁然大悟,自此便隱於西山。山僧正與他說:「你只去看馬祖云『是甚麼』」他却不領我話,倒問:「自家衣服不淨將水洗,水不淨將甚麼洗?」山僧向他道:「你管得許多閑事!且理會箇『是甚麼』,莫要求速効。」
然座主家莫教一打發,如虎插翅。舊日有箇闍梨,每上講時,也去胡亂批判古人公案。又有箇月和尚,法嗣大通,自信禪不及,每日在方丈內修長懺。所以端師子有頌譏之曰:「何山長老修長懺,壇上闍梨愛說禪。子細思量無別事,都盧只為大光錢。」學道之人若會教意,古人亦謂之借教明宗。如天台智者大師空假中三觀,若參得禪了,把他一心三觀來打一看,真箇為禪和子出氣。三觀曰:空,無假、無中、無不空;假,無空、無中、無不假;中,無假、無空、無不中。若教妙喜把這一心三觀說到盡未來際,鈎鎻連環相續不斷。何故?為我親見親證。
所以道:「見道方修道,不見復何修?」要得真實與道相應,如人熱病,須得一回通身汗出,乃可病除;若未然者,定厥疾在方寸中,正作閙在!今日照超三大師得得上山,設齋供養大眾,請妙喜舉揚般若。不為別事,只要見者聞者同證無上佛果菩提。
山僧有箇頌子,舉似大眾:生死涅槃無異路,一道靈光兩處通。會得箇中消息子,無邊惡業總歸空。
智通居士請普說
僧問:「擊石火閃電光,究得究不得,未免喪身失命。莫便是和尚為人處也無?」師云:「甜瓜徹蒂甜,苦瓠連根苦。」進云:「未審是何宗旨?」師云:「打著南邊動北邊。」進云:「恁麼則不許夜行,投明須到。」師云:「却引得著。」進云:「也知和尚只在這裏。」師云:「你離却這裏,一任𨁝跳。」進云:「只如龐居士問馬大師:『不昧本來人,請師高著眼。』馬大師直下覰。意旨如何?」師云:「你這回不得錯舉。」進云:「和尚趕人不得趕上。」師云:「爭奈直上覰何?」進云:「恁麼則馬大師直得無安身立命處。」師云:「正是弄巧成拙。」進云:「國清才子貴,家富小兒嬌。」師云:「你又引著這一句。」
僧問:「國清才子貴,家富小兒嬌,那裏是這僧引得著處?」師云:「便是你問處。」進云:「恁麼則張公喫酒李公醉。」師云:「却不恁麼。」進云:「只如僧問洞山:『寒暑到來如何回避?』山云:『何不向無寒暑處回避?』僧云:『如何是無寒暑處?』山云:『寒時寒殺闍梨,熱時熱殺闍梨。』未審如何是寒時寒殺闍梨?」師云:「向火去。」進云:「只今是甚麼時節?」師云:「只為你有眼無耳朵。」進云:「如何是熱時熱殺闍梨?」師云:「且領前話。」進云:「今日或有人問和尚:『寒暑到來如何回避?』未審和尚如何祇對?」師云:「老僧只管看。」進云:「恁麼則大眾一場懡㦬。」師云:「可知禮也。」進云:「若是金毛獅子子,三千里外見誵訛。」便禮拜。
師乃云:若也見得誵訛處,一大藏教盡是誵訛因緣。若於誵訛處見得不誵訛,僧問馬祖:「如何是佛?」祖云:「即心是佛。」這裏透得去,誵訛因緣即不誵訛;若透不得,不誵訛處即是誵訛。作麼生免得此過?到這裏如按太阿,擬之則喪身失命。且道不擬時,汝等諸人十二時中在甚麼處安身立命?若知得安身立命處,則釋迦老子所說一大藏教也不多一字,也不少一字。也不在誵訛處,示不在不誵訛處。如香象渡河,徹底截流而過;如踞地獅子,等閑哮吼一聲,百獸為之腦裂。正當恁麼時,且道是甚麼人證明?(良久云:)「彼既丈夫,我寧不爾?」
復云:是日智通居士黃彬,命妙喜老僧舉揚般若,所將功德,追薦先考侍讀尚書少保、先妣溫國夫人李氏、先妣榮國夫人李氏,超昇佛界,受勝妙樂。今日佛事,乃是妙明居士以裹足之餘,稟智通居士請妙喜舉揚般若,追薦三大尊魂。蓋妙明居士受先祖尚書蔭,妙年改官,舉意作為便得成就。由是不忘來處,願以茲般若殊勝之力,報答深恩。
智通十年前來衡陽理會此事,其志甚篤。妙喜竊笑諸方,纔喜箇人不能得他會,只管多言多語與伊解注。學者把心識領覽在藏識中,以為至寶,此等殊不知「終日數他寶,自無半錢分」,却不去直截處理會。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云:「庭前栢樹子。」僧云:「和尚莫將境示人。」州云:「我不將境示汝。」僧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州云:「庭前栢樹子。」這箇如隔窻看馬騎,眨眼便過去。若是世間法,用心意識安排計較得;唯有這箇一件事,須是得入手。傳與人不得,說似人不得。
妙喜尋常只以本分事待學者,教伊自眼開。如智通居士在衡陽時,每舉話頭問渠,渠緩緩地方道箇「不會」。近日來此,忽然知得「夌裏有麵,飯是米做」。一問一答,儘道得相近,及乎獅子返擲,東西南北元無定度,便摸索不著。然欲行千里,一步為初。況渠參禪與別箇士大夫不同,直是要著實理會,不務資談柄。既知「夌裏有麵」,須是更進一步。若不然,被人拈出糖糕便認不得。非唯失了麵體,亦乃不識糖糕。
到這裏須是悟始得。孟子亦云:「君子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是時佛法未到,早有如此說話。學道之人果能取之左右逢其原,則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眾求,謂之「非離真而立處,立處即真」。智通居士只把這一著追薦尚書三大尊魂,縱使七寶滿空而用布施,百分不及一,千分不及一,乃至百千萬億分亦不及一。何故?一念無心,功德最大。
所以古人教你「離心意識參取」,又道「寧作心師,莫師於心」。既撥得一線路,方知妙喜禪無傳授,不將佛法當人情。近來叢林凋弊,據佛祖位具正知見者復難得。舊時江西湖南列剎相望,盡是大宗師。有箇廣道者離洞山,要去參晦堂。到黃龍山前,逢一僧。問廣云:「首座甚處去?」曰:「黃龍去。」僧云:「心和尚夏裏不坐。」曰:「心既不坐,則往石霜參琳和尚去。」那時盡是這般好尊宿。
如今諸方多不信有妙悟,只是商量古人公案。如洞山夏末示眾云:「初秋夏末,兄弟東去西去,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有下語者皆不契。因僧持此語到石霜,霜云:「何不道:出門便是草?」洞山聞而肯之,謂瀏陽有古佛出世。往年有箇老宿共我商量道:「萬里無寸草處去,是無中唱;出門便是草,是有中和。貴得血脉不斷。」又道:「萬里無寸草處,是父母未生[A46]已【CB】,巳【卍正】已前威音王那畔事,此時不容開口。」又指口為門,謂纔開口便落草,故云「出門便是草」。此是當時負大名底人作這般伎倆。
後來山僧因「如何是諸佛出身處?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凉」,忽然打破漆桶,方知萬里無寸草處去、出門便是草,無許多勞攘。所以菩薩眼見佛性,學道人須是眼見始得。何者名為眼見?僧問普化:「總不恁麼來時如何?」化云:「來日大悲院裏有齋。」「如何是佛?乾屎橛。」「如何是佛?殿裏底。」「如何是佛?麻三斤。」「有句無句,如藤倚樹。」須是見得透,消息便絕。
妙喜參得禪了,先師曰:「你如今正坐在無禪無道處,可借許!在這裏死不得活。」乃舉:「有句無句如藤倚樹。」纔下語便云:「不是!」如是者數月。乃謂某參黃楊木禪,漸漸縮去。一日某問:「見說和尚在五祖理會不得,曾問此話,不知五祖如何答?」先師不肯說。某曰:「當時豈非對眾問乎?只今說又何妨?」先師乃說:「我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時如何?』祖云:『描也描不成,畫也畫不就。』『忽遇樹倒藤枯時如何?』祖云:『相隨來也。』」山僧纔聞舉便理會得。當時點似先師,自此大法便明。方驗得邪正。常念師恩,粉骨碎身未易報答。
所以道:「悟了更須遇人。」若不遇人,中途打住。先師往年先參真如照覺了,去見晦堂,從前所得一點用不著。逮離晦堂到五祖處,又用不著。五祖只舉「有句無句如藤倚樹」示之,後來方得盡善。若透這些不過,非但瞞人,亦乃自瞞。此事如將梵位直授凡庸,豈可容易?妙明居士於仕路中,在在處處作利益事,而又留心此道,極不易得。智通居士今夏來此相聚,誠不為空過。縱未得大徹大悟,然[A47]已【CB】,巳【卍正】已在正路上行。妙喜與之歡喜無量。
有箇頌子舉似大眾:但知佛是人修得,休問人能作佛無。人佛兩頭俱剔脫,趙州東壁掛葫蘆。
上官承務請普說
師云:教中道:「汝等一人發真歸源,此十方虗空悉皆消殞。」五祖師翁道:「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虗空𡎺著瞌著。」徑山即不然:「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虗空不干我事。」此語有兩負門。若辦得出,許你俱參學眼。
是日,奉三寶弟子上官端[A48]已【CB】,巳【卍正】已,先就本家印施《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一千部。斯辰請陞座舉揚般若,以茲功德,追薦先妣虞氏大娘、亡妻徐氏、亡男徐奇,超昇佛界。仍為端[A49]己【CB】,巳【卍正】己懺悔罪𠍴,消除災障。此是智通居士為上官承務帶來請普說底意旨。
智通一生留心此道,今夏在此隨眾入室。妙喜唯以本分事接他。前此,因看「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忽然有箇快活處,山僧與之歡喜無量。古德云:「從門入者不是家珍。」直須自見自到,始有受用分。如今諸方有一種虗說悟門實不曾悟者,又有說「本來無悟,悟是建立」之詞者,有商量古人公案為禪道者,有指燈籠露柱將心意識領覽為禪道者,有以默然無言教人「休去歇去」為禪道者。如斯見解盡是謗大般若。何以故?只為不曾眼見。
所以道:「菩薩眼見佛性。」這些道理說似人不得,傳與人不得。除非你證我亦證,自然默默相契。五祖師翁曾說箇譬喻:如戰國時,有二人去他國探事。初入界時,二人商量了,各自分首。一人東去,一人西去。從一州至一縣,行一月又一年,不覺廝撞著。這箇覰那箇,那箇覰這箇,並無言說。從前商量底事,歷歷分明,挨肩便過。要會祖師西來意,便是這箇道理。
又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栢樹子。」恁麼會便不是。「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栢樹子。」恁麼會方始是。衲僧相見,瘥病不假驢䭾藥,豈在爭鋒唇舌之間。所以道:「一毫穿眾穴,眾穴一毫收。」楊岐祖師謂之「金剛圈、栗棘蓬」。不見趙州訪一庵主便問:「有麼?有麼?」庵主竪起拳頭。州云:「水淺不是泊般處。」拂袖便出。又訪一庵主,復如前問。庵主亦竪起拳頭。州云:「能縱能奪,能殺能活。」便禮拜。
眾中商量道:欛柄在趙州手裏,肯也在我,不肯也在我。儘做伎倆,無出此箇見解。又教中道:文殊是七佛祖師,出女子定不得;網明菩薩却出得女子定。眾中也恁麼商量道:欛柄在女子手裏,出定也由我,不出也由我。如斯見解,做座主奴也未得在!以至趙州勘婆、玄沙未徹、香嚴上樹、深山巖崖佛法、羅山問明招「虎生七子第幾箇無尾巴」,招云「第七箇無尾巴」。此箇說話,眼若未開,一似說夢。要敵他生死,須是透得這箇金剛圈,吞得這箇栗棘蓬。自然頭頭上明,物物上顯。方知祖意教意無二無別。是故《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末上云:「如是我聞,一時薄伽婆入於神通大光明藏三昧正受。」汝等諸人若向這裏得入,則自[A50]己【CB】,巳【卍正】己神通大光明藏廓爾現前。又曰:「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辨真實。」一部經之要妙,無過於此。要會麼?「狗子還有佛性也無?」趙州云:「無。」便是與你下箇注脚了也。
妙喜曾有頌云:荷葉團團團似鏡,菱角尖尖尖似錐。風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梨花蛺蝶飛。此頌甚分曉,須是開眼方見。
今日為上官承務發揚斯事,更有箇注脚舉似大眾:隔山見煙知是火,隔墻見角知是牛。圓覺修多羅了義,大千沙界一毫收。一毫收,不風流處也風流。何以故?譬如趙官家世界,一統天下,有三百六十軍州。
陳氏法空請普說
僧問:「日月雖有盛明,不照覆盆之下。和尚道:『也恠徑山不得』,意在跛鱉盲龜。一夏九十日,不妨飽食安眠。如何得竹篦子東敲西點?」師云:「你但飽食安眠。」進云:「謝和尚指示。」師云:「還我九十日飯錢來。」進云:「只如喚作竹篦即觸,不喚作竹篦即背,畢竟如何為人?」師云:「老僧耳背,何不高聲問?」進云:「也知和尚慣用此機。」師云:「不知慚愧得人憎。」進云:「忽遇上無攀仰、下絕[A51]己【CB】,巳【卍正】己躬底人來時如何?」師云:「喚來與老僧洗脚。」進云:「若不恁麼,爭知恁麼?」師便喝。僧禮拜。師云:「不消一喝。」
僧問:「飽食安眠,揭地掀天。李相公親見藥嶠,韓吏部參見大顛。未審今日事如何?」師云:「火裏蝍蟟三隻眼。」進云:「設使千眼大悲,也窺覰和尚不著。」師云:「東家點燈,西家暗坐。」進云:「正當恁麼時,未審是甚麼人境界?」師云:「鐵蛇鑽不入。」進云:「王老師得恁麼奇特。」師云:「只為你問處峭措。」進云:「恁麼則波斯養得崑崙子,解向深深海底行。」師云:「且莫鈍置者僧。」進云:「只如古人道:『但離妄緣,即如如佛。』便有人從此悟去,未審還端的也無?」師云:「作麼生不端的?」進云:「如何是此人悟入處?」師云:「但看今日行履。」進云:「爭奈金屑雖貴,落眼成翳。」師云:「客作漢。」僧云:「喏喏。」便禮拜。
師乃云:道端承當箇客作漢,徑山老僧大似不著便。為甚麼如此?因地而倒,因地而起。所以道:靈光洞耀,逈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敢問大眾:只如十二時中,開單展鉢、拈匙放[A52]筯【CB】,筋【卍正】筯、出僧堂入佛殿,行住坐臥四威儀中,還有這箇消息也無?既有這箇消息,喚作妄緣得麼?既不喚作妄緣,又道「但離妄緣」,且道古人意作麼生?到這裏須是具衲僧頂門眼。若不具衲僧頂門眼,道有也被他惑,道無也被他惑,道是妄緣亦被他惑,即如如佛亦被他惑。畢竟如何得不被他惑去?不見道:「功德天、黑暗女,有智主人二俱不受。」
復云:這箇是女弟子陳氏法空,先發心禮釋迦如來真身舍利寶塔,今[A53]已【CB】,巳【卍正】已圓滿。請山僧舉揚般若,消除罪障、延集吉祥底意旨。阿育王所造八萬四千寶塔,散在人間天上,知他為法界眾生作多少利益。若有人一瞻一禮,乃至如其寶塔之數,便是宿生今世有如山重罪也消鎔了。蓋如來經三大阿僧祇劫修行,威德廣大、願力弘深。若唱禮時,釋迦老子在你舌頭上轉大法輪;頭磕地時,釋迦老子在你額上轉大法輪;膝著地時,釋迦老子在你膝上轉大法輪。
只為眾生背覺合塵,無明所覆,甘心道:「我是眾生。」正在迷妄顛倒窟宅中。就裏頭要求出路,正所謂「含元殿裏更覓長安」。既為塵勞煩惱所障,應須禮拜懺悔。願無始時來至于今日,三業六根一切罪障悉得清淨。此是實頭修行,功無虗棄。有一種人,步步行有、口口談空,便謂罪性本空,一向撥無因果。佛所以云:「罪性若有體相,則盡十方世界不能容受。」蓋言此界造惡者多,若能悔過,一念知非,縱使造罪如積乾草高須彌山,末後這一念追悔殊勝之心,如一芥子之火燒盡無餘。梵語懺摩,此云悔過,亦謂之斷相續心。往往世間人自知有罪當求懺悔,至於能禮陀育王所造釋迦如來真身舍利寶塔八萬四千拜。從前罪業以之消亡,又却從頭造起。此等名為至愚之人。罪若如此懺悔,安得名為斷相續心?却到祖師門下,世出世間一綱打就。故曰:「自心清淨自性戒,自心清淨自性定,自心清淨自性慧。」謂之清淨無染廣大寂滅妙心。此心能入凡入聖、入有入無、入淨入穢、入天堂入地獄。能化地獄為天堂,能化業識為佛智。不是強為,法體本來如是。
無常迅速,生死事大。所以智通居士知有此段大事因緣,瞥地得早。自受命來不曾歷一任,惟恐此生不知箇本命元辰下落,枉來南閻浮提打一遭。由是打硬修行,孜孜為道。山僧四十年前在荊州無盡公家與之相見,無盡愛其德性靜重,每稱道之。一生留心此道,雖未能脫然噴地一發,然這一箇消息只在。縱今生參不得,後世出來亦不失為佛法中人。何故?却為此生不在別處用心。
然般若上亦無用心處。譬如太末虫,在處能泊,而不能泊於火焰之上。蓋火焰上是他喪身失命處。眾生心識在處能緣,而不能緣於般若智焰之上。蓋般若智焰之上,無你捿泊處。《楞伽經》云:「眾生心識熠熠清擾,無少休息。躁動如猿猴,樂不淨如飛蠅,無厭足如風火。」直如此可畏。爭如把箇一念來這裏看:「狗子還有佛性也無?無。」忽然會得,如貧得寶,如暗得燈。
士大夫家博極群書,九經十七史裏面興亡治亂無不通曉。先聖所讚者依而行之,所訶者不敢違犯。只有禪一件未會在。也要會則箇。縱使真實為道,而不遇本分宗師與解粘去縛,撞著一般杜撰長老教「休去歇去」,「須是靜,不得閙。」知道士大夫平昔多閙,遂教去黑山下鬼窟裏作活計。更言「悟是建立」,間有信其說者,終日閉眉合眼,乍覺身心寧貼,便喚作禪;又謂「纔開口便落今時」,教人向空劫[A54]已【CB】,巳【卍正】已前無言無說處會取。既不信有妙悟,遂成謗大般若,所謂雖是善因而招惡果。
且如士君子學先王之道,若無省發處則不能窮理盡性。座主家於教乘裏面無瞥地處,則被文字語言纏縛,不知動轉。以至世間種種技術,若無所得則不能盡其妙。況學無上佛果菩提,若無悟處,何以出三界輪迴?兄弟家須是晝三夜三如救頭然,向石火電光中快著精彩,窮究這一片田地,教知下落。先德道:「我立地待汝究取。」又道:「我坐地待汝究取。」雪峯和尚又道:「若起一念承當,即是相瞞。」
信之,無心功德不可思議。《文殊般若經》說佛與眾生平等。何以故?三世諸佛無心,眾生亦無心故。由其一念無心功德,緣起無生。所以陳氏法空夙有善根種性,今生知有此段大事因緣,故能於火宅塵勞之中撥置諸緣,念念為道。報答四恩三有,誓求無上佛果菩提。真女流中大丈夫。智通居士以法空之故,在此隨喜聽法。願一言之下,頓悟佛之知見。《法華經》云:隨喜功德無量無邊。若有人聞是《法華經》一句一偈,聞知隨喜復行轉教,餘人聞[A55]已【CB】,巳【卍正】已亦隨喜轉教。如是展轉至第五十,乃至布施象馬、七寶宮殿樓閣,更令證於須陀洹乃至得阿羅漢果。所得功德不如是第五十人聞《法華經》一句一偈隨喜功德。你且道七卷經盡是說《法華經》功德,畢竟何者是經?要會麼?「狗子還有佛性也無?無。」若向這裏會得,功德無較量處。其或未然,聽取一頌。(云云。)
張氏孺人請普說
僧問:「『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凉』,灼然是柳公權聯句詩。未審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師云:「喫飯咬著沙。」進云:「也好箇消息。」師云:「只是你漆桶不會。」進云:「和尚適來甚麼處去來?」師云:「橫身當宇宙,誰是出頭人?」進云:「只如乾峯示眾云:『法身有三種病、二種光,須是一一透得始解穩坐。直饒恁麼,更須知有向上一竅在。』時雲門出眾云:『庵內人為甚麼不知庵外事?』乾峯呵呵大笑。意旨如何?」師云:「氈拍板撞著無孔笛。」進云:「恁麼則一人傳虗,萬人傳實。」師便喝。進云:「雲門云:『猶是學人疑處。』乾峯云:『子是甚麼心行?』又作麼生?」師云:「前箭猶輕後箭深。」進云:「恁麼則兩箇駝子相逢著,世上如今無直人。」師云:「引不著。」進云:「雲門道:『也要和尚委悉。』峯云:『直須恁麼始得穩坐。』還端的也無?」師云:「逢人但恁麼舉。」進云:「只如雲門平生氣宇如王,為甚麼被乾峯一條斷貫索穿却鼻孔?」師云:「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進云:「和尚大似肐膊不曲外。」師云:「是。」僧禮拜。師云:「有頭無尾得人憎。」
僧問:「天台山上金烏藥,自古無人道得著。白道猷高一著,蛇口坐禪光爍爍。向曾說似老師來,今日如何都忘却?」師云:「老僧却記得。」進云:「和尚記得底,何不舉似大眾?」師云:「這販私鹽賊。」進云:「將為記得,元來錯舉。」師云:「你何不向錯舉處會?」進云:「若不向錯舉處會,安得與和尚相見?」師云:「盞子落地,楪子成七片。」進云:「直饒擲地作金聲,到某甲分上一點也用不著。」師云:「耕夫置王漏,不是行家作。」進云:「人天眾前,也不得壓良為賤。」師云:「左來也著,右來也著。」進云:「只如五祖和尚道:『白雲不會說禪,三門開向兩邊。有時動著關棙,兩扇東扇西扇。』未審還有奇特事也無?」師云:「作麼生無?」進云:「如何是奇特事?」師云:「兩扇東扇西扇。」進云:「若不同牀睡,焉知被裏穿。」便禮拜。
師乃云:若知得這一條被落處,蓋却天下衲僧,人人向這裏許,伸縮自在。若也知慚識愧,則前前後後、去去來來,轉身向東邊去也由他,轉身向西邊去也由他。且道他畢竟在被裏許也無?若道在裏許,未出金峯窠裏;若道不在裏許,我說此人心外有法。正當恁麼時,却向甚麼處與他相見?(良久云:)「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復云:生死事大,無常迅速。百歲光陰,只在一剎那。一剎那悟去,萬年只是一念。一念穿過萬年,故李長者有言:「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何者名為當念?不見善財童子於覺城東際古佛廟前,見文殊菩薩獅子嚬呻、象王回顧處,一念便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然後過一百一十城,參五十三員善知識,亦不越這一念。蓋此念一發,便充塞虗空。
此念迅速,縱是石火電光亦不可比況。且如妙喜昔年曾到京師,如今一思量著,昔年所見樓臺殿閣、市井人物,宛然在方寸中,其迅疾可知矣。教中所謂得意生身者,意纔到處,其身亦到。若是凡夫,意到身不到,唯有這一念,不問凡之與聖,盡能充塞虗空。
為甚麼說到這裏?因張氏孺人要學無上佛乘,窮究自[A56]己【CB】,巳【卍正】己一段生死大事。蓋是女流中大丈夫,未滿三十修武不幸,既知身世猶如幻夢空花,所以求出離之要。此來隨永寧郡夫人洎諸道伴,得得上山修設,問山僧乞法名,且言「纔有度牒便要出家」是決定義。山僧因與立名「祖定」。蓋《決疑論》中說:「婦人生西方者,如空中雨點不可勝數。」何以故?為婦人女子多具決定信。要作惡事時,更勸不得;驀地回頭修行五戒十善,直是萬牛挽不回。所謂「箭既離弦,無返回勢」。妙喜所云「祖定」之義,如是而[A57]已【CB】,巳【卍正】已。
先德云:「因戒生定,因定發慧。」未有具大智慧而不從戒定中得者。何故?我發心修行即是戒,既[A58]已【CB】,巳【卍正】已修行,堅固不退即是定,以所發心要出離三界二十五有塵勞、期到諸佛大解脫境界即是慧。從上諸聖,只是有智慧人。老僧頃年住此山,常州有箇無著道人,法名妙總。三十歲便打硬修行,遍見尊宿皆蒙印可。有箇長老謂之曰:「你若商量得千百則古人公案,諸方不奈你何。」渠却問他:「忽有商離却千百則公案外,別置問頭來,又如何答?」長老沉吟久之,乃云:「若如此,你須別見人在。」遂同數尼上山來過夏。
是時同夏者千七百二十衲子,馮濟川少卿亦在不動軒。一日老僧陞座舉:藥山初參石頭,問曰:「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亦研窮。承聞南方有『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未明了,乞師指示。」石頭云:「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藥山不領。石頭云:「你去江西見取馬大師。」藥山依教到馬處,亦如前問。馬師曰:「我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時教伊揚眉瞬目者是,有時教伊揚眉瞬目者不是。」藥山於馬師言下大悟,更無伎倆可呈,但低頭禮拜而[A59]已【CB】,巳【卍正】已。馬師曰:「子見甚麼便禮拜?」山曰:「某在石頭,如蚊子上鐵牛相似。」馬師然之。
是時陞座纔提撕,無著於言下忽然省悟,亦不來通消息。時馮濟川隨老僧後,來方丈云:「某甲理會得這話。」老僧問伊:「居士如何?」濟川下語云:「恁麼也不得,蘇蘆薩婆訶;不恁麼也不得,悉哩薩婆訶;恁麼不恁麼總不得,蘇蘆悉哩薩婆訶。」老僧也不向他道是,亦不道不是。却以濟川語舉似無著。無著云:「曾見郭象注《莊子》,識者云:『却是莊子注郭象』。」老僧見他語異,亦不問他,却舉巖頭婆子話問之。無著遂作偈云:一葉扁舟泛渺茫,呈橈舞棹別宮商。雲山海月俱拋却,贏得莊周蝶夢長。
老僧亦休去。後一年,濟川疑他不實,得得自平江招無著到他船中,問:「婆生七子,六箇不遇知音,只這一箇也不消得,便棄子在江中。老師言道人理會得,且如何會?」無著云:「[A60]已【CB】,巳【卍正】已上所供,並皆詣實。」濟川大驚。你道他是婦人女子無分得麼?信之,此事不在男不在女、不在老不在少,是箇一味平等法門,唯證者方知。祖定若能如此做工夫,日月浸久,驀然打發,不在無著之下。
山僧有箇頌子,舉似大眾,與作證明:雖未出家名[A61]已【CB】,巳【卍正】已定,便是在家菩薩人。堅固初心不退轉,一朵優曇火裏春。
中禪人請普說
僧問:「若以庭前栢樹子、麻三斤、乾屎橛為念者,即不見有世間我人眾生壽者相。如其不然,即被目前燈籠露柱、佛殿三門、雲騰鳥飛、風動塵起換却眼睛,初無主宰。敢問和尚:只如庭前栢樹子、麻三斤、乾屎橛,是繫驢橛耶?金剛王寶劒耶?栗棘蓬耶?金剛圈耶?未審此三則語那一則最親?」師云:「江南有,江北無。」進云:「有底是甚麼?」師云:「便是你問底。」進云:「爭奈某甲舌頭不出口。」師云:「只如栢樹子、麻三斤、乾屎橛,你作麼生會?」進云:「老和尚賴遇問著某甲,若問著別人即禍生。」師云:「你也須入地三尺。」進云:「某甲問栢樹子、麻三斤、乾屎橛入地三尺,王老師別作麼生吐露?」師云:「逢人但恁麼舉。」進云:「相逢會有知音知,何必清風動寥廓。」師云:「剎竿頭上仰蓮心。」僧禮拜。
師乃云:庭前栢樹子、麻三斤、乾屎橛、粟棘蓬、金剛圈。以拂子擊禪牀云:盡向這裏百雜碎!便恁麼明得去,盡十方世界是沙門一隻眼,盡十方世界是箇大解脫門,盡十方世界是箇真實人體,盡十方世界是諸人放身命處。若能如是解、如是承當、如是受用,便能回三毒為三聚淨戒,回六識為六神通,回煩惱為菩提,回無明為大智。有時拈一枝草作丈六金身,有時將丈六金身却作一枝草用。譬如壯士屈臂,不借他力;獅子返擲,東西南北初無定度。妙喜恁麼舉揚,於唱教門中猶較些子;若向衲僧門下過,更買草鞋行脚始得。為甚麼如此?庭前栢樹子、麻三斤、乾屎橛、栗棘蓬、金剛圈,甚麼處得這消息來?喝一喝。
復云:見說興座主善講《華嚴》大經,深明佛理。想見於師資道義更是周旌,直得中上座纔聞訃音,便罄囊中所有作種種佛事,以報師長教導之恩。聞於去年正月一十三日示疾,說偈告眾,端然而化。此皆平昔操履真實,故能感末後殊勝如此。圭峯禪師云:「作有義事是惺悟心,惺悟不由情,臨終能轉業。作義事事是狂亂心,狂亂隨情轉,臨終被業牽。」往往前輩太宗師亦有宿債未盡,便就報身中償了者;有前世淨業多,時節到來坐脫立亡者。
如天衣懷禪師,是第一等明眼尊宿,門弟子佛日才禪師最為孝順。因懷有疾,才謂參徒曰:「恐怕老子有宿業,俗眼見之,不能無譏嫌。」乃迎侍歸佛日山,將息一年而終。先佛所謂「眾生定業難逃」,若這裏看,懷禪師不直半文錢。及其臨遷化時,有僧問:「和尚去住如何?」即彈枕子三下。僧云:「豈無末後句?」即說偈曰:「紅日照枎桑,寒雲封華嶽。三更過鐵圍,拶折驪龍角。」似恁麼說話,豈凡情可測?
如興座主者,且不曾行脚,只把父母所生口,講一乘圓頓之法流通後世,使此箇法門綿綿不斷。感得臨啟手足時,了了分明,如脫弊屣。以是觀之,知佛法甚生尊貴。未說頂門具眼,驀地打破漆桶,把我所證「一念不生、前後際斷」底一著子,報答父母師長之恩。縱使只會得一經一論,捧帙於獅子座上,讚歎一乘之法,也結得無限增上勝緣。況於此道七穿八穴者耶?
若是參禪未得心地發明,把《華嚴經》來看,一似說夢。韓子蒼曾說與老和尚云:「某若是世間文字,一過目如誦二十八字詩,一遍永不忘却;到讀《華嚴經》,一似說夢。」此亦無他,蓋是平昔境界不熟。山僧常說與兄弟:「你若歇得念念馳求心,則生處自熟、熟處自生。」那箇是熟處?順意界者是。如無相居士,一生在富貴中,至於飲食衣服種種受用,要便在面前,又得親近至尊,可謂如意。却能知有一念生死心不曾破,所以要知剝地一破。吾佛所謂「絕心生死,伐心稠林。浣心垢濁,解心不善」。然而,心上那裏得生死垢濁、善與不善來?軒知廣大寂滅妙心中,元無如是事。只為眾生現在無明生死人我稠林中行履得熟,把心識染污了。由是從迷入迷,不自知覺。所以先聖曲聞方便,只要你絕却生死心。且生死心作麼生絕?「狗子還有佛性也無?趙州云:無。」這裏直下信得及,生死心便絕,更不起第二念。若起第二念,依前屬生死流,落意根。得如此了,却把古人因緣時時履踐。張無盡有言:「自馬祖、百丈、歸宗、麻谷以來,把箇禪來簸弄得妙。」誠哉是言!到他語大老為人,自然有變態,蓋得心之妙、心之殊勝。
因記得昔日雪峯會裏有一僧,便是今無相居士等流。因五代亂,捨俗為僧,雪峯觀其根器猛利,常以此事接他。一日問:「見說大德曾作天使來,是否?」曰:「不敢。」峯云:「爭解恁麼來?」意謂你在富貴中爭解入此門來。其僧錯會却云:「仰道慕德,豈憚關山。」雪峯見他蹉却這話,遂云:「汝猶醉在,出去!」其僧便去。奇哉!精金百鍊,還他本色鉗鎚。雪峯張大爐鞴,如金翅擘海,直取龍吞。
所謂天使者,纔行三五步,心識正閙亂之間,被雪峯叫一聲:「大德!」僧回首。峯云:「是甚麼?」僧亦云:「是甚麼?」峯云:「這漆桶!」僧無語便出。這箇如將梵位直授凡庸,得到箇田地,天也惑不得,人也惑不得,凡也惑不得,聖也惑不得。直下如生鐵鑄就,更移易他不得。如今諸方何曾有箇恁麼提似人?一時作奇特會了。當時這僧聞雪峯道「汝猶醉在,出去!」早[A62]已【CB】,巳【卍正】已知得藥頭來處。反其喚回,復問「是甚麼」,峯云「這漆桶」。此時正如千江萬浪之中,把斗門一閘閘住。又如斷石人頭,一斷永不復續。
參禪須到恁麼田地,始得七縱八橫。既而天使出去,雪峯却謂侍者云:「好箇師僧,向漆桶裏著到。」侍者即鏡清和尚。對云:「和尚豈不是據欵結案?」鏡清之意謂雪峯見這僧無語便道這漆桶,是據欵結案。峯云:「也是我尋常用底。」復謂鏡清曰:「忽若喚回道『是甚麼』,被他道『這漆桶』,又作麼生?」清云:「成何道理?」峯云:「我恁麼及他,你又道據欵結案;他恁麼及我,你又道成何道理。一等是恁麼時節,因甚麼其間有得有不得?」清云:「豈不見道:醍醐上味為世所珍,遇斯等人飜成毒藥。」
元初雪峯道「是甚麼」,這僧於言下便坐斷報化佛頭,既爾,則道是亦不得、非亦不得,可謂「醍醐上味為世所珍」。忽然當時撞著箇懵懂漢,便是「遇斯等人飜成毒藥」。後來雪竇怕人理會不得,又拈云:「看他父子相投,言氣相合。知有者謂粉骨碎身,此恩難報。且道知有箇甚麼?是甚麼?這漆桶!未知有者將謂扶高仰下,臨危悚人。毒藥醍醐,千古龜鑑。要會麼?這漆桶!」
好大眾,山僧常說:悟了須是遇人。若還悟了不遇人,為人便傷鋒犯手。若不過,便不及。禪和家忽然道得一句驚人,便就他語上一拶,又進得一步,更一拶去,不得。然早是不易也。古人如鹿,三跳出網,謂之「纏外佛」。古來幸有如此樣式,直須窮教徹去。常記得湛堂和尚有言:「諸方道眼不明,無自由分。只去古人冊子上鑽,殊不知我為法王,於法自在,要用便用,不用便颺却,無一星事。」曾拈丹霞訪忠國師因緣,灼然與諸方不同。汝等盡是參禪人,且看他具眼不具眼:
丹霞一日訪忠國師,方展坐具。國師云:「不用!不用!」霞收坐具進前三步。國師云:「不是!不是!」霞拂袖便出。國師却問侍者:「適來上座在甚麼處?」侍者云:「出去了也。」國師云:「去聖時遙,人多懈怠。三十年後,討這僧也難得。」湛堂云:「客路如天遠,侯門似海深。登彌天釋之門者,須是其人。接待高賓,應有孟嘗君之度量。苟不能如是,便見主賓道異,雲泥不相合。」似此拈提,諸方少有。
妙喜依之數年,最蒙他苦口。若當時說野狐禪為我,何處有今日。曾謂山僧曰:「你未曾得一回悟,不合都會了。」因其示疾,乃告之曰:「不知和尚百年後,教某依何人?」曰:「五祖下許多人我都識得,你須往見川勤方了得你。」後來果如其言,至今思之,明眼宗師決不悞人。
今日中上座為本師請舉揚般若,以其是華嚴座主,山僧做得箇華嚴頌子為渠發揚此事: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如實而聚,如實而析。俱屬現量,非出非入。剎海塵沙,不相借借。常講如是經,念念無休息。飜身更向上頭觀,舉一毛端收百億。
覺禪人請普說
師云:若是出家兒,存一念向般若上,未說打破漆桶,只這誓求無上菩提之心,其功其德不可測量。莫道報答今生父母,便是百刼千生父母之恩無不報者。因記得泐潭廣道者,是東川人,法嗣真淨。真淨見他淳朴,舉住九峯。方行脚時,常謂同輩曰:「我以母愛惜故,不喜我他遊,我當學道報其恩德。」因致一問到處問尊宿。初參雲蓋智和尚,乃問云:「興化打克賓維那意旨如何?」智下禪牀展兩手,開口示之。廣打一坐具便出。智云:「此是風力所轉。」又持此語問石霜琳和尚,琳云:「你意作麼生?」廣亦打一坐具。琳云:「好一坐具,只是你不知落處。」又持此語問真淨和尚,淨云:「你意作麼生?」廣亦打一坐具。真淨喝云:「他打你也打!」廣向這裏忽然大悟。當夜夢其母報言:「以吾子悟道,今得生天,承事慈氏菩薩。」信之般若功德不可思議。常說與人:「我因一悟,前後際斷,當下心灰,直得身心俱忘。」
泐潭深禪師與之為兄弟,遣書招之,廣欣然而往。先有夢兩人舁一銅佛來,教化竹竿者。翌日果見廣禪師乘興而至,中塗竿折,就彼求之。其家遂延留供養。逮至泐潭,正值大雪。深欲試之,令侍者潛取被枕藏之。既困欲眠,起去牀頭打一摸,見無被枕,便曲肱而枕,鼻息如雷。深歎服久之。李商老曾作詩寄之云:「[A63]已【CB】,巳【卍正】已透雲庵向上關,蔬盂茗盌且開顏。頭顱無意掃殘雪,毳衲從來著壞山。瘦節直疑青嶂立,道心長與白鷗閑。歸來天末一回首,應在孤峯煙靄間。」有問:「如何是九峯境?」答云:「滔滔雙㵎水,落落九重山。」如何是境中人?答云:「長者長,短者短。」「人境[A64]已【CB】,巳【卍正】已蒙師指示,向上宗乘事若何?」答云:「葛藤得也未。」頌勘婆話云:「指路婆婆在五臺,行人到此盡癡獃。趙州打破扶桑國,杲日當空照九垓。」
山僧因為泐潭持鉢,袖帋去覓送行偈。廣問:「你是甚處人?」云:「宣州人。」又問:「名甚麼?」云:「某甲。」又問:「何處教化?」云:「宣州。」信筆便書云:「杲公化主化宣陽,彼處檀那盡吉祥。回復祖師堂上獻,生生世世永馨香。」時有端上座者見此頌,謂山僧曰:「他定是忘了,公不信更往求之。」及再去咨白,果是忘了。復如前問,一一答之。拈起筆又作偈曰:「杲公化主宣城丐,彼處檀那甚相愛。寶貝珠金歸泐潭,法門從此無拘礙。」他參得底禪易見難識,殆亦趙州之流也。
從上祖師莫不皆然,豈不見百丈和尚:一日有人從山下哭上來,丈問作甚麼?云:「父母俱喪,請師擇日。」丈云:「明朝來,與你一時埋却。」至於趙州〈十二時歌〉之類,你要做佛法會他底、世法會他底?此所謂易見難識。又羅山行脚時問石霜:「起滅不停時如何?」霜云:「直須枯木寒灰去,一念萬年去,函蓋相應去,純清絕點去。」山不契,却往巖頭處。如前問:「起滅不停時如何?」宗師家指人,若也無正眼,何翅前程作野行。巖頭具頂門正眼,纔開口便識得斤兩,隨聲喝云:「是誰起滅?」羅山於言下大悟。所謂「還丹一粒,點鐵成金;至理一言,轉凡成聖」。
又木平問洛浦:「一漚未發[A65]已【CB】,巳【卍正】已前,如何辨其水?」浦云:「移舟諳水勢,舉棹別波瀾。」平不契。次到盤龍處,復如前問,龍云:「移舟不別水,舉棹即迷源。」平於言下大悟。後來雲峰悅和尚拈云:「木平若於洛浦言下會去,猶較些子。可惜向盤[A66]龍【CB】,籠【卍正】龍死水裏淹殺!」後有問:「如何是木平?」對云:「不勞斤斧。」果然只在這裏。師云:你若識得雲峯,便識得洛浦;識得洛浦,便識得盤龍。這箇亦是易見難識。
又天台韶國師初致一問問龍牙,云:「雄雄之尊,為甚麼近之不得?」牙云:「如火與火。」韶云:「忽遇水來時如何?」牙云:「道者,你不會我語。」韶國師懷這一念下山,後到廣慧,因僧問法眼:「如何是曹源一滴水?」法眼云:「是曹源一滴水。」韶大悟於言下。這箇亦是易見難識。出家兒既存心在般若上,日月浸久,無有不得底。但將一箇話頭,靜處閙處只管提撕。驀然打破漆桶,不是差事。
剖大師請普說
僧問:「和尚等閑拈一絲頭,直得普天帀地。所以令盲者能見,聾者能聞。又能一為無量、無量為一,小中現大、大中現小。若使某甲翹一隻足,於七日七夜讚嘆和尚一毛孔中佛事,而莫能及。這箇豈不是從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光明所熏而得如是?」師云:「謝你讚歎。」進云:「恁麼則有佛有眾生,有和尚有學人。」師云:「如賊入空室。」進云:「既是如賊入空室,又讚歎箇甚麼?」師云:「內外絕消息。」進云:「莫守寒巖異草青,坐却白雲宗不妙。」師云:「許你曾參默照禪。」進云:「到這裏入荒田不揀,信手拈來草。喚甚麼作默照禪?喚甚麼作王老師?」師云:「盞子落地,楪子成七片。」進云:「恁麼則南山起雲,北山下雨。」師云:「雲在嶺頭閑不徹,水流㵎下太忙生。」進云:「爭奈老和尚三冬乘凉轎,六月戴頭帽。」師云:「也是老僧家風。」進云:「若不是王老師,諸方往往顛倒。」師云:「且教天下人疑著。」進云:「人平不語,水平不流。」師云:「收。」
僧問:「盡十方世界,只是一箇問頭,請和尚答話。」師云:「答了也。」進云:「謝師指示。」師云:「我向你道甚麼?」進云:「再犯不容。」師云:「灼然灼然。」進云:「只如教中道:『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虗空悉皆消殞。』如何是消殞底虗空?」師云:「看取注脚。」進云:「恁麼則開眼也著,合眼也著。」師云:「爭奈你不見鼻孔。」進云:「非但鼻孔,連王老師亦不見。」便禮拜。
師乃云:既不見有王老師,則面前亦不見有大眾。方知古人道:「目前無闍梨,座上無老僧。」既是一切皆無,現今說法聽法者,却從甚麼處來?若知來處,受用無窮;若不知來處,亦受用無窮。何以故?「二由一有,一亦莫守。一心不生,萬法無咎。」直得淨躶躶絕承當,赤洒洒沒窠窟。有時拈一枝草作丈六金身用,有時將丈六金身却作一枝草用。所以道:「我為法王,於法自在。」得失是非焉有罣礙?既然如是,在東者還東,在西者還西,在南者還南,在北者還北。正當恁麼時,妙喜却在甚麼處安身立命?(良久云:)「退[A67]己【CB】,巳【卍正】己讓於人,萬中無一箇。」
復云:此一段大事因緣,在聖不增一絲毫,在凡不減一絲毫。謂之一味清淨平等法門,人人本有之事。淨名居士云:「法不可見聞覺知。若行見聞覺知,是則見聞覺知,非求法也。」這幾句言語,與世出世間一切有情,作箇入道底榜樣。又道:「見聞覺知是法,法離見聞覺知。」若離了見聞覺知,始可言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甦,欺君不得。
決要出離生死,須是把來為先鋒、去為殿後底第八識斷一刀,死一死了,然後却活。若一死不再活,墮在荒草裏為人不得,何況不求妙悟,只要硬休硬歇,便當本分事耶?直使一念不生、前後際斷,方契得古人道:「神光不昧,萬古徽猷。入此門來,莫存知解。」古來本分參學之士,無許多惡知惡見,純把生死二字貼在鼻尖上。遇著本分宗師,與他眉毛廝結,理會教分曉去。
如大梅問馬大師:「如何是佛?」大師云:「即心是佛。」大梅於言下大悟,平生馳求心向這裏百雜碎。直下坐斷報化佛頭,更不起第二念。自此凡有所問,只言「即心是佛」。後來忽然問答縱橫,或問:「和尚初住時只言即心是佛,近來何故有許多奇言妙句?」對曰:「自是你諸人般得來,非干我事。」這箇謂之應病與藥。因求法者用心差別,不得[A68]已【CB】,巳【卍正】已將差別言句破你知見解會。
又僧問三角和尚:「諸佛說一大藏教、百千法門、無量妙義,終歸一貫。和尚如何有許多周由者也?」答曰:「自是你有許多周由者也。」信知宗師家一言半句,如國家兵器,不得[A69]已【CB】,巳【卍正】已而用之。趙州有言:「若隨根器接人,自有三乘十二分教;老僧這裏,只以本分事接人。」那箇是本分事?如有問:「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州云:「喫粥了也未?」云:「喫粥了。」州云:「洗鉢盂去。」這僧豁然大悟。
後來雲門大師怕人不會,下箇注脚云:「且道有指示、無指示?若道有指示,向他道甚麼?若道無指示,這僧何故悟去?」宗師眼目,直向頂𩕳上提起教人見。記得山僧在眾裏時,曾於一尊宿處過這話來。他纔舉到「洗鉢盂去」,只唱喏一聲,這一則因緣便過了也。有甚麼交涉!及至後來眼開了方見得,如在自家屋裏行一般。
雲峯悅和尚又怕人不會雲門用處,再下一服藥云:「山僧不似雲門,為蛇畫足,為黃門栽鬚。這僧直下悟去,入地獄如箭射。」好大眾!所謂「還丹一粒點鐵成金,至理一言轉凡成聖」。此箇因緣,前輩亦有一期見不到處。且道是誰?兜率悅和尚。張無盡參他,他曾在保寧勇和尚處做維那,又在白雲端和尚處做侍者。一日因請益洗鉢盂話,云:「不知趙州有指示、無指示?」端云:「有指示。」悅疑之。後來因說與其嗣祖照禪師曰:「大小端和尚,作有指示會。」妙喜行脚時亦曾參照,因他說這話,妙喜竊以為不然。一日上方丈請益雲門問洞山因緣,至「放子三頓棒」處,云:「不知雲門有指示、無指示?」照曰:「若無指示,用開這兩片皮作甚麼?」妙喜曰:「恁麼則有指示?」曰:「然。」妙喜曰:「好與端和尚一狀領過!」他不覺眼目定動。至次日,却謂妙喜曰:「昨日所論是山僧失言。何故?一是師問學者,一是學者問師,道理一般。正恐真寂先師當時錯會端和尚意。」蓋悅禪師[A70]諡【CB】,謚【卍正】諡號「真寂」。
前輩如此服義,無許多人我。所以道:「參須實參,悟須實悟。」若向言語上討,則參到彌勒佛下生也不能得休歇。須知言語只是與人解粘去縛而[A71]已【CB】,巳【卍正】已。若也直下休歇去,露柱依舊是木頭做,僧是僧,俗是俗。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自然移換你不得。清凉國師云:「語證則不可以示人,說理則非證不了。」你禪和家,父母不供甘肯,六親固[A72]已【CB】,巳【卍正】已棄離,只要求師擇友理會這一件事。山僧亦抖擻精神,日日與諸人竹篦用事,忽然打發一箇半箇,大家報答佛祖深恩。今日比丘尼義剖,請舉揚般若,為在堂慈母馬氏淨覺保慶平安、莊嚴福壽。又願參禪學道無諸魔障,於善知識一言之下悟入佛之知見。其志可嘉。
有箇末後句普示大眾:不越一念承當,別無奇特玄妙。炟赫光明現前,塵剎有情俱照。
孟宗丞請普說
僧問:「盡山河大地,空與不空,是太傅郡王一箇自[A73]己【CB】,巳【卍正】己,喚甚麼作出生入死底人?極虗空法界,情與無情,是王老師一箇舌頭,阿那箇是說法聽法之者?這箇猶是某甲線袋針筒裏將得來底,未審和尚今日八面玲瓏,開張一句作麼生道?」師云:「放下著。」進云:「臨崖看滸眼,特地一場愁。」師云:「更放下著。」進云:「直得淨躶躶、赤洒洒、沒可把時如何?」師云:「正好喫棒。」進云:「和尚適來前令稍嚴,如今又却恁麼?」師云:「不識痛痒漢。」進云:「記得波斯匿王問佛:『我昔未承諸佛誨敕,見迦旃延、毗羅胝子,咸言此身死後斷滅,名為涅槃。我雖值佛,今猶狐疑,云何發揮證知此心不生滅地?』未審波斯匿王是會了恁麼問,不會恁麼問?」師云:「你且道會了恁麼問,不會恁麼問?」進云:「無鬚鎻子兩頭搖,千古萬古無人識。」師云:「鐵蛇鑽不入。」進云:「和尚今日為甚麼與人下注脚?」師云:「你今日因甚麼漏逗?」進云:「一波纔動萬波隨。」師云:「大家分一半。」進云:「只如世尊問大王:『汝年幾時見[A74]恒【CB】,洹【卍正】恒河水?』王言:『我生三歲,慈母携我謁祗婆天,經過此流,爾時即知是[A75]恒【CB】,洹【卍正】恒河水。』波斯匿王豈不是過量大解脫人,為甚麼對世尊謾語?」師云:「下面更有注脚。」進云:「恁麼則一大藏教,全賴和尚提撕。」師云:「你適來[A76]已【CB】,巳【卍正】已是漏逗了也。」進云:「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師云:「却較些子。」僧禮拜。
師乃云:「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若恁麼會去,只是古人詩;不恁麼會,又作麼生明得這一著?遂舉拂子示眾云:還見麼?擊禪牀云:還聞麼?聞見分明,又是箇甚麼?若向這裏提得去,便會釋迦老子道「於一毛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這箇為悟底人說;若是迷底人,難與共語。當知此事如王寶劒,凜凜神威,擬犯鋒鋩,喪身失命。若能如是會、如是修、如是證、如是受用,方知太傅郡王昔日雖生本不曾生,今日雖滅本不曾滅。所以道:滅而不滅,水中之月;生而不生,鏡裏之形。鏡裏之形,水中之月,兩段不同,鷺鷥立雪。喝一喝云:妙喜今日老婆心切,一時為諸人說了也。還有信得及者麼?若信得及,非但太傅郡王如是,乃至盡十方世界、古往今來一切知識,與華嚴會上諸佛菩薩,盡向一毛頭上一時明得。然後諸佛大恩、父母深恩,亦只向一毛頭上一時報足。其或未然,釋迦自釋迦,彌勒自彌勒。
復云:天堂無則[A77]已【CB】,巳【卍正】已,有則君子生;地獄無則[A78]已【CB】,巳【卍正】已,有則小人入。如太傅郡王某,初在京師相見時,方二十四五歲,便知信向,常來先師處隨眾入室,如實窮究此段大事因緣,不務資談柄,非聖人之言不發於口。至於仕路中所作,皆利益事,可謂於家盡孝,於國盡忠。平生操履若此,捨此報身,不可更墮惡道去。然未有無罪底凡夫,未有有罪底聖人。適來所以略懺悔者,如佛所說業通三世,又恐此生於聲色利祿中,寧無異念?一念既差別,即是罪因。雖云罪性本空,奈何受報時實有苦事。由是般若靈智之性為苦相所覆,不能現前。雖不現前,然於本分事,增一毫不得,減一毫不得。況不為富貴所羅籠,又以生死大事為要切,即是就裏頭打出,豈非有力大人?
教云:「火中生蓮華,是可為希有;在欲而行禪,希有亦如是。」憶在先師會中得箇入頭處,先師每將順之。却因與某論古人因緣,不覺落草去,便以火[A79]筯【CB】,筋【卍正】筯擘手撠公。以某至誠相為,初無動色,從此為忘形之交。方是時,彼此年壯,每以字相呼。及其官職漸高,理為不可,因通問,遂蒙見責云:「若是昔日曇晦,不應以俗人遇我。」後來至於作郡王,亦以字呼。其不以位貌為重輕,又如此。向來南北分飛,僅二十年,山僧初住徑山,因劉參政立道請就下天竺陞座,過府第,再得相見。坐間且不論佛法,山僧[A80]已【CB】,巳【卍正】已得於眉宇間,因告之曰:「此回見公,真箇禪因官長。」公不覺失笑。遂留欵語終夕,方知別後果有深證乃爾。具大力量,不以世間名位自高者,何哉?蓋有重於此者,公得之矣。聞知臨啟手足時,了了分明,如脫弊屣,豈非學佛之驗歟!
山僧今日臨於几筵,悲喜兼懷。悲則悲逝水之無回,喜則喜太傅公有子之不亡。竊觀宗丞、監簿、直閣、小直閣四君子,卓卓地,真不孤孟氏門風。宗丞又喜看佛書,深入華嚴理趣。況此一乘圓頓之教,若不具看經眼目,知他說甚底?如許多主夜神、主地神說法,都是女神。聞宅中諸宜人亦常誦此經,又與慈明大師常相往來,為修行道伴,真不可思議。何以故?此是難信之法,一念信得及,即與毗盧遮那如來初發心功德無二無別。只這信得及處,便是當人成佛之基本。故經云:「信為道源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法。信能增長智功德,信能必到如來地。」
釋迦老子說法度人三百六十餘會,於中一生成佛者只三人:法華會上娑竭羅龍女,年始八歲,向南方無垢世界成等正覺;涅槃會上廣額屠兒,放下屠刀,便預千佛之數;華嚴會上善財童子,於覺城東際古佛廟前見文殊師利初發心時,便成正覺。如是漸次南行,見德雲比丘、海雲比丘,迤邐至彌伽長者所。問曰:「我[A81]已【CB】,巳【卍正】已先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而未知菩薩云何行菩薩行?云何修菩薩道?」乃問:「云何得智慧力,於一切法悉能決定分別其義?」時彌伽長者告善財言:「善男子,汝[A82]已【CB】,巳【卍正】已先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耶?」善財言:「唯。」道聲未了,只見彌伽遽即下獅子座,於善財所五體投地,散金銀花,然後起立稱讚善財發心功德。這箇如將梵位直授凡庸,以其一念發菩提心殊勝所致,故能成就不思議事。
如上所見善知識,皆是順境界,都不生疑。及見無厭足王治諸罪人無量苦事,忽然疑著,以其所見是逆境界。又見婆須蜜女,亦不自疑,別人却疑他,謂此童子不應於此婆須蜜女生貪愛心,有何等意而求此女?蓋眾生以順生死心為窟宅,所以順則無慮,逆則生疑。殊不知為善知識者,卷舒逆順悉皆方便。中間有一善知識謂之勝熱婆羅門,此婆羅門所住之處,四面猛火猶如火山,中有刀山高峻無極。善財見之,亦如前問。勝熱曰:「善男子,汝今若能上此刀山,投身火聚,諸菩薩行悉得清淨。」善財聞如是言,生大疑怖,自謂:「得人身難,離諸難難,遇善人難,逢善知識難。此將非是魔、魔所使耶?將非是魔險惡徒黨,詐現菩薩善知識相,而欲為我作善根難,牽我令入諸惡道中,障我法門,障我佛法?」這箇道理,正如昔日第十三祖迦毗摩羅為法求人故,乃入山中。見一人,謂祖曰:「深山大澤,龍蟒所居。大德至尊,何枉神足?」祖曰:「吾非至尊,來訪賢者。」彼聞是言,心中自謂:「不知此師得決定性,明道眼否?是大聖繼真乘否?」纔作是念,祖師便知,曰:「汝雖心語,吾[A83]已【CB】,巳【卍正】已意知。但辨出家,何慮吾之不聖?」彼聞是語,遂求出家,後繼祖位,即龍樹祖師也。此豈假他術耶?蓋聖人常覺,眾生常迷;而聖人常在眾生覺性中,眾生都不見聖人,故眾生舉心動念總出聖人圈樻不得。
本朝仁宗皇帝時,京師有言法華者,不知從何所來,常行闤闠中,飲啖無所擇,道俗莫能凡聖之。時呂文靖公作相,欲驗其真偽,遂焚疏請明日就府第齋。言公如期果至,文靖遂釋所疑,遽索公裳將出見之。又自思惟:「身是大臣,若為講禮?」方作念間,言公於廳前叫曰:「呂老子,你肚裏好勞攘!出來拜也好,不拜也好。」正似善財於勝熱所,纔起疑心,空中便有天龍鬼神咸相告言:「善男子,莫作是念。此婆羅門五熱炙身時,其火光眀映奪於我所有宮殿諸莊嚴具,皆如聚墨……」乃至廣說,令善財不生疑悔之心。善財聞[A84]已【CB】,巳【卍正】已,痛自尅責云:「我於善知識所生不善心,惟願聖者容我悔過。」時婆羅門即為善財而說偈言:「若有諸菩薩,順善知識教,一切無疑懼,安住心不動。當知如是人,必獲廣大利,坐菩提樹下,成於無上覺。」爾時善財即登刀山,投身火聚,未至中間,即得菩薩善住三昧;纔觸火焰,又得菩薩寂靜樂神通三昧。
師乃顧謂大眾云:諸人還知麼?孟太傅昔在先師處,證得善住三昧;在妙喜以火[A85]筯【CB】,筋【卍正】筯摵處,證得寂靜神樂通三昧。得如是三昧[A86]已【CB】,巳【卍正】已,便能於日用中得大自在,與因兄夫人同德同誠,修行此道。乃至行菩薩行,興慈運悲,作大饒益。如經所言:「各令如須彌山微塵數眾生住邪定者,得正定聚;乃至各令如須彌山微塵數眾生,皆得安住毗盧遮那如來廣大願海,生如來家。」且那箇是如來家?遂舉起拂子云:還見麼?復以拂子擊禪牀云:還聞麼?見色聞聲,語默動靜,都是如來家。所以道:「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昨日聞空上座說,宗丞因看《正法眼藏》,見琅瑘覺和尚讚達磨真云:「師眼兮深,師鼻兮大,師耳兮穿,師舌兮快,師身兮黑,師心兮戴。」妙喜以圓相圍「戴」字云:「這一字不得動著,動著即禍生。」宗丞謂空曰:「往往學者又去圓相上著到。」妙喜便知渠領略處路頭[A87]已【CB】,巳【卍正】已正,邪念不生。將知心上著得甚麼物?龐居士一悟了,便道:「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都來有箇心,空却了,心外更有何法?
妙喜立僧數年後,因來虎丘度夏,看《華嚴經》。一日至金剛藏說菩薩住第八不動地,即捨一切功用行,得無功用法。身、口、意業,念務皆息。譬如有人夢中見身墮在大河,為欲渡故,發大勇猛,施大方便。以大勇猛施方便故,即便覺寤。既覺寤[A88]已【CB】,巳【卍正】已,所作皆息。菩薩亦爾,見眾生身在四流中,為欲度故,發大勇猛,施大精進。以勇猛精進故,至不動地。既至此[A89]已【CB】,巳【卍正】已,一切功用靡不皆息。山僧於此,忽然打失布袋,方入華嚴境界。自此舌本瀾飜,橫說竪說,更不依倚一箇元字脚。學者到面前,不待其吐露然後知其邪正。
如今諸方有一般宗師學家,說一日了,竟不能辨其是非,秪益戲論。如大傅公所得所證處,唯妙喜能知。一生志氣但剛,精誠可以貫日月,故能保富貴盡始終。時節到來,談笑而往,亦只得這一著子力。
山僧有頌為發揚此事:妙喜心知太傅公,平生志氣若長虹。兒孫卓卓皆賢俊,烜赫門風萬事通。若言諸法省自性,道火應須口被燒。豁開千聖頂門眼,更無佛法可添饒。
虎丘沼長老請普說
僧問:「承師有言:『劒池邊磨劒石,石點頭為你說。』只如盡大地是箇磨劒石,誰為說法聽法之名?」師云:「自是你不聞。」進云:「某甲若不聞,教誰舉話?」師云:「汝既不聞,教誰答話?」進云:「和尚休要借人舌頭好。」師云:「靴裏動指頭,能有幾人知?」進云:「惺惺直是惺惺,未免一釣便上。」師云:「鐵山當大路。」進云:「記得仰山有言:『東寺師叔若在,慧寂不致寂寞。』未審此意如何?」師云:「家富小兒嬌。」進云:「直饒恁麼,也是臂肘不曲外。」師云:「可知禮也。」進云:「今夜虎丘忽然道:『徑山師叔若在,某甲不致寂寞。』和尚又作麼生?」師云:「鼻孔相拄。」進云:「恁麼則三十年後,斫額望不及。」師云:「何得三十年後?」進云:「一字入公門,九牛車不出。」師云:「却道得著。」僧云:「喏!」便禮拜。
師乃云:妙喜道「道得著」,端上座便應「諾」。所以阿難問迦葉云:「世尊傳金襴外,更傳何物?」迦葉召阿難,阿難應諾。迦葉云:「倒却門前剎竿著。」敢問大眾:妙喜適來恁麼答,道端恁麼問,與古人是同是別?若言是同,法無同相;若言是別,豈有異致?既無同又無別,虎丘法姪禪師與人天大眾相共證眀。且道將甚麼證眀?遂以拂子擊禪牀云:還聞麼?若向這裏會得,非但妙喜如是,虎丘法姪亦如是。乃至簽判、宗丞、監簿諸貴官亦如是。當恁麼時,畢竟妙喜有甚麼長處?還相委悉麼?如是如是。
復云:今夜法姪禪師請山僧為眾普說,要作法布施。一百年前本無普說,因熙寧、元祐間,真淨和尚居洞山、歸宗時,方有普說,大意以開悟學者為心。然古人立箇法門,亦自有出處。何以知之?不見《大華嚴經.離世間品》,普慧菩薩雲興二百問,普賢菩薩瓶瀉二千酧。於中有一問曰:「何等名為普說三世?」答曰:「佛子,菩薩摩訶薩有十種說三世。何等為十?所謂過去世說過去世、過去世說未來世、過去世說現在世、未來世說過去世、未來世說現在世、未來世說無盡、現在世說過去世、現在世說未來世、現在世說平等。」[A90]已【CB】,巳【卍正】已上是九世,却把當人這一念,如貫數珠相似穿過九世,以此一念通為十世。故曰:「現在世說三世即一念是為一。」
所以李長者有言:「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諸人要識當念麼?便是釋迦老子從兜率天乘六牙香象降摩耶夫人胎,亦不離如今這一念。至於十月滿足右脇而生,示現行七步、示現處王宮,以至逾城出家、六年苦行、眀星現時成等正覺,然後轉法輪、入涅槃,一周佛事,亦不出各各當人即今這一念。
妙喜三十年前在京師與太傅郡王眉毛廝結,理會此段大事因緣。至于今日在府第對几筵說法,亦不出這一念。所以道:「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諸方便成十力。」然雖如是,唯證者方知。況法姪禪師洞明此事,會得楊歧所謂「三脚驢子弄蹄行」,得佛智法兄末後一著。由是與闔山大眾同伸敬請,舉揚般若,又蒙簽判、宗丞、監簿諸昆仲洎諸貴眷同此證眀,互為主伴,豈非願力深重,前世從佛法中來?
聞知先秦國夫人因兄生宗丞後十四五年,因往天台瞻禮五百大士,默默祈禱,逮見石橋種種殊勝境界,以歸感當月懷孕,生監簿公。以是因緣,方此妙年,深知信向。兄兄弟弟,共相為善,正所謂「作業相似,來生我家」。況此大事因緣,不從人得,既是宿有種性,纔聞善知識說法,歷在耳根,便為自家法喜禪悅之樂。既得恁麼,更須就上增修,不得棄嫌因果。何故?釋迦老子道:「貧窮布施難,豪富學道難。」以富貴中多如意事,事既如意則無苦相,既無苦相則不能回心向道。自非有大智慧,何以具決定信?所以宅中諸宜人亦欲見妙喜求法名,蓋亦種性純熟,時節既至,各各熏起菩提之心。當知此心能充塞天地虗空,與虗空齊壽,不滅不生。是故經云:「心不妄取過去法,亦不貪著未來事,於現在有所住,了達三世悉空寂。」此是太傅郡王昔時不所證之法,宗丞昆仲而今所信之法。所以道:「佛法在你日用處,喫粥喫飯處,語言問答處。」擬心思量,便不是也。
雲門大師道:「不可說時便有,不說時便無。」如此則佛法有間斷。又教中道:「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菩提。」近世學者把禪與教分作兩邊,是非鋒起,正如將虗空夾截,秪益自勞。不見道:「修多羅教如標月指,若復見月,了知所標畢竟非月。」因記得生法師在長安與眾論義,謂無情有佛性,有情無佛性,眾皆指為誕妄之說。後至虎丘復宣此義,石為之點頭,至今猶在。《涅槃》後分至,果如生之所言。而後有「敲空作響、擊木無聲」之義,以是觀之,豈法師之不會乎?
又有僧問忠國師:「無情還解說法也無?」國師云:「常說、熾然說、無間歇。」曰:「未審甚麼人得聞?」國師云:「諸聖得聞。」曰:「和尚還聞否?」國師云:「我不聞。」曰:「和尚既不聞,爭知無情解說法?」國師云:「賴我不聞。我若聞,則齊於諸聖,汝即不聞我說法也。」
前輩宗師隨宜說法,如太虗空,不為眀暗之所回換。日出之時,虗空未嘗眀;日沒之時,虗空未嘗暗。至若當人本地風光、本來面目,亦復如是。雖生而不生,雖滅而不滅。故曰:「隨緣赴感靡不周,而常處此菩提座。」何者是菩提座?不見道:「諸法空為座。」如是之法,上合十方諸佛,下合六道眾生。在凡同凡,在聖同聖。謂之「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如是則只今一會,若見若聞,同乘般若之舟,盡到菩提彼岸。且道到岸後如何?(良久:)「長把一聲歸去笛,夜深吹過汨羅灣。」
楊撫幹請普說
僧問:「瑞巖喚主人公話,未審喚底與應底,是一是二?」師云:「是一是二。」進云:「只如即今問者、答者,為同為異?」師遂喚:「主人公!」進云:「和尚雖則老婆心,恰值渠儂不在。」師云:「業識忙忙,無本可據。」進云:「情知沒量大人,向語脉裏轉却。」師云:「從來如此。」僧云:「却喚主人公!」師云:「喏!」僧云:「惺惺著!」便禮拜。師便打。
師乃云:道端恁麼喚,妙喜恁麼應,與瑞巖和尚是同是別?若道是同,法無同相;若道是別,豈有兩般?既無兩般,須知人人脚跟下放光動地,照破主人公面目。只如主人公是何面目?若識得主人公面目,便識得三世諸佛、諸代祖師、天下老和尚,乃至山河大地、明暗色空面目。且道山河大地、明暗色空面目,在主人公內耶?主人公外耶?還委悉麼?內外推尋覓總無,境上施為渾大有。以拂子擊禪牀一下。
復云:是日右修職郎、新差兩浙路安撫使司准備差使楊某,請妙喜老僧為眾普說。所集功德,奉為父知府消除災障,延集吉祥。又承皇甫先生同此證明。山僧頃被譴衡陽,嘗蒙惠然見訪,種種相存撫。一別二十年,比來相見,恍如夢覺。李長者所謂:「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元來今日相見,與在衡陽時不隔一絲毫,亦不越當人只今這一念。所以道:「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諸方便成十力。」
昨日因說「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如世間種種作用,悉是有為,又如何說箇無作無為底道理?豈不見梁武帝,一生好造寺供僧,執著有為功用,希望勝報。初與達磨相見便問:「朕造寺供僧不可勝數,未審有何功德?」蓋為他頓一箇希望心在面前,正在有為羅網中。達磨祖師欲裂其愛網,直截向渠道:「無功德。」梁武帝因緣時節未至,遂不領略。當時若使會箇無功德,祖師豈肯一葦渡江?既理會不得,又問:「如何是真功德?」猶自希求功德在。祖師不得[A91]已【CB】,巳【卍正】已,於第二義門向他道:「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梁武帝素於教乘留心,知教中有真諦俗諦,唯聖諦第一義是教家極則處,便拈來問達磨:「如何是聖諦第一義?」祖師痛與一錐云:「廓然無聖。」武帝不會,復問:「對朕者誰?」意謂達磨是聖人,既云無聖,只今對我者為誰?向語言上著到。所以達磨更與一錐云:「不識。」好箇不識!可惜武帝依前不會,遂成勞而無功。
此是達磨老婆心切,為破執有為功德故,示以無為之道。佛祖固如是,豈道教不言無為乎?昔唐 睿宗召司馬子微至京師,問曰:「知卿有數術,能為朕說否?」對曰:「道者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豈可勞形而學數術乎?」曰:「理身無為則可矣,其如國何?」對曰:「國由身也。但徇物自然,心無所思,則天下理矣。」皇情大悅。子微一道士耳,觀其所對,可謂高識遠見,豈可與言數術、苟利名者同日而語哉!
竊聞皇甫先生昨應聖天子之詔,亦以此法門。既入得此法門,則知三教聖人所說之法,殊途而同歸。今之凡夫往往以色見聲求,出處異戶,遞相好惡。為道流者不信佛,謂佛是空寂;佛之徒又不肯道教。纔有此心,便成爭論。既有爭論,則與道相違。何以故?道本無爭,故曰無為清淨自然。吾教有佛法僧三寶,李老君亦說三寶: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語言雖別,大意則同。
諸人若識得適來所謂殊途同歸一著子,則高而無上,廣不可極;淵而無下,深不可測。大包三世,細入無間。既曰清淨無為,即非死忔怛地都不動作。謂之無為,蓋如水之在器,隨方圓闊狹悉皆具足。因記得生法師有言:「敲空作響,擊木無聲。」此一句包括世出世間一切諸法。於吾法中謂之一體同觀。若以世諦觀之,敲空却有聲,擊木却無聲時,便不作恠。要知有無之義,如晝與夜,如明與暗,相傾相奪。日出為晝,虗空未嘗明;黑月為夜,虗空未嘗暗。故謂之無為而無所不為。
古德云:「應眼時若千日,萬象不能逃影質;應耳時若幽谷,大小音聲無不足。」山僧昔年曾參一尊宿,因去論雲門大師一日舉生法師云:「敲空作響,擊木無聲。」雲門以拂子空中敲云:「阿爺爺!」又擊禪牀問僧:「有聲麼?」僧云:「有聲。」雲門云:「這俗漢!」又擊一聲云:「喚甚麼作聲?」我當時主張道:「這僧不合話作兩橛,引得雲門道這俗漢。」乃謂老宿曰:「某理會得敲空作響、擊木無聲。如今待問和尚:山河大地明暗色空,是空不空?」曰:「空。」「和尚手中拂子是空不空?」曰:「空。」「禪牀是空不空?」曰:「空。」一一取他口疑了,却云:「借和尚拂子。」纔接得,乃以擊禪牀云:「某甲敲空作響不干木頭事,擊木自無聲。」老宿深喜。如今恁麼說時,諸人便會了,何用更參?然雲門、生法師所造,豈止如是而[A92]已【CB】,巳【卍正】已。
皇甫先生會得清淨無為之道,所以今日因齋慶贊,為他拈出。有者得遭遇至尊,便為富貴所羅籠,無自由分。唯此公常欲退身山林,不以利名為意,只這便是清淨無為之用,見於行事耳。士大夫學先王之道,談聖人之言,若用不得,無有是處。當知此一段大事因緣,不生不滅,無去無來,盡從各各當人廣大寂滅妙心中流出。未有世界早有此性,圓陀陀地不動不變。及乎混元剖判之後,上則有君,下則有臣,父子親其居,尊卑異其位。以至士農工商,一一隨其根性,皆得受用。是故大地造化,有陰有陽,有寒有暑;明王治世,有生有殺,有賞有罰;佛法流行,有權有實,有頓有漸;孔老設教,有禮有樂。後之學者依而行之,一家依之則一家無事,一國依之則一國寧肅。此亦不從外來,皆是各各當人般若妙用。然用處亦無迹,如春行萬物,本無形模。雖無形模,但觀[A93]桃【CB】,挑【卍正】桃紅李白、草木榮茂處,即是春之影子也。
士大夫於仁義禮智信得受用,亦復如是。能活一切生靈,關棙子自然向筆頭上轉,成就不思議利益之事。出家之士若具戒定慧三無漏學,方為本分衲僧。道家者流行得一慈、二儉、三不敢為天下先,可以造無為之道。然後知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皆吾心之常分,非假於他術。
今日撫幹學士請說法之意,要妙喜作法布施,與在會諸尊官洎聽法善男善女結無上佛果菩提因緣。又為令岳趙公往歲在鄂渚沒於王事,邦人念其忠義,為立祠堂,至今廟食。撫幹公見識高明,恐其沉幽愁之苦,亦欲以此般若殊勝之力,用伸薦嚴。惟願勝處受生,不復流轉。所以道:天堂無則[A94]已【CB】,巳【卍正】已,有則君子生;地獄無則[A95]已【CB】,巳【卍正】已,有則小人入。既是於國盡忠,雖死何憾,決定生勝處無疑。聞知郡主哀感過情,痛傷未[A96]已【CB】,巳【卍正】已,豈可以有限精神,哭他無覺無知之魂靈?此如多年破弊衣服,一脫體去,天堂佛國隨處受生。而又死生且隔,雖哭奚為?然皇甫有言:「但哭來哭去,哭到思憶盡處則不哭矣。」此亦為至論。
有箇古話舉似大眾:僧問馬祖:「如何是佛?」祖云:「即心是佛。」聽取一頌:即心便是佛,心外不須求。直下承當得,到處自風流。
程總幹請普說
僧問:「障蔽魔王領諸眷屬,一千年覓金剛齊菩薩起處不得。某甲自謂通身是眼,奈何三十年覰和尚鼻孔不見,未審誵訛在甚麼處?」師云:「誵訛在覰鼻孔處。」進云:「或若總不恁麼時,還免得過也無?」師云:「水底月為天上月,眼中人是面前人。」進云:「只這文彩,還當得王老師鼻孔麼?」師云:「當得當不得,退後自看。」進云:「某甲到這裏,得利失利,不離行市。」師云:「善來,障蔽魔王!」進云:「爭奈即今在和尚鼻孔裏何?」師云:「我却不知。」進云:「王老師具一切智,號正徧知,因甚麼却不知?」師云:「只為老僧瞌睡。」進云:「侍者點一盞茶與和尚喫。」師云:「元來也會原夢。」進云:「却請和尚開眼道將一句來。」師云:「左之右之,七顛八倒。」進云:「出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便禮拜。
師乃云:羣靈一源,假名為佛。體竭形消而不滅,金流朴散而常存。所以道:「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諸方便成十力。」如是則歿故孺人趙氏,四十九年前本不曾生,至於今年五月初四日屆當卒哭,亦不曾滅。若能直下信得及,無三界可出,無菩提可求,無佛道可成,無眾生可度。亦無人亦無佛,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正當恁麼時,畢竟是誰家風月?還委悉麼?但辦肯心,必不相賺。
復云:總幹學士初邂逅於衡陽,一見如舊相識,相別倐忽十二三年。人生如夢如幻、如水中月,初無實義。斯者為閤中孺人趙氏傾逝,特遣令嗣宣教入山齋僧,請妙喜舉揚甚深般若以資冥福。聞知孺人極聰明、有智慧,雖不曾學佛,然決定從般若中來。何故見得?在昔富樓那於林樹下為諸新學比丘說法時,維摩詰訶之曰:「此比丘久發大乘心,中志此意,如何以小乘法而教導之?我觀小乘智慧微淺,猶如盲人,不能分別一切眾生根之利鈍。」時維摩詰即入三昧,令此比丘自識宿命,曾於五百佛所植眾德本,回向阿耨菩提,即時豁然還得本心。以是觀之,趙氏孺人殆亦曾發大乘心,中忘此意者。
何以知之?去年因在簾幃中望見山僧,忽然熏起現行,應時省覺。譬如有人向十字街頭見親骨肉,驀地撞著,便認得形儀,了無疑惑,豈為差事?適來因得總幹學士寫其一段殊勝事,請妙喜為作證明,於中說孺人非夢非想,見觀音菩薩示以前世曾為大修行僧。蓋觀音大士與閻浮提眾生有大因緣,是故此娑婆世界皆號之為施無畏者。《楞嚴》曰:「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一相,了然不生。如是漸增,聞所聞盡。盡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滅。生滅既滅,寂滅現前。」
如今諸方有一般師禪,只理會靜,教人坐在黑山下鬼窟裏,更不說悟門如何。說他觀音菩薩圓通境界,生滅既滅,又不坐在既滅處,須要寂滅現前。且道從上祖師那箇得到恁麼田地?豈不見僧問乾峯:「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未審路頭在甚麼處?」峯以拄杖劃一劃云:「在這裏。」這僧當時死在乾峯劃一劃處,便去這裏垜根。其後請益雲門,雲門是箇活漢,便道:「老僧手中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𡎺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豈不是古人寂滅現前底消息?
我更說第二箇寂滅現前底樣子:洞山初和尚行脚到雲門,門問:「近離甚處?」云:「查渡。」又問:「夏在甚處?」云:「湖南報慈。」又問:「幾時離彼?」云:「八月二十五。」門云:「放你三頓棒。」洞山回到衣單下,一夜坐臥不安,自云:「我一一據實祗對,如何却言放我三頓棒?不知有何過?」大丈夫須是窮教徹去。明日再上方丈,覆云:「昨日蒙和尚放三頓棒,未審某甲過在甚麼處?」雲門直去頂𩕳上一提云:「飯袋子!江西湖南便恁麼商量?」洞山於言下大悟,忽然寂然現前,便忘其所證,亦無道理可呈,但低頭禮拜而[A97]已【CB】,巳【卍正】已。雲門云:「你見箇甚麼便禮拜?」山云:「某甲從今日去,向十字街頭,不蓄一粒米,不種一莖菜,接待往來,一箇箇與伊拈却炙脂帽子,脫却鶻臭布衫,教伊洒洒落落地去。」雲門云:「身如椰子大,開得恁麼大口!」
若是寂滅不現前底,見雲門道「你見箇甚麼便禮拜」,定道我見和尚云「江西湖南便恁麼商量」。若恁麼,依舊守著繫驢橛,錯認敲門瓦子,要達洞山境界,不亦難乎!後來住山,有問:「如何是道?」答云:「卓!」「如何是道中人?」答云:「失卓!」「如何是佛?」答云:「麻三斤!」這箇消息,盡從寂滅現前處來。因趙氏孺人見觀音菩薩,身心開悟,又能言三世事,歷歷可紀。況復臨行一著,了了分明,如此則決不沉淪,定生勝處無可疑者。
妙明居士請就宅普說
僧問:「諸佛不曾出世,亦無一法與人,隨病施方,遂有十二分教。只如靈山會上,世尊拈花,迦葉微笑,意旨如何?」師云:「靴裏動指頭,能有幾人知?」進云:「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動轉施為,全體受用去也。」師云:「因甚麼向瞎驢邊滅?」進云:「佛法無多子,從來難得人。只如西天四七祖、唐土二三師,還有傳授也無?」師云:「有。」進云:「恁麼則今日太尉大居士請和尚說法,則靈山一會儼然猶在去也。」師云:「鉢盂口向天。」進云:「昔日丹霞訪龐居士,路逢靈照女子洗菜次。丹霞云:『居士在否?』靈照放下菜籃,斂手而立,意旨如何?」師云:「生鐵鑄就。」
進云:「丹霞又問:『居士在否?』靈照提籃便行,又作麼生?」師云:「從來無異相,不用更安排。」進云:「龐居士有通天作略,靈照女具跨海神機。未審丹霞甚麼處與居士相見?」師云:「你眼在甚麼處?」僧禮拜。
僧問:「和尚適來道『靴裏動指頭,能有幾人知』。某甲道:『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更有末後一句,未審分付阿誰?」師云:「分付箇無鼻孔阿師。」進云:「前釋迦[A98]已【CB】,巳【卍正】已往,後彌勒未來。大唐國裏,阿那箇不是英靈底人?喚甚麼作無鼻孔阿師?」師云:「逢人但恁麼舉。」進云:「某甲今日移花兼蝶至,買石得雲饒。」師云:「果然靴裏動指頭。」進云:「只如大悲菩薩通身手眼,於一切處隨眾生心而為說法,豈不是了事漢?及至將錢買餬餅,放下手為甚麼却是謾頭?」師云:「誰知他這箇消息。」進云:「和尚左眼半斤,右眼八兩。」師云:「孟八郎漢,又恁麼去也。」進云:「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師云:「收!」僧禮拜。
師乃云:若論知心底事,識不可識,智莫能知。為甚麼世尊三昧,迦葉得知?若向這裏撥得一線路,方知高高山頂立,不露頂;深深海底行,不濕脚。因甚麼有日用而不知者?所以道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聖人法,聖人不會。聖人若會,却是凡夫;凡夫若知,即是聖人。此語一理二義。若揀得出,止宿草庵,且居門外。更須知有衲僧分上事。且道衲僧分上有甚麼長處?若向這裏轉得身去,方可以眼處作耳處佛事,耳處作鼻處佛事,鼻處作舌處佛事,舌處作身處佛事,自處作意處佛事。於意界中作世出世間無量無邊廣大佛事。只如去却眼、耳、鼻、舌、身、意,滅却色、聲、香、味、觸、法,又喚甚麼作眼處佛事?喚甚麼作耳處佛事?喚甚麼作鼻處佛事?喚甚麼作舌處佛事?喚甚麼作身處佛事?喚甚麼作意處佛事?然雖如是,但辨肯心,必不相賺。
復云:釋迦老子在兜率天上以天鼓說法,發大音聲告言諸天子:「汝等不得放逸!汝等昔在地獄受諸極苦,今生於此受勝妙樂。」此乃一乘圓頓《華嚴經》裏面有人前報世中不信佛乘,聞人說《大方廣佛華嚴經》題目,生輕慢心,謗云:「《大方廣佛華嚴經》是甚匹似閑!」他元初不知因果,以謗經故墮地獄中。蓋口裏曾念「大方廣佛華嚴經」七字來,有此功德種性,故蒙毗盧遮那如來於手掌中放大光明,照破地獄。地獄既破,善根成就,盡得生兜率天。天中有鼓名「甚可愛樂」,彼天生[A99]已【CB】,巳【卍正】已,天鼓發聲而告之言:「諸天子,汝等當知恩報恩。」
佛言:「知恩不報,多遭橫死。」所謂知國王恩不報,多遭橫死;父母愛育之恩不報,多遭橫死;乃至受人救拔之恩不報,大人覆蔭之恩不報者,皆遭橫死。元來世間遭橫死底人,皆是知恩不報。所以釋迦老子云:「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
大凡人須存此一片心教正始得。纔一正則百正,一邪則百邪。恰如見在這裏老節使大尉,山僧常謂之在家菩薩。頃在淵聖朝,出迎上皇聖駕,其時憂難,出去者少有生還,公勇往云:「豈有君命而不行?」遂安然而去,安然而歸。信此心可以通天地、貫古今,與日月爭光。如今[A100]已【CB】,巳【卍正】已百省歲,康健如四五十歲人。有子可以分付家業了,優游般若,熏習勝因。此皆忠義特達、誠心所感,無可疑者。
人生百歲如白駒過隙,山僧常說,措大家平生學盡之乎者也,以諸勝心懷在胷中,謂一切人不如我。九經十七史裏面,若邪若正、興亡治亂,無不理會得。然於自[A101]己【CB】,巳【卍正】己都未知下落,怎生見得?試問左右:「今年幾歲?」云:「八十歲。」只如八十年前未來張王李趙家託生時,現在這裏聽徑山長老鼓兩片皮、掉三寸舌底,在甚麼處來?云:「不知。」直饒你百歲,更到李老君一百六十歲,須還他死始得,不可飛出三千大千世界外去。那時有眼如蒲萄朵,青黃碧綠、長短方圓皆不見。何故?眼識去了。兩片耳朵如新卷葉,鐘鈴鑼鈸、驢鳴犬吠,一切音聲皆不聞。何故?耳識去了。有鼻如雙垂爪,若香若臭、牛屎旃檀皆不能辨。何故?鼻識去了。口中有舌如初偃月,或鹹或淡、有毒無毒皆不能嘗。何故?舌識去了。有箇父母所生之身,痒時要抓搔,寒時要衣包裹,熱時則乘凉使扇。那時熱也不知,冷也不知,火燒刀斫也不知,受觸也不知。何故?身識去了。如今面前分別這箇是僧那箇是俗,種種好惡,須以意分別。那時都不知。何故?意識去了。
不見釋迦老子云:「髮毛爪齒、皮肉筋骨皆歸於土;唾涕膿血、津液涎沫皆歸於水;煖氣歸火,動轉歸風。」地還地,水還水,風還風,唯不可還現今聽法歷歷孤明底,那時放著云「不知」。既生不知來處,便是生大;百年後不知去處,便是死大。無常迅速,生死事大。[A102]己【CB】,巳【卍正】己事未明,這箇便喚作「[A103]己【CB】,巳【卍正】己事」。九經十七史是別人家裏事,問著無有不知;自家屋裏事却道不知,好濟事!這箇道理,唯證乃知難可測。只要當人把這「來為先鋒、去為殿後」底第八識斷一刀了,自然得大自在。
往往一生造業底人,只逐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癡狂外邊走。被人問著,却去裏面思量要答他,總不是也。你若念念在般若上留心,縱今生未得,前程亦得受用。如眼前頓却箇真兄道人,在京師時,(如今[A104]已【CB】,巳【卍正】已是四十年。)話與陳安行夫人信兄聞慧林打皷,每來聽法。那時年少,直是恁地修行,便參不得,亦熏習得般若種性深。世世生生出來,定還他得。何以知之?除是釋迦老子妄語方休。
道:「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諸方便成十力。」說這十力、四無所畏、十八不共法、三十七助道品,皆是諸佛境界。諸佛境界既如是,徑山亦如是;徑山既如是,在家菩薩亦如是;在家菩薩既如是,妙明居士亦如是;妙明居士既如是,湛然居士亦如是;湛然居士既如是,無相居士亦如是;無相居士既如是,妙圓道人亦如是;妙圓道人既如是,乃至壽昌夫人、空寂道人、覺了道人,一一如是。彼亦如是,此亦如是,一切法皆如是。如是之法,人人具足,各各圓成。但向[A105]己【CB】,巳【卍正】己求,莫從他覓。諸人既夙有靈骨,應須究竟,以悟為期。
妙喜今日因齋慶讚,有箇頌子,語言雖麤,細亦在其間:知因識果崇三寶,逈與時流趣不同。千百殊勝吉祥事,總在當人方寸中。
真空道人慈行請普說
僧問:「世尊一日問須菩提曰:『東西南北四維上下虗空,可思量不?』未審如何思量?」師云:「教他到無思量處。」進云:「只如無思量處,畢竟如何?」師云:「正好思量。」進云:「未審思量箇甚麼?」師云:「思量你問底。」進云:「若是學人問底,直得法法不相到,豈容思量?」師云:「非思量處,識情難測。」進云:「只如老和尚十二時中,還涉思量也無?」師云:「全在裏許作活計。」進云:「忽有箇漢出來道:『老和尚恁麼業識忙忙,何時是休歇?』又作麼生祗對?」師云:「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進云:「只如僧問趙州:『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州云:『喫粥了也未?』僧云:『喫粥了。』州云:『洗鉢盂去。』這僧豁然大悟。未審還得諦當也無?」師云:「如何不諦當?」進云:「作麼生是諦當處?」師云:「洗脚上船。」進云:「雲門大師道:『且道有指示,無指示?若道有指示,趙州向他道甚麼?若道無指示,這僧為甚麼悟去?』雲門恁麼道,還契得和尚意也無?」師云:「作麼生契不得?」進云:「恁麼則到此若無真正眼,只同光影共悠悠。」師云:「鐵蛇橫古路,踏著便傷人。」僧云:「叱!叱!」師云:「[A106]已【CB】,巳【卍正】已遭一口了。」僧禮拜。
師乃云:只這兩叱,亦甚分明,只是諸人不知落處。若知得落處,毒氣貫天貫地、貫日貫月、貫山河大地、貫萬象森羅。其中有箇知音者,將一點甘露向他舌頭上,毒氣盡化為祥為瑞、為光明雲。且道這一點甘露與毒氣,是一是二、是同是別?遂喝一喝云:若作同別會,又却不是也。既不作同別會,又作麼生明得去?若更向這裏竚思停機,敢保此人脚跟下依舊黑漫漫地,求出路未有了日在。敢問諸人:向這裏求得出路後,別作麼生商量?(良久云:)「竚思停機,照顧髑髏!」
復云:適來禪客問趙州洗鉢盂話,妙喜常說這僧是箇有力量漢。趙州如將一百二十斤擔子,一送送在他肩上,這僧接得,一氣行一百里,更不轉頭。龍潭所謂:「可中有箇漢,牙如劒樹,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頭。他時異日向孤峯頂上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要擔荷佛祖重任,須是這般體裁。
你看船子和尚接得夾山悟道後,山禮辭了,只管回顧船子。船子見其戀戀不忍去,乃告之曰:「你將謂更別有在?」於是覆舟而逝。蓋是他彼此知有,不越一念承當,更無前後際,命根便斷。
僧問趙州:「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州云:「喫粥了也未?」僧云:「喫粥了。」州云:「洗鉢盂去。」這僧豁然大悟。後來雲門大師拈云:「且道有指示,無指示?若言有,趙州向他道甚麼?若言無,這僧為甚悟去?」雲門恁麼拈提,不妨奇特。正如一件物[A107]已【CB】,巳【卍正】已死在地上,却拈起來抖擻則箇,依前得活。雲峯悅和尚又怕人不會,却向雲門抖擻處拈云:「雲門不識好惡,恁麼說話,大似為蛇畫足,為黃門栽鬚。雲峯則不然,這僧恁麼悟去,入地獄如箭射。」這箇又高一著。所以山僧《正法眼藏》裡提撕云:「雲門老漢大似阿脩羅王,托動三有大城,諸煩惱海。」隨後喝云:「𥧌語作甚麼?」復云:「雲峯雖善背手抽金鏃,飜身控角弓,爭奈蹉過雲門何?」這箇是大手脚,且非師承露布。古人云:「萬鍛爐中鐵蒺䔧,旨須高價莫饒伊。橫來竪去呵呵笑,一任傍人皷是非。」誠哉是言!
你若會得「洗鉢盂去」,便會得「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更無兩般。以至「一口吸盡西江水」、「鋸解秤鎚」、「乾屎橛」之類,一時明得。曾有僧請益白雲端和尚云:「不知趙州有指示,無指示?」端云:「有指示。」僧云:「作麼生是有指示處?」端云:「洗鉢盂去。」妙喜往年曾參兜率照禪師,每見其不肯端和尚對這僧話。一日,被我請益他「洞山三頓棒」因緣。曰:「不知雲門有指示,無指示?」照云:「若無指示,用開兩片皮作麼?」妙喜曰:「恁麼則有指示?」照云:「故是。」又問:「作麼生是雲門指示處?」照云:「飯袋子!江西湖南便恁麼商量?」妙喜曰:「好與端和尚一狀領過。」照云:「你據甚麼道理便恁麼道?」對云:「僧問端和尚:『作麼生是趙州指示這僧處?』端云:『洗鉢盂去。』如此祗對,有甚麼過?却到某問和尚:『作麼生是雲門指示這僧處?』和尚云:『飯袋子!江西潮南便恁麼商量?』答處更無兩般,為甚麼却不肯端和尚?」他不覺自笑一上了,却云:「你有道理。却被你提得我省,元來端和尚答處共我一般。」自此不敢貶剝。
山僧那時自是箇漆桶,他便相喜,蓋知得從好人處來,步驟便別。向時洪覺範亦曾貶剝端和尚頌「世尊傳金襴外別傳何物」曰:「金襴之外復何傳,弟應兄呼豈有偏。倒却門前剎竿著,免教依舊倚墻邊。」覺範謂「弟應兄呼豈有偏」是落草處。先師聞而大笑,且謂山僧曰:「莫要點似他,儘教一生不會。」
覺範參真淨有悟處,緣他薄福,早上有見處,晚下被趕出院。自後說禪,間或有好處,是他悟得底;說得沒巴鼻處,是他無師承杜撰差排。參禪須是智眼開、大法明,然後可以驗邪正。歸宗真淨和尚每稱道羅漢小南禪師見處穎脫。一日到歸宗,淨問曰:「你祐和尚下多愛說心說性,理會恬恬密密。唯有吾姪,逈然不同。」南曰:「某[A108]已【CB】,巳【卍正】已前也恁麼。後來因悟雲門乾屎橛話,始得快活。」及南公告寂,真淨往弔之,其徒方慟哭,真淨曰:「止!禪師是得大妙悟、續佛慧命底人,何哭之有?」因茲羅漢一眾,悉往參歸宗。
山僧大觀三年行脚到舒州,依海會從禪師。從乃南公嗣子,能言乃師與雲庵相見時事,故知前輩參禪不肯小了,必到究竟大安樂之地而後[A109]已【CB】,巳【卍正】已。然「瘥病不假驢䭾藥」,真如和尚一生只以「洗鉢盂」話接人,蓋他守一轉因緣,如守一座須彌山相似,搖撼他不得。花藥英禪師每譏之,謂其徒曰:「爾輩禪和子,老僧這裏活鱍鱍地禪不肯參,却要溈山洗鉢盂去。」方是時,大溈法席甚盛,龍象蹴踏。每遇陞堂,三通皷罷,大眾鴈行而立,風滲滲地。趺坐良久,乃舉箇古人頌子云:「欲識本來心,青山綠水深。不是身心境,徒將聞見尋。識得便識取,不用更沉吟。參!」便下座。後五日又當參,復舉:「是柱不見柱,非柱不見柱。是非[A110]已【CB】,巳【卍正】已去了,是非裏薦取。參!」但是陞座,除拈提公案外,其餘多類此。有箇川僧滑稽,從溈山下來,有問:「大溈法道如何?」僧云:「規矩法度甚好,口是念誦多㬠。」曰:「三八念誦,叢林定法,何言甚多?」僧云:「大溈獨不然。三八日僧堂前維那念誦了,五日法堂上長老又念誦。」衲子傳以為笑。
湛堂準和尚亦曾依之。常看「趙州訪二庵主」因緣,忽一日因看「勘婆」話,遂一時理會得。乃上方丈白云:「某理會得趙州訪庵主話了。」曰:「你作麼生會?」準遂呈頌云:「趙州老人,少喜多瞋。不會作客,勞煩主人。」真如然之,他日謂之曰:「準禪客,不道無,只是少。汝今既得,善自護持。」便印證他。可惜這般尊宿易許可人,其意要多裏羅籠,然往往於此得,又亦於此失。先師依止數年,尤喜其妙年聰俊,至於分付禪會子,有從上諸聖一人傳一人之語。先師得而藏之。其後見泛泛者數人,各有一紙,因此疑著,乃燒之而去。逮見五祖老和尚,大法一明,和真如處得底,都得受用。蓋宗師眼目,須是一著高一著,始可與人抽釘拔楔、解粘去縛。向來無著道人曾作山僧畫讚云:「一著高一著,一步闊一步。咄哉老古錐,住住住住住!」正抓著山僧痒處。任你更如何高,我須捺你鼻孔在地上,聽其自死。
選佛若無如是眼,假饒千載又奚為?豈不見永嘉到曹溪見祖師,更不禮拜,便遶禪牀三帀,振錫一下,卓然而立。祖云:「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行行無虧,大德從何方而來,生大我慢?」永嘉云:「無常迅速,生死事大。」祖曰:「何不了取無生,達無速乎?」永嘉曰:「了即無生,達本無速。」祖曰:「子甚得無生之意。」永嘉曰:「無生豈有意耶?」祖曰:「若無意,誰為分別?」曰:「分別亦非意。」祖師到這裏却放一線道,便肯可他云:「善哉、善哉!少留一宿。」若是妙喜,未放你在,待他道「分別亦非意」,拽拄杖趁出。不見道:「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師。」
因真空道人慧行從永嘉來,要窮究此一段大事因緣,今日請為眾普說。山僧有箇頌子,舉似大眾:欲明那一著,須是決定志。竪起精進幢,斷了前後際。不隨聖與凡,豈論麤兼細。抹過太虗空,直入如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