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祖大師法寶壇經箋註 卷10

護法品第九

別本作宣詔品第九。護法，擁護佛之正法也。

神龍

中宗年號。

元年上元日，

白六帖，正月十五日為上元。

則天中宗詔云，

通鑑彙編五，則天順聖皇后，僭位二十一年。太后（即則天皇后。）廢中宗為盧陵王，立豫王旦為帝，政事決於太后。中宗皇帝，名顯，高宗太子。即位後，為母后武氏廢為盧陵王，居房州十四年，張東之等迎復位。五年而崩。

朕請安秀二師，

安，嵩嶽慧安國師。秀，北宗神秀大師。景德傳燈錄四，嵩嶽慧安國師，荊州枝江人也。唐貞觀中至黃梅，謁忍祖，遂得心要。武后徵至輦下，待以師禮。與神秀禪師同加欽重。后嘗問師甲子，對曰不記。后曰：何不記邪？師曰：生死之身其若循環。環無起盡，焉用記為。况此心流注，中間無間。見漚起滅者，乃妄想耳。從初識至動相，滅時亦只如此。何年月而可記乎？后聞，稽顙信受。尋以神龍二年，中宗賜紫袈裟，度弟子二十七人，仍延入禁中供養三年。又賜摩衲一副，師辭嵩嶽。

宮中供養。萬幾之暇，

書，一日二日萬幾，言王者當戒懼萬事之幾微也。後謂天子治理萬事曰萬幾，亦作萬機。

每究一乘。

成佛唯一之教謂之一乘。法華文句四上，圓頓之教為一佛乘。勝鬘經，一乘即是第一義乘。

二師推讓云：南方有能禪師，密授忍大師衣法，傳佛心印，可請彼問。

舊唐書僧神秀傳，神秀嘗奏則天，請迫惠能赴都。惠能固辭。神秀又自作書重邀之，惠能謂使者曰：吾形貌短陋，北土見之，恐不敬吾法。又先師以吾南中有緣，亦不可違也，竟不度嶺而死。

今遣內侍薛簡，

內侍，官名。隋置內侍省，領內侍內常侍等官，皆以宦者為之。唐因其制，後人因沿稱宦者為內侍。

馳詔請迎，願師慈念，速赴上京。

上京，京師之通稱。邊讓賦，盡恭肅乎上京。孟浩然詩，觀光來上京。

師上表辭疾，願終林麓。

山足曰麓。禮記王制篇，林麓川澤，以時入而不禁。

薛簡曰：京城禪德皆云，

韓愈詩，東風華樹下，送爾出京城。禪德，參禪師之有德行者。

欲得會道，

會道，體會大道也。

必須坐禪習定。

此指四禪八定而言。

若不因禪定而得解脫者，未之有也。未審師所說法如何。師曰：道由心悟，豈在坐也。

傳燈錄，南嶽讓禪師，見馬祖坐禪次。師欲接之，故將片磚於祖庵前石上，磨之復磨。祖曰：作什麼？師曰：磨磚作鏡。祖曰：磨磚豈得成鏡？師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祖曰：如何即是？師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牛即是，打車即是？祖無對。師又問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捨。汝若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其理。

經云：若言如來若坐若臥，是行邪道。

金剛經，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何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無生無滅，是如來清淨禪。

如來清淨禪，省曰如來禪，為楞伽經所說四種禪之一。如來所得之禪定，即首楞嚴定也。依此禪定，窮竟法身般若解脫三德秘藏之大𣵀槃，而起無作之妙用。楞伽經二，云何如來禪？謂入如來地得自覺聖智相三種樂住，成辦眾生不思議事，是名如來禪。楞伽經註解二，如來禪者，即首楞嚴也。禪源都序上一，若頓悟自性，本來清淨，元無煩惱。無漏智性本來具足。此心即佛，畢竟無異。依此而修者，是最上乘禪，亦名如來清淨禪，亦名一行三昧，此是一切三昧根本。若能念念脩習，自然漸得百千三昧。達磨門下展轉相傳者，是此禪也。證道歌，頓覺了如來禪，六度萬行體中圓。元亨釋書道璿傳，璿曰：我有心法曰如來禪。昔三藏菩提達磨自天竺來，付此法於慧可。按以上皆以如來禪為至極之法，即達磨所傳之宗旨也。然唐之仰山。又立祖師禪名目，以祖師禪為達磨所傳之心印，以如來禪為未了之名。此說與本經宗旨不合，故略之。

諸法空寂，

法華信解品，一切諸法。皆悉空寂。唐釋慧海曰：心無起滅，對境寂然。一切時中，畢竟空寂，即是常不離佛。

是如來清淨坐。

法華經法師品，如來座者，一切法是空。法華大成六，法空即佛自證平等妙法，實相真空。離一切相，即一切法也。教坐如來座者，非是小乘人空座，不達法空。今既作佛，應坐法空之座，說一切諸佛權實之法，使悟無二無三，證一切諸佛實智之道，令入一相一味。所謂唯有一乘，餘二非真，常寂滅相，終歸於空也。法空安心。於諸法中得最自在，名之為座。坐此座者，終日說法，不見有法可說也。

究竟無證，

頓悟入道要門論上，問：修道者以何為證？答：畢竟證為證。問：云何是畢竟證？答：無證無無證，是名畢竟證。問：云何是無證？云何是無無證？答：於外不染色聲等，於內不起妄念心，得如是者，即名為證。得證之時，不得作證想，即名無證也。得此無證之時，亦不得作無證想，是名無證，即名無無證也。

豈況坐耶？簡曰：弟子回京，主上必問。願師慈悲，指示心要，

心者，心髓。要者，精要。為法門至極之名。又心性上精要之法義也。

傳奏兩宮，及京城學道者。譬如一燈，然百千燈，冥者皆明，明明無盡。

維摩經菩薩品，維摩詰言，諸姊，有法門，名無盡燈，汝等當學。無盡燈者，譬如一燈然百千燈，冥者皆明，明明不盡。

師云：道無明暗，明暗是代謝之義。

淮南子，若春秋之代謝。言春往而夏來，夏往而秋來，往者已謝而來者相代也。孟浩然詩，人事有代謝，自人事之前者去而後者來也。

明明無盡，亦是有盡。相待立名。故淨名經云，法無有比，無相待故。

二句見維摩經弟子品中。

簡曰：明喻智慧，暗喻煩惱。修道之人，倘

倘，逆料之辭也。

不以智慧照破煩惱。無始生死，

案如來藏無前際故，無明亦無有始。無明無始故，生死亦無始。

憑何出離？師曰：煩惱即是菩提，無二無別。若以智慧照破煩惱者，此是二乘見解。羊鹿等機，上智大根，悉不如是。

六祖對韋使君等言，則謂當用大智慧打破五蘊煩惱塵勞。如此修行，定成佛道。（見第二品）今薛簡已知此義，故六祖破其執而更進一層，乃為此說。皆隨機說法，本無一定。非矛盾也。

簡曰：如何是大乘見解？師曰：明與無明，凡夫見二。智者了達，其性無二。

其字指明與無明言。

無二之性，即是實性。

實性真如之異名也。仁王經中，諸法實性，清淨平等，非有非無。

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減，在賢聖而不增，

起信論，一切法，真如平等，不增減故。法藏疏云：隨流加染而不增，反流除染而不減。又反流加淨不增，隨流闕淨不減。良以染淨之所不虧，始終之所不易故。

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不斷不常，

楞伽經二，非斷非常。

不來不去，

起信論法藏序，無去無來，三際莫之能易。

不在中間，及其內外。

維摩經三弟子品，彼罪性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

不生不滅，

起信論義記中本，所謂心性不生不滅。

性相如如。

智度論三十一，性言其體，相言可識。如如見前註。

常住不遷，

法無生滅變遷曰常住。楞嚴經，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淨明體。

名之曰道。簡曰：師說不生不滅，何異外道。

俱舍玄義，學乖諦理，隨自妄旨，不返內學，稱為外道。

師曰：外道所說不生不滅者，將滅止生，以生顯滅，滅猶不滅，生說不生。

依舊生死輪迴。

我說不生不滅者，本自無生，今亦不滅，所以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惡，都莫思量。

筆削記六，一切善惡，都莫思量，言下自絕念想。唐釋宗密云：六祖大師云：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須一切法。今時人但將此語輕於聽學，都不是觀實無心否。若無心者，八風不能動也。設習氣未盡，瞋念任運起時，無打罵讐他心。貪念任運氣時，無營求令得心。見他榮盛時，無嫉妬求勝心。一切時中，於自己無憂饑凍心，無恐人輕賤心。乃至種種此等，亦得名為無一切心也。

自然得入清淨心體。湛然常寂，妙用恒沙。簡蒙指教，豁然大悟，禮辭歸闕。

闕，音缺。說文，門觀也。歸闕，歸於帝所也。

表奏師語。其年九月三日，有詔獎諭師曰：師辭老疾，為朕修道，

禪源詮四，無一切心，此名修道。若得對違順等境，都無貪瞋愛惡，此名得道。

國之福田。

維摩經四菩薩品，註，什曰：若行財施，但名施主，不名福田。若行法施，亦名施主，又名福田。福從法施中出。譬之如田，故云福田。詳見前註。

師若淨名，託疾毘耶，

維摩經弟子品三，爾時長者維摩詰，自念寢疾於牀，世尊大慈，寧不垂愍。佛知其意，即告舍利弗，汝行詣維摩詰問疾。註，什曰：維摩詰，秦言淨名。維摩經註，肇曰：毘耶離，國土名也，秦言廣嚴，其土平廣嚴事，因以為名也。

闡揚大乘，傳諸佛心，

此言傳佈歷代祖師之佛心宗也。佛心宗者，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謂也。

談不二法。

維摩經入不二法門品，文殊師利問維摩詰，我等各自說已，仁者當說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時維摩詰默然無言。文殊師利歎曰：善哉善哉！乃至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唐釋慧海曰：經云：若取法相，即著我人。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即是取真法也。若了此理，即真解脫，即會不二法門。

薛簡傳師指授如來知見。朕積善餘慶，

周易坤卦文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宿種善根。值師出世，頓悟上乘。感荷師恩，

筆削記二，三寶於我有恩德，為感荷故，而歸命之。心有所思而動曰感。以肩擔物曰荷。

頂戴無已。

頂，頭頂。戴，著物於首也。無已，不止也。

并奉磨衲袈裟，

磨衲，袈裟之名，產於高麗國。東坡全集磨衲贊序，長老佛印大師了元，遊京師。天子聞其名，以高麗所貢磨衲賜之。雞林志，高麗國衣磨衲者，為傳法師。衲甚精好。

及水晶鉢，

水晶，色如白冰，性堅而脆，吾國所產頗多。結晶常作斜方六面體，無色透明，光澤如玻璃，而硬度較高，以製眼鏡印章及透光鏡等物。嶺南叢述，魏莊渠校視學粵中，惡佛氏，必詆之，毀祠廟甚多，而曹溪之鉢竟被捶碎。至崇禎間有彭孝廉某，病，夢至官府處，神被服如王者，聞胥吏傳呼魏校一案，須臾一人峩冠盛服入。神問何以毀曹溪鉢？答言：吾為孔子之徒，官督學，校在廣東毀淫祠幾千百所，豈但一鉢。神云：聞鉢破，中有魏字。如此神異，焉可以為異端毀之。答云：魏是予姓，數已前定，雖欲不毀，其可得耶。神語塞，校揖而出。夫莊渠手誠辣矣。然千年異物，一朝碎之，能無孫家虺瓦弔之譏乎！

敕韶州刺史，

天子班布臣民之詔書曰敕。

修飾寺宇，

修飾，增損之也。

賜師舊居為國恩寺焉。

高僧傳，六祖捨新興舊宅為國恩寺。神龍三年，賜額法泉。太平興國三年，重建塔，改名南華。五燈會元，中宗神龍元年十二月十九日，敕改古寶林為中興寺。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又敕韶州刺史，重加崇飾，賜額為法泉寺。祖新州舊居為國恩寺。嶺南叢述，六祖故居在新興縣。國恩禪寺，即盧能故居也。廣東新語二，新興盧村，乃六祖生身之所。至今屋址不生草木。近其居者，毛髮稀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