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普覺禪師語錄 卷6
[3]大慧普覺禪師【大】,〔-〕【甲】大慧普覺禪師再住徑山能仁禪院語錄[4]卷第六【大】,〔-〕【甲】卷第六[5]塔銘附【大】,〔-〕【宮】【甲】(塔銘附)
師紹興二十八年正月十日,於明州阿育王山廣利禪寺受請,望闕謝恩訖,拈勅黃示眾云:「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A1]往【CB】【宮-CB】,住【大】往西天,人人常光現前,箇箇壁立萬仞,且道:[7]這【大】下同,遮【宮】【甲】下同這箇從甚麼處得來?若知來處,受用無窮;其或未然,却請維那分明宣過,也要大家知有。」宣了,拈香祝聖罷,乃就座云:「善法堂前瑞氣新,天書來自九重城,唯憑一句無私語,上祝吾皇億萬春。」
二月二十八日,於臨安府景德靈隱禪寺開堂,拈疏示眾云:「此是釋迦老子四十九年三百六十餘會說不盡底,盡在裏許,安撫敷文,兩手分付徑山,山僧分明把呈其中妙義。如何敷演?若敷演得,皇恩佛恩一時報足;其或未然,却請表白,對眾拈出。」宣疏了,指法座云:「毘盧頂𩕳,人人有志上頭行;問著路頭,十箇有五雙不知去處。諸人要識路頭麼?」良久云:「看。」遂陞座拈香,祝聖罷,又拈香云:「此一瓣香,在兜率天則曰仙陀婆,在善變化天則曰奪意,在阿那婆達多池邊則曰蓮華藏,且道在徑山手中喚作甚麼?」良久云:「非但圜悟老人看即有分,便是三世諸佛出來也不敢正眼覷著。」便燒,乃就座。靈隱和尚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若論第一義,五目莫覩、二聽難聞,要得諦當分明,當須直截自觀,作是觀者名為正觀,若他觀者名為邪觀。邪正未分,有疑請問。」僧問:「調御出世,三轉法輪於大千,達磨西來,九年面壁於少室,和尚今日為國開堂,未審超佛越祖一句作麼生道?」師云:「空裏忙忙畫卍字。」進云:「直得四眾瞻仰,萬姓歌謠去也。」師云:「却被上座道著。」進云:「直饒道著,也只得一半,未審向上,和尚還更道得也無?」師云:「八角磨盤空裏走。」進云:「記得肅宗帝問忠國師:『如何是十身調御?』國師云:『檀越蹋毘盧頂上行。』未審意旨如何?」師云:「今古歷然。」進云:「頂門具眼爭謾得,耀古騰今作者知。」師云:「收。」問:「靈山一會與今日是同是別?」師云:「如是我聞。」進云:「恁麼則靈山親見舉,今日又重聞。」師云:「聞底事作麼生?」進云:「兩頭俱坐斷,八面起清風。」師云:「吃嘹舌頭三千里。」僧禮拜。復有僧出,師云:「問話且止,縱饒問處如百川競注,答處似巨海吞流,直得維摩結舌、鶖子無言,於本分事上了無交涉。且道:本分事上合作麼生提持?」乃舉拂子云:「還見麼?」又擊禪床云:「還聞麼?聞見分明是箇甚麼?當今聖主於此得之,以妙明心印,印十方華藏世界海只在一塵中,於一塵中垂衣治化,演出無量無邊廣大如虛空不可思議殊勝功德,利益法界一切有情,所謂聖壽廣大如虛空不可思議,聖量廣大如虛空不可思議,聖德廣大如虛空不可思議,聖學廣大如虛空不可思議,乃至聖智聖慧聖慈聖聰,皆悉廣大如虛空不可思議。只這不可思議底亦不可思議,都盧只在一塵中,皆聖心之常分,非假於他術。滿朝文武諸貴官得之,以妙明心印向各各當人脚跟下一印印定,更無秋毫以為透漏,所謂王事民事,一一明了,一一無差,然後卷舒自在縱奪臨時,皆吾心之常分,非假於他術。今日一會,若僧若俗、若男若女、若貴若賤得之,各以妙明心印印之,則隨其根性悉得受用,一一明了、一一無差,皆吾心之常分,非假於他術。且道:徑山長老得之又作麼生?還相委悉麼?唯憑一滴曹谿水,遍界為霖報我皇,即將上來舉揚大📖 P834般若所有一毫之善,祝延今上皇帝聖壽無疆,恭願堯仁廣被,齊日月之盛明;湯德彌新,並乾坤之久固。皇太后、中宮皇后、大內天眷,伏願同明般若正因,悉獲金剛種智。」復舉:「波斯匿王問佛:『勝義諦中還有世俗諦否?若言其有,智不應一;若言其無,智不應二。一二之義其義云何?』佛言:『大王!汝於過去龍光佛所曾問此義。我今無說,汝亦無聞,無說無聞,是名一義二義?』」師召大眾云:「明明向道,尚自不會,豈況蓋覆將來今日?或有人問:『徑山勝義諦中還有世俗諦否?若言其有智不應一,若言其無智不應二。一二之義其義云何?』只向他道:『元首明哉!股肱良哉!是名一義,亦名二義。』正當恁麼時,還有向上事也無?」良久云:「任大也須從地起,更高爭奈有天何。久立眾慈,伏惟珍重。」靈隱和尚再白槌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1]下座【大】*,〔-〕【甲】*下座。
入院上堂:「古人道:『去去實不去,途中好善為,來來實不來,路上莫虧危。』敢問大眾:既不去善為箇甚麼,既不來有甚麼虧危?妙喜離徑山十八年,今日歸來,亦不見有善為,亦不見有虧危,三門依舊向南開,為甚麼如此?」良久云:「而今四海清如鏡,行人莫與路為讎。」
上堂:「今朝三月十五,已得如膏之雨,農夫鼓腹歌謠,萬象森羅起舞。敢問大眾:農夫鼓腹,理合如是;萬象森羅,因甚麼起舞?還委悉麼?不見道:『一家有好事,引得百家忙。』」
上堂:「佛子住此地,則是佛受用,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以拂子擊禪床云:「一切智通無障礙,釋迦老子來也,說道昨日有人從廬山來,却得江西信,鉢盂口向天,燈籠[2]掛【大】,挂【宮】【甲】掛露柱,四方八面一時來,直是無爾迴避處。既無迴避處,且作麼生商量?還委悉麼?回而更相涉,不[3]爾【大】,〔-〕【甲】爾依位住。」
浴佛上堂:「九十七種大人相,莊嚴微妙淨法身,示現誕生出母胎,為眾生故作佛事。且作麼生是作底佛事?」良久云:「下座與首座大眾,同入如來香水海,助這老子轉大法輪。」
上堂,舉:「僧問趙州:『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州云:『爾喫粥了也未?』僧云:『喫粥了。』州云:『洗鉢盂去。』其僧於言下有省。」師云:「諸方拈掇甚多,下注脚亦不少,未曾有一人分明說破。妙喜今日為諸人分明說破,喫粥了便洗鉢盂。且道:還曾指示無?黑豆從來好合醬,比丘尼定是師姑。」
上堂,舉:「趙州一日與文遠侍者論義,鬪劣不鬪勝,勝者輸餬餅。遠云:『請和尚立義。』州云:『我是一頭驢。』遠云:『某是驢[4]胃【CB】,胄【大】,紂【宮】【甲】胃。』州云:『我是驢糞。』遠云:『某是糞中蟲。』州云:『汝在彼中作甚麼?』遠云:『某在彼中過夏。』州云:『把將餬餅來。』」師云:「文遠在驢糞中過夏,面赤不如語直。趙州貪他小利,[A2]贏【CB】,羸【大】贏得箇餬餅,檢點將來,也是普州人送賊。且道畢竟如何?」良久云:「鵝王擇乳,素非鴨類。」
上堂:「正說知見時,知見即是心,當心即知見,知見即如今。如今即且置,古佛與露柱相交,占波共新羅鬪額,萬里圓光頂後相,雲門北斗裏藏身,睦州擔板趙州喫茶,又作麼生商量?」遂喝一喝云:「若不喝住,幾乎亂却六十甲子。」下座。
上堂,舉:「洞山和尚夏末示眾云:『初秋夏末,兄弟東去西去,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前後下語者皆不契,有僧傳此語到石霜,霜云:『何不道:「出門便是草。」』洞山聞得深肯之,謂瀏陽有古佛出世。」師云:「萬里無寸草,但請恁麼去,出門便是草,各自有公據。有公據,何拘束,清風月下守株人,涼兔漸遙春草綠。」
中秋上堂:「人有心看月,月無心照人,有無成一片,方始得惺惺。」驀拈拄杖卓一下云:「這箇不可不惺惺。」擲下云:「若知撲落非他物,始信縱橫不是塵。」
上堂:「纔方八月中秋,又是九月十五。」拈起拄杖卓一下云:「唯有這箇不遷。」擲下云:「一眾耳聞目覩。」
上堂:「一二三四五,五四三二一,返覆數千回,總不出今日。且道:今日事作麼生?」良久云:「霜風刮地來,法身赤骨𩪸。」
上堂,舉:「盤山道:『向上一路,千聖不傳。』慈明道:『向上一路,千聖不然。』」師云:「不傳不然,海口難宣,須彌頂上,駕起鐵船。」
上堂,舉:「僧問雪峯:『古㵎寒泉時如何?』峯云:『瞪目不見底。』『飲者如何?』峯云:『不從口入。』趙州聞舉,呵呵大笑云:『不可從鼻孔入。』僧却問:『古㵎寒泉時如何?』州云:『苦。』『飲者如何?』州云:『死。』雪峯得聞乃云:『趙州古佛。』遂遙作禮云:『從此不答話。』」師云:「雪峯不答話,疑殺多少人。趙州道苦,面赤不如語直。若是妙喜即不然,古㵎寒大📖 P835泉時如何?到江扶艣棹,出嶽濟民田。飲者如何?清涼肺腑。此語有兩負門,若人[1]辯【大】,辨【宮】【甲】辯得,許爾具參學眼。」
退院再歸上堂:「去是住時因,住是去時果,去住與果因,無可無不可。」喝一喝云:「這裏是甚麼所在,說去說住,說因說果,說可說不可?雖然如是,這裏却有箇好處。且道好在甚麼處?」良久云:「再理舊詞連韻唱,村歌社舞又重新。」
聖節上堂:「心同虛空界,示等虛空法,證得虛空時,無是無非法。既無是法又無非法,謂之無上佛果菩提,亦謂之真如佛性,亦謂之摩訶般若波羅蜜多,所以道:『般若波羅蜜多能出生一切諸佛法,能成就一切菩薩解脫法,能成就國王無上法,能成就眾生所作法。』譬如摩尼寶珠體具眾德,能鎮毒龍諸惡鬼神,能遂人心所求如意。且作麼生是如意底事?下座與大眾同詣大佛殿,啟建天申聖節。謹白。」
上堂,舉:「法眼問修山主:『毫釐有差,天地懸隔,爾作麼生會?』修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眼云:『恁麼會,又爭得?』修云:『某甲只恁麼,未審和尚作麼生?』眼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修禮拜。」師云:「法眼與修山主,絲來線去,綿綿密密,扶竪地藏門風,可謂滿目光生。若是德山、臨濟門下,更買草鞋行脚始得。為甚如此?毫釐有差,天地懸隔,甚處得這箇消息來?」
上堂:「今朝又是五月五,大鬼拍手小鬼舞,驀然撞著桃符神,兩手椎胸叫冤苦。艾人云:『休叫苦。』」遂拈拄杖卓一下云:「只有一處堪回互,回互不回互,回而更相涉。」擲下云:「不爾依位住。參!」
上堂:「今朝又是六月半,記得一則舊公案。」拈拄杖卓一下云:「拄杖子吞却法身,露柱在傍偷眼看,看不看,拈起秦時[2]鞭【大】,𨍏【宮】【甲】鞭轢鑽。雖然如是,這一則舊公案,妙喜與他重剖判。」擲下云:「萬別與千差,吾道一以貫。」
解夏上堂:「一百二十日禁足,三十五日在外走,熨斗煎茶銚不同,泥牛解作師子吼。今朝法歲已周圓,拈得鼻孔失却口,以大圓覺為伽藍,七七依前四十九。」
上堂:「秋江清淺時,白露和煙島,良哉觀世音,全身入荒草。在荒草,不須討。為甚麼如此?不識大哥妻,元來是嫂嫂。」
上堂:「門外春將半,山房總不知,可憐拄杖子,暗裏自抽枝。」遂拈起拄杖云:「這箇是拄杖子,那箇是抽底枝。」擲下云:「直下來也,休眼皷眵。」
上堂,舉:「乾峯示眾云:『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雲門出眾云:『昨日有人從天台來,却往徑山去。』乾峯遂喚維那云:『來日不得普請。』」師云:「乾峯洗面摸著鼻,雲門喫飯咬著沙,二人驀地相逢著,元來却是舊讐家。雖然如是,只許老胡知,不許老胡會。」
上堂:「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驀拈拄杖卓一下云:「這箇是拄杖子,那箇是法王身?」又舉起云:「這箇是法王身,那箇是拄杖子?」遂擲下云:「既已撲落,又非他物,却是箇甚麼?已是頭上安頭。」喝一喝云:「更是箇甚麼?」
上堂:「今朝十月旦,為君重衍算,兩箇五百文,元來是一貫。頂門具眼人,記取這公案。」
今上皇帝在建邸,遣內知客入山供養羅漢,祝聖請陞座,僧問:「當來下生彌勒佛,一毛頭上現乾坤,現在無量壽世尊,大光普照河沙界,天台五百阿羅漢,隨緣赴感靡不周,雙徑峯頭老作家,超諸方便如何說?」師云:「現在未來佛,皆同一名號。」進云:「恁麼則人間天上無不歸依。」師云:「師子窟中師子,栴檀林裏栴檀。」進云:「可謂是,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師云:「剎竿頭上仰蓮心。」進云:「正當恁麼時,未審是誰家風月?」師云:「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進云:「和尚分上又作麼生?」師云:「天人群生類,皆承此恩力。」進云:「如是則一身有賴乾坤闊,萬事無憂日月高。」師云:「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色長威獰。」進云:「道端到這裏,只得兵隨印轉,將逐符行去也。」師云:「靈利衲僧一撥便轉。」進云:「人歸大國方知貴,水到瀟湘一樣清。」師云:「點。」進云:「只如教中道:『天人得道此為證,三寶於是現世間,以斯妙法濟群生,一受不退常寂然。』如何是妙法?」師云:「生鐵鑄成,渾鋼打就。」進云:「只憑此箇真消息,玉葉金枝萬萬春。」師云:「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間無水不朝東。」僧禮拜云:「誰不恁麼道?」師乃云:「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其理自彰。敢問大眾:作麼生是自彰底理?」舉起拂子云:「還見麼?」又擊禪床云:「還聞麼?聞見分明是箇甚麼?若向這裏提得去,皇恩佛恩一時報足;其或未然,徑山打葛藤去也。」復舉起拂子云:「看看!無大📖 P836量壽世尊在徑山拂子頭上放大光明,照不可說不可說又不可說佛剎微塵數世界,於諸世界中轉大法輪,作無量無邊廣大佛事,其中若凡若聖、若正若邪、若草若木、有情無情遇斯光者,皆獲無上正等菩提。所以諸佛於此得之,具一切種智;諸大菩薩於此得之,成就諸波羅蜜;辟支獨覺於此得之,出無佛世現神通光明,諸聲聞眾洎夜來迎請;五百阿羅漢於此得之,得八解脫具六神通;天人於此得之,增長十善;修羅於此得之,除其憍慢;地獄於此得之,頓超十地,餓鬼傍生及四生九類一切有情於此得之,隨其根性各得受用。無量壽世尊放大光明作諸佛事已竟,然後以四大海水灌彌勒世尊頂,與授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記,當於補處作大佛事。無量壽世尊有如是神通,有如是自在,有如是威神,到這裏還有知恩報恩者麼?若有,出來與徑山相見,為汝證明。如無聽取一頌:『十方法界至人口,法界所有即其舌,只憑此口與舌頭,祝吾君壽無間歇。億萬斯年注福源,如海滉漾永不竭,師子窟內產狻猊,鸑鷟定出丹山穴,為瑞為祥遍九垓,草木昆蟲盡歡悅。稽首不可思議事,喻若眾星拱明月,故今宣暢妙伽陀,第一義中真實說。』」
俞御幹請上堂:「一別二十年,驀地又相見,如百[1]煉【大】,鍊【宮】【甲】煉精金,始終色不變。請我轉法輪,增長菩提願,直下絕狐疑,便悟本來面。」
上堂,舉:「圓通秀和尚示眾云:『少林九年冷坐,剛被神光覷破,如今玉石難分,只得麻纏紙裹。這一箇,那一箇,更一箇,若是明眼人,何須重說破。』」師云:「徑山今日不免狗尾續貂,也有些子。老胡九年話墮,可惜當時放過,致令默照之徒,鬼窟長年打坐。這一箇,那一箇,更一箇,雖然苦口叮嚀,却似樹頭風過。」
結夏上堂:「一年一度解,一年一度結,只是這箇事,何須更多說?不多說,蹋著秤鎚硬似鐵。」
大慧普覺禪師塔銘
隆興元年八月十日,大慧禪師宗杲示寂于徑山明月堂。皇帝聞之嗟惜,詔以明月堂為妙喜菴,賜[A3]諡【CB】,謚【大】諡普覺,塔曰寶光,用寵賁之。其徒以師全身葬於菴之後,使了賢來請銘,先是上為普安郡王時聞師名,嘗遣內都監至徑山謁師,師作偈以獻上,上甚嘉之。及在建邸,復遣內知客,請師山中為眾說法,親書妙喜菴[4]大字【大】,太守【甲】大字,及製真讚寄師。又二年而上即位,始賜號大慧禪師。明年復取向所賜宸翰,以御寶識之,恩寵加厚,而師亡矣。仰惟主上神聖英武,資不世出,而惠顧一方外之士如此。蓋師於釋氏,所謂卓然傑出於當世者,忠誠感格得之天理,是以上動宸心,眷知特異。吁其盛哉,自昔聖賢以傳心為學,誠明合體,變化興焉。西方之教,指心空為解脫究竟,蓋得一而不見諸用,而悟入要處,或幾於盡性者所為。後世三宗並行,臨濟正傳,號為得人,超出聲塵,不立一法,根源直截,以證為極。焜燿震動,卷舒無礙,如師子兒,游戲自在,獲大無畏,此固不可以智知識識也。臨濟六傳至楊岐,楊岐再世而圜悟禪師克勤,得法于五祖演,被遇兩朝,其道蓋盛行矣。師實嗣圜悟,益光明焉。
師諱宗杲,宣州寧國人,姓奚氏。年十七為浮圖,不欲居鄉里,從經論師,即出行四方,始從曹洞諸老宿游,既得其說,歎曰:「是果佛祖意耶!」去之謁準湛堂,準識師眉睫間,久謂之曰:「子談說皆通暢,特未可以敵生死。吾今疾革,他日見川勤,當能辦子事。」勤即圜悟師也。湛堂死,師謁丞相張公無盡,求準塔銘,無盡門庭高於天下,士亦小許可見,師一言而契,即下榻,朝夕與語,名其菴曰妙喜,字之曰曇晦,且謂子必見圜悟師,吾助子往,遂津致行李來京師,見勤于天寧。一日勤陞堂,師豁然神悟,以語勤,勤曰:「未也,子雖有得矣,而大法故未明。」又一日勤舉演和尚有句無句語,師言下得大安樂法,勤拊掌曰:「始知吾不汝欺耶!」自是縱橫踔厲,無所疑於心,大肆其說,如蘇張之雄辯,孫吳之用兵,如建瓴水轉圓石於千仞之阪,諸老歛袵,莫當其鋒,于時賢士大夫,往往爭與之游,雅為右丞呂公舜徒所重,奏[5]賜【大】,鍚【宮】【甲】賜紫衣,號佛日大師。會女真之變,其酋欲取禪僧十輩,師在選中,已而得大📖 P837免,蓋若有相之者。渡江而南,圜悟方主雲居席,命師居第一座,為眾授道,譽望蔚然。已而去入雲居山,居古雲門,學者雲集,復避亂走湖南,轉江右入閩,築菴長樂洋嶼,時從之者纔五十有三人,未五十日,得法者十三輩,前此蓋未始有也。後皆角立,始應給事江公少明之請,住小谿雲門菴。而浚在蜀時,勤親以師囑,謂真得法髓。浚造朝,遂以臨安徑山延之,道法之盛冠于一時,百舍重趼往赴,惟恐後拜其門,惟恐不得見,至無所容,敞千僧大閣以居之,凡二千餘眾,所交皆俊艾當時名卿,如侍郎張公子韶,為莫逆友,而師亦竟以此遇禍。蓋當軸者,恐其議己惡之也。毀衣焚牒,屏居衡州,凡十年。徙梅州,梅州瘴癘寂寞之地,其徒裹糧從之,雖死不悔。噫是非有以真服其心而然耶?又五年,太上皇帝特恩放還,明年復僧服,四方虛席以邀,率不就。最後以朝命住育王,聚眾多,食或不繼,築涂由凡數千頃,詔賜其莊名般若。又二年移徑山,師之再住此山,道俗歆慕,如見其所親,雖老,接引後進不少倦。居明月堂凡一年,以終將示寂,親書遺奏,及寄聲別右相湯公,又貽書於浚,了賢請偈,復取筆大書,不少亂。師雖為方外士,而義篤君親,每及時事,愛君憂時,見之詞氣,其論甚正確。晚自徑山來秣陵,見浚垂涕言:「先人不幸無後,某之責家,貧何所仰?願乞一給使,名藉公重,庶有肯就者。」浚為惻然興歎,遂奏其族弟道源奉師親後。既退居明月堂,冐暑走其鄉,上塚葺治,所存蓋如此。使為吾儒,豈不為名士?而其學佛亦卓然自立於當世,非豪傑丈夫哉?卒被光寵,表之無窮,誠有以自致也。所賜御書,建閣藏於妙喜菴,與茲山不磨矣。
師壽七十有五,坐夏五十八年,僧俗從師得法悟徹者,不啻數十人,皆有聞于時。鼎需、思嶽、彌光、悟本、守淨、道謙、遵璞、祖元、冲密,先師而卒。我秦國太夫人亦甞於師問道焉。
嗚呼!我識師之早,此心默契,未言先同,從容酬接,達旦不倦,人間至樂,孰與等擬?蓋惜其淪沒山林,惠利之不博加于人也。然而以道觀之,安可以隱顯去來索師於形骸之內哉?我實知師,宜為之銘。銘曰:
「死生為一, 非想非說, 證徹了悟, 一息千劫。 嗟師何為, 拳拳忠孝, 欲迪群迷, 俾趨正教。 嘻笑怒罵, 佛事熾然, 情生智隔, 疑謗興焉。 天目巍巍, 終古莫移, 師兮道德, 此山與[1]齊次行宮本有比丘靈瑞施財刊斯卷永遠流通普資恩有法界含生俱霑利樂者大慧普覺禪師塔銘三十四字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