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燈全書(第1卷-第33卷) 卷26
五燈全書卷第二十六
曹洞宗
青原下四世
雲巖晟禪師法嗣
瑞州洞山良价悟本禪師
會稽俞氏子。幼歲從師念《般若心經》,至無眼耳鼻舌身意處,忽以手捫面,問師曰:「某甲有眼耳鼻舌等,何故經言無?」其師駭然異之,曰:「吾非汝師。」即指往禮默禪師披剃。年二十一,詣嵩山具戒。遊方,首謁南泉。值馬祖諱辰修齋,泉問眾曰:「來日設馬祖齋,未審馬祖還來否?」眾皆無對。師出對曰:「待有伴即來。」泉曰:「此子雖後生,甚堪雕琢。」師曰:「和尚莫壓良為賤。」 次參溈山,問曰:「頃聞南陽忠國師有無情說法話,某甲未究其微。」溈曰:「闍黎莫記得麼?」師曰:「記得。」溈曰:「汝試舉一徧看。」師遂舉:「僧問:『如何是古佛心?』國師曰:『墻壁瓦礫是。』僧曰:『墻壁瓦礫豈不是無情?』國師曰:『是。』僧曰:『還解說法否?』國師曰:『常說熾然說無間歇。』僧曰:『某甲為甚麼不聞?』國師曰:『汝自不聞,不可妨他聞者也。』僧曰:『未審甚麼人得聞?』國師曰:『諸聖得聞。』僧曰:『和尚還聞否?』國師曰:『我不聞。』僧曰:『和尚既不聞,爭知無情解說法?』國師曰:『賴我不聞。我若聞,即齊於諸聖。汝即不聞我說法也。』僧曰:『恁麼則眾生無分去也。』國師曰:『我為眾生說,不為諸聖說。』僧曰:『眾生聞後如何?』國師曰:『即非眾生。』僧曰:『無情說法,據何典教?』國師曰:灼然言不該典,非君子之所談。汝豈不見《華嚴經》云:『剎說,眾生說,三世一切說。』」師舉了,溈曰:「我這裏亦有,祇是罕遇其人。」師曰:「某甲未明,乞師指示。」溈豎起拂子曰:「會麼?」師曰:「不會,請和尚說。」溈曰:「父母所生口,終不為子說。」師曰:「還有與師同時慕道者否?」溈曰:「此去澧陵攸縣,石室相連,有雲巖道人,若能撥草瞻風,必為子之所重。」師曰:「未審此人如何?」溈曰:「他曾問老僧:『學人欲奉師去時如何?』老僧對他道:『直須絕滲漏始得。』他道:『還得不違師旨也無?』老僧道:第『一不得道老僧在這裏。』」師遂辭溈山,徑造雲巖,舉前因緣了,便問:「無情說法,甚麼人得聞?」巖曰:「無情得聞。」師曰:「和尚聞否?」巖曰:「我若聞,汝即不聞吾說法也。」師曰:「某甲為甚麼不聞?」巖豎起拂子曰:「還聞麼?」師曰:「不問。」巖曰:「我說法汝尚不聞,豈況無情說法乎?」師曰:「無情說法,該何典教?」巖曰:「豈不見《彌陀經》云:『水鳥樹林,悉皆念佛念法。』」師於此有省,乃述偈曰:「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時方得知。」師問雲巖:「某甲有餘習未盡。」巖曰:「汝曾作甚麼來?」師曰:「聖諦亦不為。」巖曰:「還歡喜也未?」師曰:「歡喜則不無,如糞掃堆頭拾得一顆明珠。」 師辭雲巖,巖曰:「甚麼處去?」師曰:「雖離和尚,未卜所止。」巖曰:「莫湖南去?」師曰:「無。」巖曰:「莫歸鄉去?」師曰:「無。」巖曰:「早晚却回。」師曰:「待和尚有住處即來。」巖曰:「自此一別,難得相見。」師曰:「難得不相見。」臨行又問曰:「百年後忽有人問:還邈得師真否?如何祇對?」巖良久曰:「祇這是。」師沈吟,巖曰:「价闍黎承當箇事,大須審細。」師猶涉疑,後因過水睹影,大悟前旨。有偈曰:「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踈。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因供養雲巖真次,僧問:「先師道祇這是,莫便是否?」師曰:「是。」曰:「意旨如何?」師曰:「當時幾錯會先師意。」曰:「未審先師還知有也無?」師曰:「若不知有,爭解恁麼道?若知有,爭肯恁麼道?」(長慶曰:「既知有,為甚麼恁麼道?」又曰:「養子方知父慈。」)師在泐潭見初首座,有語曰:「也大奇,也大奇,佛界道界不思議。」師遂問曰:「佛界道界即不問,祇如說佛界道界底是甚麼人?」初良久無對。師曰:「何不速道?」初曰:「爭即不得。」師曰:「道也未曾道,說甚麼爭即不得?」初無對。師曰:「佛之與道,俱是名言。何不引教?」初曰:「教道甚麼?」師曰:「得意忘言。」初曰:「猶將教意向心頭作病在。」師曰:「說佛界道界底病大小?」初又無對。次日忽遷化。時稱師為問殺首座。 師自唐宣宗大中末於新豐山接誘學徒,厥後盛化豫章高安之洞山。權開五位,善接三根。大闡一音,廣弘萬品。橫抽寶劒,剪諸見之稠林。妙叶弘通,截萬端之穿鑿。又得曹山深明的旨,妙唱嘉猷。道合君臣,偏正回互。由是洞上元風播於天下。故諸方宗匠咸共推尊之曰曹洞宗。師曰:「雲巖諱日營齋。」僧問:「和尚於雲巖處得何指示?」師曰:「雖在彼中,不蒙指示。」曰:「既不蒙指示,又用設齋作甚麼?」師曰:「爭敢違背他?」曰:「和尚初見南泉,為甚麼却與雲巖設齋?」師曰:「我不重先師道德佛法,祇重他不為我說破。」曰:「和尚為先師設齋,還肯先師也無?」師曰:「半肯半不肯。」曰:「為甚麼不全肯?」師曰:「若全肯,即孤負先師。」 問:「欲見和尚本來師,如何得見?」師曰:「年牙相似,即無阻矣。」僧擬進語,師曰:「不躡前蹤,別請一問。」僧無對。(雲居代曰:「恁麼則不見和尚本來師也。」僧問長慶:「如何是年牙相似者?」慶云:「古人恁麼道,闍黎又向這裏覓箇甚麼?」)問:「寒暑到來,如何回避?」師曰:「何不向無寒暑處去?」曰:「如何是無寒暑處?」師曰:「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 上堂:「還有不報四恩三有者麼?」眾無對。又曰:「若不體此意,何超始終之患?直須心心不觸物,步步無處所,常無間斷,始得相應。直須努力,莫閒過日。」 問僧:「甚處來?」曰:「遊山來。」師曰:「還到頂麼?」曰:「到。」師曰:「頂上有人麼?」曰:「無人。」師曰:「恁麼則不到頂也。」曰:「若不到頂,爭知無人?」師曰:「何不且住?」曰:「某甲不辭住,西天有人不肯。」師曰:「我從來疑著這漢。」 師與泰首座冬節喫果子次,乃問:「有一物,上拄天,下拄地,黑似漆,常在動用中,動用中收不得。且道過在甚麼處?」泰曰:「過在動用中。」(同安顯別曰:「不知。」)師喚侍者掇退果桌。 問:「雪峰從甚處來?」曰:「天台來。」師曰:「見智者否?」曰:「義存喫鐵棒有分。」 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大似駭雞犀。」 問:「蛇吞蝦蟇,救則是,不救則是?」師曰:「救則雙目不睹,不救則形影不彰。」 有僧不安,要見師,師遂往。僧曰:「和尚何不救取人家男女?」師曰:「你是甚麼人家男女?」曰:「某甲是大闡提人家男女。」師良久。僧曰:「四山相逼時如何?」師曰:「老僧日前也向人家屋簷下過來。」曰:「回互不回互?」師曰:「不回互。」曰:「教某甲向甚處去?」師曰:「粟畬裏去。」僧噓一聲曰:「珍重!便坐脫。」師以拄杖敲頭三下曰:「汝祇解與麼去,不解與麼來。」 因夜參不點燈,有僧出問話。退後,師令侍者點燈,乃召適來問話僧出來。其僧近前,師曰:「將取三兩粉來,與這箇上座。」其僧拂袖而退。自此省發,遂罄捨衣資設齋。得三年後辭師,師曰:「善為。」時雪峰侍立,問曰:「祇如這僧辭去,幾時卻來?」師曰:「他祇知一去,不解再來。」其僧歸堂,就衣鉢下坐化。峰上報師,師曰:「雖然如此,猶較老僧三生在。」 問僧:「甚處來?」曰:「三祖塔頭來。」師曰:「既從祖師處來,又要見老僧作甚麼?」曰:「祖師即別,學人與和尚不別。」師曰:「老僧欲見闍黎本來師,還得否?」曰:「亦須待和尚自出頭來始得。」師曰:「老僧適來暫時不在。」官人問:「有人修行否?」師曰:「待公作男子即修行。」僧問:「相逢不拈出,舉意便知有時如何?」師乃合掌頂戴。 問僧:「作甚麼來?」曰:「孝順和尚來。」師曰:「世間甚麼物最孝順?」僧無對。 上堂:「有一人在千人萬人中,不背一人,不向一人。你道此人具何面目?」雲居出曰:「某甲參堂去。」 師有時曰:「體得佛向上事,方有些子語話分。」僧問:「如何是語話?」師曰:「語話時闍黎不聞。」曰:「和尚還聞否?」師曰:「不語話時即聞。」 問:「如何是正問正答?」師曰:「不從口裏道。」曰:「若有人問,師還答否?」師曰:「也未曾問。」 問:「如何是從門入者非寶?」師曰:「便好休。」問:「和尚出世幾人肯?」師曰:「並無一人肯。」曰:「為甚麼並無一人肯?」師曰:「為他箇箇氣宇如王。」 師問講《維摩經》僧曰:「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喚作甚麼語?」曰:「讚法身語。」師曰:「喚作法身,早是讚也。」 問:「時時勤拂拭,為甚麼不得他衣鉢?未審甚麼人合得?」師曰:「不入門者。」曰:「祇如不入門者,還得也無?」師曰:「雖然如此,不得不與他却。」又曰:「直道本來無一物,猶未合得他衣鉢。汝道甚麼人合得?這裏合下得一轉語,且道下得甚麼語?」時有一僧,下九十六轉語,並不契。末後一轉,始愜師意。師曰:「闍黎何不早恁麼道?」別有一僧密聽,祇不聞末後一轉。遂請益其僧,僧不肯說。如是三年相從,終不為舉。一日因疾,其僧曰:「某三年請舉前話,不蒙慈悲。善取不得,惡取去。」遂持刀白曰:「若不為某舉,即殺上座去也。」其僧悚然曰:「闍黎且待,我為你舉。」乃曰:「直饒將來,亦無處著。」其僧禮謝。 有庵主不安,凡見僧便曰:「相救!相救!」多下語不契。師乃去訪之,主亦曰:「相救。」師曰:「甚麼相救?」主曰:「莫是藥山之孫,雲巖嫡子麼?」師曰:「不敢。」主合掌曰:「大家相送。」便遷化。 僧問:「亡僧遷化向甚麼處去?」師曰:「火後一莖茆。」 問:「師尋常教學人行鳥道,未審如何是鳥道?」師曰:「不逢一人。」曰:「如何行?」師曰:「直須足下無私去。」曰:「祇如行鳥道,莫便是本來面目否?」師曰:「闍黎因甚顛倒?」曰:「甚麼處是學人顛倒?」師曰:「若不顛倒,因甚麼却認奴作郎?」曰:「如何是本來面目?」師曰:「不行鳥道。」師謂眾曰:「知有佛向上人,方有語話分。」僧問:「如何是佛向上人?」師曰:「非佛。」(保福別曰:「佛非。」法眼別曰:「方便呼為佛。」)師與密師伯過水,乃問:「過水事作麼生?」伯曰:「不濕脚。」師曰:「老老大大作這箇語話。」伯曰:「你又作麼生?」師曰:「脚不濕。」 問僧:「甚處去來?」曰:「製鞋來。」師曰:「自解依他。」曰:「依他。」師曰:「他還指教汝也無?」曰:「允即不違。」 僧問茱萸:「如何是沙門行?」萸曰:「行則不無,有覺即乖。」別有僧舉似師,師曰:「他何不道未審是甚麼行?」僧遂進此語,萸曰:「佛行!佛行!」僧回舉似師,師曰:「幽州猶似可,最苦是新羅。」(東禪齊拈曰:「此語還有疑訛也無?若有,且道甚麼處不得?若無,他又道最苦是新羅,還點檢得出麼?他道行則不無,有覺即乖。却令再問:是甚麼行?又道佛行。那僧是會了問,不會了問?請斷看。」)僧却問:「如何是沙門行?」師曰:「頭長三尺,頸長二寸。」師令侍者持此語問三聖然和尚,聖於侍者手上掐一掐。侍者回舉似師,師肯之。
師見幽上座來,遽起向禪床後立。幽曰:「和尚為甚麼回避學人?」師曰:「將謂闍黎不見老僧。」 問:「如何是玄中又玄?」師曰:「如死人舌。」 師洗鉢次,見兩鳥爭蝦蟇。有僧便問:「這箇因甚麼到恁麼地?」師曰:「祇為闍黎。」問:「如何是毗盧師、法身主?」師曰:「禾莖粟𠏉。」 問:「三身之中,阿那身不墮眾數?」師曰:「吾常於此切。」(僧問曹山:「先師道:『吾常於此切。』意作麼生?」山曰:「要頭便斫去。」又問雪峯,峯以拄杖劈口打曰:「我亦曾到洞山來。」)會下有老宿去雲巖回,師問:「汝去雲巖作甚麼?」宿曰:「不會。」師代曰:「堆堆地。」 師行脚時,會一官人曰:「三祖《信心銘》,弟子擬註。」師曰:「纔有是非,紛然失心。作麼生註?」師看稻次,見朗上座牽牛。師曰:「這箇牛須好看,恐傷人苗稼。」朗曰:「若見好牛,應不傷人苗稼。」 問:「如何是青山白雲父?」師曰:「不森森者是。」曰:「如何是白雲青山兒?」師曰:「不辯東西者是。」曰:「如何是白雲終日倚?」師曰:「去離不得。」曰:「如何是青山總不知?」師曰:「不顧視者是。」問:「清河彼岸是甚麼草?」師曰:「是不萌之草。」 師作五位正偏頌曰:「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識,隱隱猶懷舊日嫌。偏中正,失曉老婆逢古鏡。分明覿面別無真,休更迷頭猶認影。正中來,無中有路隔塵埃,[A1]但【CB】,伹【卍續】但能不觸當今諱,也勝前朝斷舌才。兼中至,兩刃交鋒不須避,好手猶如火裏蓮,宛然自有沖天志。兼中到,不落有無誰敢和?人人盡欲出常流,折合還歸炭裏坐。」 上堂:「向時作麼生?奉時作麼生?功時作麼生?共功時作麼生?功功時作麼生?」僧問:「如何是向?」師曰:「喫飯時作麼生?」曰:「如何是奉?」師曰:「背時作麼生?」曰:「如何是功?」師曰:「放下[A2]钁【CB】,𮣰【卍續】钁頭時作麼生?」曰:「如何是共功?」師曰:「不得色。」曰:「如何是功功?」師曰:「不共。」乃示頌曰:「聖主由來法帝堯,御人以禮曲龍腰,有時閙市頭邊過,到處文明賀聖朝。淨洗濃粧為阿誰?子規聲裏勸人歸,百花落盡啼無盡,更向亂峰深處啼。枯木花開劫外春,倒騎玉象趂麒麟,而今高隱千峰外,月皎風清好日辰。眾生諸佛不相侵,山自高兮水自深,萬別千差明底事,鷓鴣啼處百花新。頭角纔生[A3]已【CB】,巳【卍續】已不堪,擬心求佛好羞慚,迢迢空劫無人識,肯向南詢五十三。」 師因曹山辭,遂囑曰:「吾在雲巖先師處親印寶鏡三昧,事窮的要,今付於汝。詞曰:如是之法,佛祖密付,汝今得之,宜善保護。銀盌盛雪,明月藏鷺,類之弗齊,混則知處。意不在言,來機亦赴,動成窠臼,差落顧佇。背觸俱非,如大火聚,但形文彩,即屬染汙。夜半正明,天曉不露。為物作則,用㧞諸苦。雖非有為,不是無語。如臨寶鏡,形影相覩。汝不是渠,渠正是汝。如世嬰兒,五相完具。不去不來,不起不住。婆婆和和,有句無句。終不得物,語未正故。重離六爻,偏正回互。疊而為三,變盡成五。如荎草味,如金剛杵。正中妙挾,敲唱雙舉。通宗通塗,挾帶挾路。錯然則吉,不可犯忤。天真而妙,不屬迷悟。因緣時節,寂然昭著。細入無間,大絕方所。毫忽之差,不應律呂。今有頓漸,緣立宗趣。宗趣分矣,即是規矩。宗通趣極,真常流注。外寂中搖,係駒伏鼠。先聖悲之,為法檀度。隨其顛倒,以緇為素。顛倒想滅,肯心自許。要合古輙,請觀前古。佛道垂成,十劫觀樹。如虎之缺,如馬之馵。以有下劣,寶几珍御。以有驚異,貍奴白牯。羿以巧力,射中百步。箭鋒相直,巧力何預。木人方歌,石女起舞。非情識到,寧容思慮。臣奉於君,子順於父。不順非孝,不奉非輔。潛行密用,如愚若魯。[A4]但【CB】,伹【卍續】但能相續,名主中主。」 師又曰:「末法時代,人多乾慧。若要辯驗真偽,有三種滲漏。一曰見滲漏,機不離位,墮在毒海。二曰情滲漏,滯在向背,見處偏枯。三曰語滲漏,究妙失宗,機昧終始,濁智流轉。於此三種,子宜知之。」 綱要偈三首。一、敲唱俱行。偈曰:「金針雙鎖備,叶路隱全該。寶印當風妙,重重錦縫開。」二、金鎖元路。偈曰:「交互明中暗,功齊轉覺難。力窮忘進退,金鎖網鞔鞔。」三、不墮凡聖。偈曰:「事理俱不涉,回照絕幽微。背風無巧拙,電火爍難追。」 上堂:「道無心合人,人無心合道。欲識箇中意,一老一不老。」(後僧問曹山:「如何是一老?」山曰:「不扶持。」曰:「如何是一不老?」山曰:「枯木。」僧又舉似逍遙忠,忠曰:「三從六義。」)問僧:「世間何物最苦?」曰:「地獄最苦。」師曰:「不然。在此衣線下不明大事,是名最苦。」 師與密師伯行次,指路傍院曰:「裏面有人說心說性。」伯曰:「是誰?」師曰:「被師伯一問,直得去死十分。」伯曰:「說心說性底誰?」師曰:「死中得活。」 問僧:「名甚麼?」曰:「某甲。」師曰:「阿那箇是闍黎主人公?」曰:「見祇對次。」師曰:「苦哉!苦哉!今時人例皆如此。祇認得驢前馬後底,將為自己。佛法平沈,此之是也。賓中主尚未分,如何辯得主中主?」僧便問:「如何是主中主?」師曰:「闍黎自道取。」曰:「某甲道得,即是賓中主。」(雲居代曰:「某甲道得,不是賓中主。」)「如何是主中主?」師曰:「恁麼道即易,相續也大難。」遂示頌曰:「嗟見今時學道流,千千萬萬認門頭。恰似入京朝聖主,祇到潼關便即休。」 師不安,令沙彌傳語雲居。乃囑曰:「他或問和尚安樂否,但道雲巖路相次絕也。汝下此語須遠立,恐他打汝。」沙彌領旨去,傳語聲未絕,早被雲居打一棒。沙彌無語。(同安顯代曰:「恁麼則雲巖一枝不墜也。」雲居錫曰:「上座且道雲巖路絕不絕?」崇壽稠曰:「古人打此一棒,意作麼生?」)師將圓寂,謂眾曰:「吾有閒名在世,誰人為吾除得?」眾皆無對。時沙彌出曰:「請和尚法號。」師曰:「吾閒名[A5]已【CB】,巳【卍續】已謝。」(石霜曰:「無人得他肯。」雲居曰:「若有閒名,非吾先師。」曹山曰:「從古至今,無人辯得。」疎山曰:「龍有出水之機,無人辯得。」)問:「和尚違和,還有不病者也無?」師曰:「有。」曰:「不病者還看和尚否?」師曰:「老僧看他有分。」曰:「未審和尚如何看他?」師曰:「老僧看時,不見有病。」師乃問僧:「離此殻漏子,向甚麼處與吾相見?」僧無對。師示頌曰:「學者恒沙無一悟,過在尋他舌頭路。欲得忘形泯蹤跡,努力殷勤空裏步。」乃命剃髮澡身披衣,聲鐘辭眾,儼然坐化。時大眾號慟,移晷不止。師忽開目謂眾曰:「出家人心不附物,是真修行。勞生惜死,哀悲何益?」復令三事辦愚癡齋,眾猶慕戀不[A6]已【CB】,巳【卍續】已。延七日,食具方備,師亦隨眾。齋畢,乃曰:「僧家無事,大率臨行之際,勿須喧動。」遂歸丈室,端坐長往。當唐懿宗咸通己丑三月八日,壽六十三,臘四十二。諡悟本禪師,塔曰慧覺。
青原下五世
洞山价禪師法嗣
撫州曹山元證本寂禪師
泉州莆田黃氏子。少業儒,年十九往福州靈石出家,二十五登戒。尋謁洞山,山問:「闍黎名甚麼?」師曰:「本寂。」山曰:「那箇聻?」師曰:「不名本寂。」山深器之。自此入室,盤桓數載,乃辭去。山遂密授洞山宗旨。復問曰:「子向甚麼處去?」師曰:「不變異處去。」山曰:「不變異處豈有去耶?」師曰:「去亦不變異。」遂往曹溪禮祖塔,回吉水。眾嚮師名,乃請開法宜黃荷玉山。師志慕六祖,遂改名曹山。由是法席大興,學者雲萃。洞山之宗,至師為盛。 師因僧問五位君臣旨訣,師曰:「正位即空界,本來無物。偏位即色界,有萬象形。正中偏者,背理就事。偏中正者,舍事入理。兼帶者,冥應眾緣,不墮諸有,非染非淨,非正非偏。故曰:虗元大道,無著真宗。從上先德,推此一位,最妙最元,當詳審辯明。君為正位,臣為偏位。臣向君是偏中正,君視臣是正中偏,君臣道合是兼帶語。」僧問:「如何是君?」師曰:「妙德尊寰宇,高明朗太虗。」曰:「如何是臣?」師曰:「靈機弘聖道,真智利羣生。」曰:「如何是臣向君?」師曰:「不墮諸異趣,凝情望聖容。」曰:「如何是君視臣?」師曰:「妙容雖不動,光燭本無偏。」曰:「如何是君臣道合?」師曰:「混然無內外,和融上下平。」師又曰:「以君臣偏正言者,不欲犯中,故臣稱君,不敢斥言是也。此吾法宗要。」乃作偈曰:「學者先須識自宗,莫將真際雜頑空。妙用體盡知傷觸,力在逢緣不借中。出語直教燒不著,潛行須與古人同。無身有事超岐路,無事無身落始終。」 復作五相。[○@(?/─)]偈曰:「白衣須拜相,此事不為奇。積代簪纓者,休言落魄時。」[○@(─/?)]偈曰:「子時當正位,明正在君臣。未離兜率界,烏雞雪上行。」◉偈曰:「𦦨裏寒冰結,楊花九月飛。泥牛吼水面,木馬逐風嘶。」○偈曰:「王宮初降日,玉兔不能離。未得無功旨,人天何太遲。」●偈曰:「渾然藏理事,朕兆卒難明。威音王未曉,彌勒豈惺惺。」 稠布衲問:「披毛帶角是甚麼墮?」師曰:「是類墮。」曰:「不斷聲色是甚麼墮?」師曰:「是隨墮。」曰:「不受食是甚麼墮?」師曰:「是尊貴墮。」乃曰:「食者即是本分事,知有不取,故曰尊貴墮。若執初心,知有自[A7]己【CB】,已【卍續】己及聖位,故曰類墮。若初心知有[A8]己【CB】,已【卍續】己事,回光之時,擯却色聲香味觸法,得寧謐即成功勳。後却不執六塵等事,隨分而昧,任之則礙。所以外道六師是汝之師,被師所墮,汝亦隨墮,乃可取食。食者,即是正命食也。亦是就六根門頭見聞覺知,祇是不被他染汙將為墮,且不是同向前均。他本分事尚不取,豈況其餘事耶?」師凡言墮,謂混不得,類不齊。凡言初心者,所謂悟了同未悟耳。 師作四禁偈曰:「莫行心處路,不挂本來衣。何須正恁麼,切忌未生時。」 僧問:「學人通身是病,請師醫。」師曰:「不醫。」曰:「為甚麼不醫?」師曰:「教汝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問:「沙門豈不是具大慈悲底人?」師曰:「是。」曰:「忽遇六賊來時如何?」師曰:「亦須具大慈悲。」曰:「如何具大慈悲?」師曰:「一劒揮盡。」曰:「盡後如何?」師曰:「始得和同。」 問:「五位對賓時如何?」師曰:「汝即今問那箇位?」曰:「某甲從偏位中來,請師向正位中接。」師曰:「不接。」曰:「為甚麼不接?」師曰:「恐落偏位中去。」師却問僧:「祇如不接,是對賓,是不對賓?」曰:「早是對賓了也。」師曰:「如是!如是!」 問:「萬法從何而生?」師曰:「從顛倒生。」曰:「不顛倒時,萬法何在?」師曰:「在。」曰:「在甚麼處?」師曰:「顛倒作麼?」 問:「不萌之草,為甚麼能藏香象?」師曰:「闍黎幸是作家。」又問:「曹山作麼?」 問:「三界擾擾,六趣昏昏,如何辨色?」師曰:「不辨色。」曰:「為甚麼不辨色?」師曰:「若辨色即昏也。」 師聞鐘聲,乃曰:「阿㖿!阿㖿!」僧問:「和尚作甚麼?」師曰:「打著我心。」僧無對。 問維那:「甚處來?」曰:「牽醋槽去來。」師曰:「或到險處,又作麼生牽?」那無對。 問金峰志曰:「作甚麼來?」曰:「葢屋來。」師曰:「了也未?」曰:「這邊則了。」師曰:「那邊事作麼生?」曰:「候下工日白和尚。」師曰:「如是!如是!」 師一日入僧堂向火,有僧曰:「今日好寒。」師曰:「須知有不寒者。」曰:「誰是不寒者?」師筴火示之。僧曰:「莫道無人好!」師拋下火。僧曰:「某甲到這裏却不會。」師曰:「日照寒潭明更明。」 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師曰:「汝道洪州城裏如許多人甚麼處去?」 問:「眉與目還相識也無?」師曰:「不相識。」曰:「為甚麼不相識?」師曰:「為同在一處。」曰:「恁麼則不分去也。」師曰:「眉且不是目。」曰:「如何是目?」師曰:「端的去。」曰:「如何是眉?」師曰:「曹山却疑。」曰:「和尚為甚麼却疑?」師曰:「若不疑,即端的去也。」 問:「如何是無刃劒?」師曰:「非淬鍊所成。」曰:「用者如何?」師曰:「逢者皆喪。」曰:「不逢者如何?」師曰:「亦須頭落。」曰:「逢者皆喪則固是,不逢者為甚麼頭落?」師曰:「不見道能盡一切?」曰:「盡後如何?」師曰:「方知有此劒。」 問:「於相何真?」師曰:「即相即真。」曰:「當何顯示?」師豎起拂子。 問:「幻本何真?」師曰:「幻本元真。」(法眼別曰:「幻本不真。」)曰:「當幻何顯?」師曰:「即幻即顯。」(法眼別曰:「幻即無當。」)曰:「恁麼則始終不離於幻也。」師曰:「覓幻相不可得。」 問:「即心即佛即不問,如何是非心非佛?」師曰:「兔角不用無,牛角不用有。」 問:「如何是常在底人?」師曰:「恰遇曹山暫出。」曰:「如何是常不在底人?」師曰:「難得。」 問:「清稅孤貧,乞師賑濟。」師召稅闍黎,稅應諾。師曰:「清原白家酒三盞,喫了猶道未沾唇。」(玄覺曰:「甚麼處是與他酒喫?」)問:「擬豈不是類?」師曰:「直是不擬亦是類。」曰:「如何是異?」師曰:「莫不識痛痒好。」 鏡清問:「清虗之理畢竟無身時如何?」師曰:「理即如此,事作麼生?」曰:「如理如事。」師曰:「謾曹山一人即得,爭奈諸聖眼何!」曰:「若無諸聖眼,爭鑑得箇不恁麼?」師曰:「官不容針,私通車馬。」 雲門問:「不改易底人來,師還接否?」師曰:「曹山無恁麼閒工夫。」 問:「人人盡有弟子在塵中,師還有否?」師曰:「過手來。」其僧過手,師點曰:「一二三四五六足。」 問:「魯祖面壁,用表何事?」師以手掩耳。 問:「承古有言:未有一人倒地,不因地而起。如何是倒?」師曰:「肯即是。」曰:「如何是起?」師曰:「起也。」 問:「子歸就父,為甚麼父全不顧?」師曰:「理合如是。」曰:「父子之恩何在?」師曰:「始成父子之恩。」曰:「如何是父子之恩?」師曰:「刀斧斫不開。」問:「靈衣不挂時如何?」師曰:「曹山孝滿。」曰:「孝滿後如何?」師曰:「曹山好顛酒。」 問:「教中道:大海不宿死屍。如何是大海?」師曰:「包含萬有者。」曰:「既是包含萬有,為甚麼不宿死屍?」師曰:「絕氣息者不著。」曰:「既是包含萬有,為甚麼絕氣息者不著?」師曰:「萬有非其功,絕氣息者有其德。」曰:「向上還有事也無?」師曰:「道有道無即得,爭奈龍王按劒何!」 問:「具何知解,善能問難?」師曰:「不呈句。」曰:「問難箇甚麼?」師曰:「刀斧斫不入。」曰:「恁麼問難,還有不肯者麼?」師曰:「有。」曰:「是誰?」師曰:「曹山。」 問:「世間甚麼物最貴?」師曰:「死猫兒頭最貴。」曰:「為甚麼死猫兒頭最貴?」師曰:「無人著價。」 問:「無言如何顯?」師曰:「莫向這裏顯。」曰:「甚麼處顯?」師曰:「昨夜床頭失却三文錢。」 問:「日未出時如何?」師曰:「曹山也曾恁麼來。」曰:「出後如何?」師曰:「猶較曹山半月程。」 問僧:「作甚麼?」曰:「掃地。」師曰:「佛前掃?佛後掃?」曰:「前後一時掃。」師曰:「與曹山過靸鞋來。」 僧問:「抱璞投師,請師雕琢。」師曰:「不雕琢。」曰:「為甚麼不雕琢?」師曰:「須知曹山好手。」 問:「如何是曹山眷屬?」師曰:「白髮連頭戴,頂上一枝花。」 問:「古德道:盡大地唯有此人。未審是甚麼人?」師曰:「不可有第二月也。」曰:「如何是第二月?」師曰:「也要老兄定當。」曰:「作麼生是第一月?」師曰:「險。」 師問德上座:「菩薩在定聞香象渡河,出甚麼經?」曰:「出《涅槃經》。」師曰:「定前聞?定後聞?」曰:「和尚流也。」師曰:「道也太煞道,祇道得一半。」曰:「和尚如何?」師曰:「灘下接取。」 問:「學人十二時中如何保任?」師曰:「如經蠱毒之鄉,水也不得沾著一滴。」 問:「如何是法身主?」師曰:「謂秦無人。」曰:「這箇莫便是否?」師曰:「斬。」 問:「親何道伴,即得常聞於未聞?」師曰:「同共一被蓋。」曰:「此猶是和尚得聞,如何是常聞於未聞?」師曰:「不同於木石。」曰:「何者在先?何者在後?」師曰:「不見道常聞於未聞?」問:「一牛飲水,五馬不嘶時如何?」師曰:「曹山解忌口。」問:「常在生死海中沈沒者是甚麼人?」師曰:「第二月。」曰:「還求出也無?」師曰:「也求出,祇是無路。」曰:「未審甚麼人接得伊?」師曰:「擔銕枷者。」 問:「雪覆千山,為甚麼孤峰不白?」師曰:「須知有異中異。」曰:「如何是異中異?」師曰:「不墮諸山色。」 紙衣道者來參,師問:「莫是紙衣道者否?」者曰:「不敢。」師曰:「如何是紙衣下事?」者曰:「一裘纔挂體,萬法悉皆如。」師曰:「如何是紙衣下用?」者近前應諾,便立脫。師曰:「汝祇解恁麼去,何不解恁麼來?」者忽開眼問曰:「一靈真性,不假胞胎時如何?」師曰:「未是妙。」者曰:「如何是妙?」師曰:「不借借。」者珍重便化。師示頌曰:「覺性圓明無相身,莫將知見妄踈覺。念異便於玄體昧,心差不與道為鄰。情分萬法沈前境,識鑒多端喪本真。如是句中全曉會,了然無事昔時人。」 問強上座曰:「佛真法身,猶若虗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作麼生說箇應底道理?」曰:「如驢覷井。」師曰:「道則太煞道,祇道得八成。」曰:「和尚又如何?」師曰:「如井覷驢。」 僧舉:「藥山問僧:『年多少?』曰:『七十二。』山曰:『是七十二那?』曰:『是。』山便打。此意如何?」師曰:「前箭猶似可,後箭射人深。」曰:「如何免得此棒?」師曰:「王勅既行,諸候避道。」 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填溝塞壑。」 雲門問:「如何是沙門行?」師曰:「喫常住苗稼者是。」曰:「便恁麼去時如何?」師曰:「你還畜得麼?」曰:「畜得。」師曰:「你作麼生畜?」曰:「著衣喫飯有甚麼難?」師曰:「何不道披毛戴角?」門便禮拜。 陸亘大夫問南泉:「姓甚麼?」泉曰:「姓王。」曰:「王還有眷屬也無?」泉曰:「四臣不昧。」曰:「王居何位?」泉曰:「王殿苔生。」後僧舉問師:「玉殿苔生,意旨如何?」師曰:「不居正位。」曰:「八方來朝時如何?」師曰:「他不受禮。」曰:「何用來朝?」師曰:「違則斬。」曰:「違是臣分上,未審君意如何?」師曰:「樞密不得旨。」曰:「恁麼則爕理之功,全歸臣相也。」師曰:「你還知君意麼?」曰:「外方不敢論量。」師曰:「如是!如是!」 問:「纔有是非,紛然失心時如何?」師曰:「斬。」 僧問香嚴:「如何是道?」嚴曰:「枯木裏龍吟。」曰:「如何是道中人?」嚴曰:「髑髏裏眼睛。」僧不領,乃問石霜:「如何是枯木裏龍吟?」霜曰:「猶帶喜在。」曰:「如何是髑髏裏眼睛?」霜曰:「猶帶識在。」又不領,乃問師:「如何是枯木裏龍吟?」師曰:「血脈不斷。」曰:「如何是髑髏裏眼睛?」師曰:「乾不盡。」曰:「未審還有得聞者麼?」師曰:「盡大地未有一人不聞。」曰:「未審枯木裏龍吟是何章句?」師曰:「不知是何章句,聞者皆喪。」遂示偈曰:「枯木龍吟真見道,髑髏無識眼初明。喜識盡時消息盡,當人那辨濁中清。」 問:「朗月當空時如何?」師曰:「猶是堦下漢。」曰:「請師接上堦。」師曰:「月落後來相見。」 師尋常應機,曾無軌轍。於唐昭宗天復辛酉夏夜,問知事曰:「今日是幾何日月?」曰:「六月十五。」師曰:「曹山平生行脚,到處祇管九十日為一夏,明日辰時行脚去。」及時,焚香宴坐而化。閱世六十二,臘三十七。葬全身於山之西阿,諡元證禪師,塔曰福圓。
南康雲居道膺禪師
幽州玉田王氏子。童丱出家於范陽延壽寺,二十五成大僧。其師令習聲聞篇聚,非其好,棄之。遊方至翠微問道,會有僧自豫章來,盛稱洞山法席,師遂造焉。山問:「甚處來?」師曰:「翠微來。」山曰:「翠微有何言句示徒?」師曰:「翠微供養羅漢,某甲問:『供養羅漢,羅漢還來否?』微曰:『你每日噇箇甚麼?』」山曰:「實有此語否?」師曰:「有。」山曰:「不虗參見作家來。」山問:「汝名甚麼?」師曰:「道膺。」山曰:「向上更道。」師曰:「向上即不名道膺。」山曰:「與老僧祗對道吾底語一般。」 師問:「如何是祖師意?」山曰:「闍黎他後有把茅蓋頭,忽有人問,如何祗對?」師曰:「道膺罪過。」 山謂師曰:「吾聞思大和尚生餧國作王,是否?」師曰:「若是思大,佛亦不作。」山然之。山問師:「甚處去來?」師曰:「蹋山來。」山曰:「那箇山堪住?」師曰:「那箇山不堪住?」山曰:「恁麼則國內總被闍黎占却。」師曰:「不然。」山曰:「恁麼則子得箇入路。」師曰:「無路。」山曰:「若無路,爭得與老僧相見?」師曰:「若有路,即與和尚隔山(山或作生)去也。」山乃曰:「此子[A9]已【CB】,巳【卍續】已後千人萬人把不住去在。」 師隨洞山渡水次,山問:「水深多少?」師曰:「不濕。」山曰:「麤人。」師曰:「請師道。」山曰:「不乾。」 師舉:「南泉問僧:『講甚麼經?』曰:『《彌勒下生經》。』泉曰:『彌勒幾時下生?』曰:『見在天宮,當來下生。』泉曰:『天上無彌勒,地下無彌勒。』」師問洞山:「天上無彌勒,地下無彌勒,未審誰與安名?」山被問,直得禪床震動,乃曰:「膺闍黎!吾在雲巖曾問老人,直得火爐震動。今日被子一問,直得通身汗流。」 師後結庵於三峰,經旬不赴堂。山問:「子近日何不赴齋?」師曰:「每日自有天神送食。」山曰:「我將謂汝是箇人,猶作這箇見解在。汝晚間來。」師晚至,山召:「膺庵主!」師應諾。山曰:「不思善,不思惡,是甚麼?」師回庵,寂然宴坐。天神自此竟尋不見,如是三日乃絕。 山問師:「作甚麼?」師曰:「合醬。」山曰:「用多少鹽?」師曰:「旋入。」山曰:「作何滋味?」師曰:「得。」 山問:「大闡提人作五逆罪,孝養何在?」師曰:「始成孝養。」自爾洞山許為室中領袖。初止三峰,其化未廣。後開法雲居,四眾臻萃。上堂,舉:「先師道:『地獄未是苦,向此衣線下不明大事,却是最苦。』」師曰:「汝等既在這箇行流,十分去九不較多,也更著些子精彩,便是上座不屈平生行脚,不孤負叢林。古人道:欲得保任此事,須向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方有些子氣息。汝若大事未辦,且須履踐玄途。」 上堂:「得者不輕微,明者不賤用,識者不咨嗟,解者無厭惡。從天降下則貧窮,從地湧出則富貴。門裏出身易,身裏出門難。動則埋身千丈,不動則當處生苗。一言逈脫,獨㧞當時。言語不要多,多則無用處。」僧問:「如何是從天降下則貧窮?」師曰:「不貴得。」曰:「如何是從地湧出則富貴?」師曰:「無中忽有。」 劉禹端公問:「雨從何來?」師曰:「從端公問處來。」公歎喜讚歎。師却問公:「問從何來。」公無語。(有老宿代曰:「適來道甚麼?」歸宗柔別曰:「謝和尚再三。」)問:「如何是沙門所重。」師曰:「心識不到處。」 問:「佛與祖還有階級否?」師曰:「俱在階級。」 問:「如何是西來意?」師曰:「古路不逢人。」 問:「如何是一法?」師曰:「如何是萬法?」曰:「未審如何領會?」師曰:「一法是你本心,萬法是你本性。且道心與性是一是二?」僧禮拜。師示頌曰:「一法諸法宗,萬法一法通。唯心與唯性,不說異兼同。」 問:「如何是口訣?」師曰:「近前來。」僧近前。師擲拂子曰:「會麼?」曰:「不會。」師曰:「趂雀兒也不會。」問:「有人衣錦繡入來,見和尚後為甚寸絲不挂?」師曰:「直得琉璃殿上行,撲倒也須粉碎。」 問:「馬祖出八十四人善知識,未審和尚出多少人?」師展手示之。問:「如何是向上人行履處?」師曰:「天下太平。」 問:「遊子歸家時如何?」師曰:「且喜歸來。」曰:「將何奉獻。」師曰:「朝打三千,暮打八百。」 問:「如何是諸佛師。」師喝曰:「這田庫兒。」僧禮拜。師曰:「你作麼生會?」僧喝曰:「這老和尚。」師曰:「元來不會。」僧作舞出去。師曰:「㳂臺盤乞兒。」 師曾令侍者送袴與一住庵道者,道者曰:「自有孃生袴。」竟不受。師再令侍者問:「孃未生時著箇甚麼?」道者無語。後遷化有舍利,持似於師。師曰:「直饒得八斛四斗,不如當時下得一轉語好。」 師在洞山作務,悞剗殺蚯蚓。山曰:「這箇聻?」師曰:「他不死。」山曰:「二祖往鄴都又作麼生?」師不對。後有僧問:「和尚在洞山剗殺蚯蚓因緣,和尚豈不是無語?」師曰:「當時有語,祇是無人證明。」 問:「山河大地從何而有?」師曰:「從忘想有。」曰:「與某甲想出一鋌金,得麼?」師便休去。僧不肯。 師問雪峰:「門外雪消也未?」曰:「一片也無,消箇甚麼?」師曰:「消也。」 問:「一時包裹時如何?」師曰:「施風千匝。」 上堂:「如人將三貫錢買箇獵狗,祇解尋得有蹤跡底。忽遇羚羊挂角,莫道蹤跡,氣息也無。」僧問:「羚羊挂角時如何?」師曰:「六六三十六。」曰:「挂角後如何?」師曰:「六六三十六。」僧禮拜,師曰:「會麼?」曰:「不會。」師曰:「不見道無蹤跡?」其僧舉似趙州,州曰:「雲居師兄猶在。」僧便問:「羚羊挂角時如何?」州曰:「九九八十一。」曰:「挂角後如何?」州曰:「九九八十一。」曰:「得恁麼難會?」州曰:「有甚麼難會?」曰:「請和尚指示。」州曰:「新羅!新羅!」又問長慶:「羚羊挂角時如何?」慶曰:「草裏漢。」曰:「挂後如何?」慶曰:「亂呌喚。」曰:「畢竟如何?」慶曰:「驢事未去,馬事到來。」 問:「學人擬欲歸鄉時如何?」師曰:「祇這是新羅僧。」 問:「佛陀波利見文殊,為甚却回去?」師曰:「祇為不將來,所以却回去。」 問:「如何是佛?」師曰:「讚歎不及。」曰:「莫祇這便是否?」師曰:「不勞讚歎。」 問:「教中道: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此意如何?」師曰:「動則應墮惡道,靜則為人輕賤。」(崇壽稠別曰:「心外有法,應墮惡道。守住自[A10]己【CB】,已【卍續】己,為人輕賤。」)問:「香積飯甚麼人得喫?」師曰:「須知得喫底人,入口也須抉出。」 有僧在房內念經,師隔窻問:「闍黎念者是甚麼經?」僧曰:「《維摩經》。」師曰:「不問《維摩經》,念者是甚麼經?」其僧從此得入。 上堂:「孤迥迥,峭巍巍。」僧出問曰:「某甲不會。」師曰:「面前案山子也不會。」新羅僧問:「是甚麼得恁麼難道?」師曰:「有甚麼難道?」曰:「便請和尚道。」師曰:「新羅!新羅!」 問:「明眼人為甚麼黑如漆?」師曰:「何怪!」 荊南節度使成汭入山設供,問曰:「世尊有密語,迦葉不覆藏。如何是世尊密語?」師召尚書,書應諾。師曰:「會麼?」書曰:「不會。」師曰:「汝若不會,世尊有密語。汝若會,迦葉不覆藏。」 問:「纔生為甚麼不知有?」師曰:「不同生。」曰:「未生時如何?」師曰:「不曾滅。」曰:「未生時在甚麼處?」師曰:「有處不收。」曰:「甚麼人不受滅?」師曰:「是滅不得者。」 上堂:「僧家發言吐氣,須有來由,莫將等閒。這裏是甚麼所在,爭受容易?凡問箇事,也須識些子好惡。若不識尊卑良賤,不知觸犯,信口亂道,也無利益。傍家行脚,到處覓相似語。所以尋常向兄弟道:莫怪不相似,恐同學太多去。第一莫將來,將來不相似言語,也須看前頭。八十老人入場屋,不是小兒嬉,不是因循事。一言參差,即千里萬里難為取攝。蓋為學處不著力,敲骨打髓,須有來由。言語如鉗如夾,如鉤如鎖,須教相續不斷始得。頭頭上具,物物上明,豈不是得妙底事。一種學大須子細研窮,直須諦當,的的無差。到這裏有甚麼[401]䠄【CB】,[跳-兆+((田-十+卄)/八)]【卍續】䠄跣處,有甚麼擬議處,向去底人常須慘悚戢翼始得。若是知有底人,自解護惜,終不取次。十度發言,九度休去。為甚麼如此?恐怕無利益。體得底人,心如臘月扇子,直得口邊醭出,不是強為,任運如此。欲得恁麼事,須是恁麼人。既是恁麼人,不愁恁麼事。恁麼事即難得。」 上堂:「汝等諸人,直饒學得佛邊事,早是錯用心。不見古人講得天花落,石點頭,亦不干自己事。自餘是甚麼閒擬,將有限身心向無限中用,如將方木逗圓孔,多少誵訛。若無恁麼事,饒你攢花簇錦,亦無用處,未離情識在。一切事須向這裏及盡,若有一毫去不盡,即被塵累,豈況更多。差之毫𨤲,過犯山嶽。不見古人道:學處不玄,盡是流俗。閨閣中物捨不得,俱為滲漏。直須向這裏及取及去及來,併盡一切事,始得無過。如人頭頭上了,物物上通,祇喚作了事人,終不喚作尊貴。將知尊貴一路自別。不見道:從門入者非寶,棒上不成龍。知麼?」師住持三十年,道徧天下,眾至千五百人,為南昌鍾王尊之,願為世世師。唐昭宗天復辛酉秋,示微疾。十二月二十八日,為大眾開最後方便,敘出世始末之意,眾皆愴然。越明年正月三日,問侍者曰:「今日是幾?」曰:「初三。」師曰:「三十年後,[A11]但【CB】,伹【卍續】但道祇這是。」乃告寂。敕諡弘覺禪師,塔曰圓寂。